第十四章 難不成,大明皇孫要造反
一枚表面生銹斑駁的鐵戒指放進朱允熥手中。
常升還將他的手掌合攏，狠狠地用力一捏，鐵戒指在朱允熥掌心中像棉裡藏著的針，猛的一下刺得生疼。
“噢——”
朱允熥猝不及防，疼得齜牙咧嘴，常升已松開了手。
“你拿這戒指去應天府裕民坊找沈先生吧，沈先生姓沈，名宜都，見戒指就知道怎麼回事，不論你說什麼他都信，你再把所有情況都說給他聽，聽他怎麼說。”
“不論什麼都必要說給他聽麼？”
“沒那麼絕對，但你說多少，決定了他認真對待你的程度；若是我，就竹筒倒豆子，一點兒也不保留。”
朱允熥心裡想，這可不行，皇爺才說了要我不可把穿越來的事說給別人聽的，這事兒得聽爺爺的。
“可……那個人是誰，我又該瞭解他多少？”
常升看出朱允熥顧慮，便給他講這沈宜都的來歷，常家跟沈家的關系，以及這枚戒指約定的意義，山高水遠，說來話長，差不多講了半個時辰才完。
原來這沈宜都竟是名聞遐邇的江南富商沈萬三最小的兒子，當年朱元璋在劉福通麾下領軍與張士誠作戰，俘獲了為張士誠籌作錢糧的大富商沈萬三。
沈萬三同意轉投朱元璋為明軍統籌糧餉，令明軍從此後勤富足無虞，朱元璋稱吳王后還主動承擔修築應天府主城城墻的差事，顯赫一時；但好景不長，在好幾件事上沈萬三觸怒朱元璋，被朱元璋派人接管產業，只許帶走不到十萬貫養老錢，軟禁在紹興老家。
不幾年沈萬三鬱郁而終，剩下幾個兒子或被殺或出走海外，只幼子沈宜都留在身邊，繼承家業。
沈萬三資產遠不止常人所知那些，更有許多秘不示人的事業，個個兇險，沈宜都聰明至極，接手後把本來乃父快荒廢的事業重新撿起來，不幾年強勢再起，隱然有超過乃父當年的氣勢。
朱元璋聞說，怒而將沈宜都囚禁，預備查明所有情況後殺頭。
往昔常家和沈萬三有私交，常遇春已死，長子常茂襲開國公爵位，出面力保沈宜都，才令他保全性命，放於民間，不準再興風作浪。再往後幾年，常茂自己遭殃，由常升襲爵，又幾年便是藍玉案，常升也牽涉其中，按律當斬。
那枚戒指原本是沈氏家傳，當日沈宜都送給常升，作為信物。
意思是今時我蒙受救命大恩，他日必捨命回報。
朱允熥聽了這冗長故事，彷彿開啟個從未聽聞過的新奇世界，如置身巨浪之巔，一會兒被拋上天空，一會兒砸落深海，頭暈目眩，胸中惡煩。
常升這番解說，雖然還不算明說，其實旁敲側擊了常家和藍家實在有些匪夷所思的幕後故事，有沒有到謀反的程度，實在難說得很。
這樣看來，皇爺殘酷地大殺四方，其實是被逼出來的。
要是皇爺幾年前就去世了，父親朱標即位，怎麼面對這兩家姻親，還真不好說。
這兩親戚家反不反已經是過去式，死人不可能在地下反，舅舅讓自己找沈宜都，竟隱隱有讓自己接茬兒反的意思，這也——
太為難寶寶了。
再怎麼說，我也是朱元璋的孫子，朱標太子的兒子，未來建文帝朱允炆的胞弟，跟一個跡近反賊的人勾連，讓他做自己的輔佐？
這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但鐵戒指已經交到手裡，這時候推脫不去未免太說不過去。
就算不肯跟那沈宜都沆瀣一氣禍亂大明，更好的做法豈非是得到對方信任，一網打盡獻到皇爺面前，那才是樊將軍頭的真實涵義哪！
朱允熥心念急轉，臉上不動聲色，跟常升說自己找個時間出宮見這位沈宜都，能不能說動沈宜都只能盡力而為。
常升嘆息點頭，朱允熥將鐵戒指揣進懷中，起身告辭。
回自己屋中，朱允熥倒在床上，心想那沈家被皇爺連迫害兩代，家破人亡，情理上那沈宜都怎麼會幫自己？
自己去見他，表面看像劉玄德尋訪諸葛亮，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可劉備的爺爺沒殺諸葛亮他爹啊。
只能期望非常時候有非常人物，看得清合作的價值，不為以往的怨恨所困，否則差不多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朱允熥想了許久，構思無數措辭，全都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憑什麼要求人家有格局啊，我有絲毫的表現像劉玄德嗎？
諸葛亮要是被劉家人殺了老爸也勢必不能跟劉備走。
朱允熥的念頭給焊死在這兒，丁點兒進展也無。
也可以不去。
就當沒這回事，自己手裡有召喚系統，有對皇爺而言極具吸引力的“未來”，缺了這個參謀，或者說有著龐大資源的外力，也不算什麼。
朱允熥直打退堂鼓，想到單是離開皇宮去那裕民坊，自己都是頭一遭。
穿越來快一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裕民坊在應天府哪個方向他都說不上來，還得問人。
身為皇孫，該怎麼出皇宮，走路還是騎馬，自個兒一個人出門麼，還是帶侍衛，這麼件事該帶誰，誰值得我信任，出去怎麼跟外面的人說話，對朱允熥來說，全都是問題。
想著想著，眼皮子耷拉下來，睏意上來便要睡著。
一道黑影平地而起似的出現在面前，朱允熥嚇得渾身一震，幾乎由床上跌下。
秦舞陽何在？
那黑影卻款款施禮，開口說道：
“三爺，現在可有空，明珠找你有事。”
竟是洗衣坊的顧大娘，不知何時進了屋，站在朱允熥面前。
以往顧大娘來找他，絕沒有直接闖進內室的，都是由小廝通報然後才進的，門外秦舞陽幹什麼去了？
朱允熥心咚咚的急速跳，覺得這看起來像顧大娘的或許不是顧大娘，是朱允炆派來的刺客，說話間便要摸出明晃晃的利刃。
這念頭太荒誕了，一閃而逝。
“什麼？”
“明珠有事找三爺，要是三爺沒空就算了，奴婢就這麼回她。”
若是以往朱允熥當即便心頭美滋滋的起身，隨著她去，能見著明珠便是快樂的時光，這回只覺得厭惡。
“啊我……沒……不，有空。”
實在不想去，可還是當面給她說清楚，孤男寡女沒事兒見什麼面，以後別再找我了，各自安好吧。
顧大娘臉上表情冷漠，全沒有平常那種討好，正像看著一個腳踏兩只船的渣男。
“有空的話三爺便請跟奴婢來。”
說著轉身出去，朱允熥忙起身，心懷鬼胎地跟在後面。
兩人出了蘭苑，由春和殿東口往西去，東繞西繞，到一處宮殿假山後面，曾明珠淡妝綠衣，手杵花鋤，正在那兒坐著等候。
顧大娘到明珠面前道一聲他來了，頭也不回的去，剩下這兩個。
朱允熥還沒想好怎麼說，還是明珠先開口。
“明珠回頭想了下，昨天三爺告訴我那件事，當時來得實在太突然，明珠整個人都是懵的，沒好好感謝三爺，真是對不住。”
朱允熥一下子就聽出明珠話中的花樣，是三爺了，不是三哥，心中一蕩，她想怎麼好好感謝我？
就像夢裡那樣嗎？
“咳，是來得突然了點兒，換了我估計也那樣，沒事的沒事的。”
明珠嗯了一聲。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結果，有結果前，始終懸著一顆心。”
“這事已經底定，無非就是各個地方走流程，只耽擱時間，不會有差池。”
“但願如此。三爺，你對明珠的好，明珠都知道，都放在心裡面，以往蒙二爺收留，三爺垂青，身為罪人之女，凡事最怕行差踏錯，有什麼想說的，都很辛苦的忍住，但願到那時候明珠可以對三爺說出心裡想說的話。”
朱允熥臉發燒，腦子裡暈呼呼，分不清明珠這番話誠懇發自內心，還是突然有了什麼變化，聽起來怎麼就那麼……別扭？
“但願早些有結果，我也會記得催促皇爺，別耽誤得太久。”
想到這兒朱允熥心頭忽的一動，不知道皇爺下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明珠幽幽地長嘆息一聲。
“聽說三爺今上午見過阿萊，當好些人面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三爺喜歡誰不喜歡誰按說這不幹明珠的事，但為三爺計，有些話明珠不能不說。”
朱允熥頭皮一麻，怎麼也不會想到明珠竟然繞圈子到阿萊身上，這什麼情況？
她聽說上午的事，預感到自己要從她這條船上跳反，所以急了麼？
剛剛她那番情義切切的表達，朱允熥委實心動，以前有誤會，解釋清楚不就好了，阿萊根本還是未綻放的蓓蕾，自己感激她欣賞自己，那根本不是喜歡。
自然還是明珠好，要是可以和她雙宿雙飛，什麼雄圖霸業，血雨腥風，怎比得上你儂我儂，鴛鴦交首。
“我……”
朱允熥才說了一個字，明珠已經飛快打斷他的話。
“那小東西來歷可疑，行為詭異，照我看，她……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