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什么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啊
常升挺直腰，望著朱允熥，神情和緩。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別不愛聽，是我這幾個月裡忽然有一天開悟到的道理。”
朱允熥微微頷首，也學常升的姿勢端坐，望著自家舅舅。
常升輕輕咳嗽一下。
“你以為你皇爺喜歡你爹，當然了，他最喜歡的兒子確實是你爹，但你爹——卻並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繼承人，這是兩回事，但外人總把它當做一件事。”
朱允熥偷偷嘆了口氣，不說什麼。
舅舅這話聽起來糾結，但作為家人，他最理解這句話裡的微妙。
常升接著說。
“你皇爺生於貧苦，屍山血海中殺出來，和你爹生於安樂中全然不同，雖然你爹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但兩人心念迥然不同，皇爺殺伐果斷，一有狀況立即決斷，絕不留情，你爹主張仁厚待人，成年後他為具體的人跟事與你皇爺鬧過無數次別扭，從沒贏過。”
朱允熥承認的確是這麼回事，哪怕自己年紀小，都見過好幾回皇爺跟父親吵得臉紅脖子粗，沒看到的自然更多。
常升停一下，接著說。
“說起來你皇爺是古往今來的皇帝裡唯一一個多情種，打你爹出生起就決定把他一切全留給你爹，哪怕把後來其餘十幾個兒子捆在一起跟你爹換也不換，就算你爹主張和他有再大不同，明知道以後自己親手定下的制度會被這個兒子改弦更張，你皇爺也不會換太子，最多是，我這個兒子太仁慈，趁我還活著，幫他把所有刺兒頭全拔掉，給他留下個清平世界。”
朱允熥覺得舅舅有點兒跑題，但這是說自己親愛的老父親，愛聽，實在不願打斷。
“要是你爹沒有凡事標榜仁厚，在你皇爺看來其實是軟弱，你皇爺就不會動輒興雷霆之怒，把本來不大點兒的屁事發動成為牽連廣大的屠戮，這道理你明白嗎？”
啊這——朱允熥心裡彷彿豁然開朗的同時，又覺得舅舅實在是走火入魔了。
你就不是被拔掉的刺兒頭嗎，怎麼一改剛剛恨不能殺死皇爺的態度，變成為他辯白？
“甥兒……好像是明白了。”
“所以說，朱允炆還照著你爹那樣子做，你皇爺必定也還是走他雷霆之怒的路數，他自己知道這一點嗎？太知道了，但被困在其中，表面上他還贊許朱允炆正是他心目中期許的樣子呢，其實有苦說不出。”
朱允熥差不多明白舅舅意思，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一線光。
“如果甥兒跟允炆二哥不同，或許皇爺反而有得選？”
常升臉上表情復雜，難說是笑還是諷刺。
“我又不是你皇爺，這是我猜的，對不對要看結果。”
朱允熥心裡連連點頭，覺得這屬於那種即便是錯的也是對的的想法。
如果現實不對，那是現實的問題，不是這樣想的問題。
自己在表演系這條道兒上絕不是朱允炆的對手，何必以自己的下駟對對方的上駟呢？
不如反其道行之，以利害當先，什麼對自己最有利就做什麼。
話說回來，要自己學燕太子丹，把二舅的人頭獻給皇爺？
這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還是因為這事不僅違揹人倫，本身就透著愚蠢。
皇爺可能喜歡他的繼承者果決無情，但肯定不喜歡做蠢事的傢伙。
看吶看吶，有人送人頭來了，是不是接著還要獻圖什麼的？
舅舅聰明到可以看穿皇爺可能內心裡期望一個和朱允炆完全不同的孫兒出現，但也蠢到企圖效仿樊於期獻頭的舊事。
“舅舅，你意思甥兒懂了，但這事絕不可行，皇爺他一定一眼就看穿了。”
常升臉上抽搐兩下，他倒也沒瘋狂到非拿自己腦袋獻禮的地步。
“那——你有什麼打算？”
“甥兒還沒想法，就是把行蹤已洩密這件事稟報給舅舅，前面說過，甥兒揍了允炆二哥一頓，短期內大概不會有事，但也要做好預備，其次才是皇爺跟我說話這事。”
“噢。”
“如舅舅想的那樣，皇爺這次對待甥兒不同以往，甥兒很想抓住這次機會，如果他能……改變主意，立甥兒做皇太孫，那一切就好起來了。”
常升咧開嘴苦澀地笑。
“這是當然的。”
“除了效仿樊於期不用再提之外，舅舅，現在我該怎麼做？”
常升捻須沉思，起身來回踱步，忽然站定，望著朱允熥。
“這件事咱們這麼看，首先，你要全力討好你皇爺，這事兒純粹他拿主意，如果討了他歡喜，廢朱允炆改立你為皇太孫那是最好，他死後你一步登天；然則萬一你皇爺始終沒改主意，還是朱允炆做皇帝，你就認命做你的藩王麼？”
朱允熥身上有些冷，愣愣地望著常升，明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情願不是那樣。
不認命，難道起兵謀反嗎？
朱棣好歹還有三個衛的兵力呢，藍家常家盡墨，親軍脅從友軍全數完蛋，自己還能拿啥謀反？
真要是被朝廷一根手指頭摁死了還好說，倘若沒有，而是雙方有鹽有味地打起來，赤地千里，生靈塗炭，這有意思嗎？
常升面目簡直有些猙獰，搖頭晃腦地接續說。
“做個小藩王有什麼意思，熥兒，如果你自己沒那麼想也就罷了，既然已經想了，咱就一定要搏了命地拼一回，哪怕失敗呢，被人砍了頭，還要踩在你頭上汙衊你謀反，咱們就真的謀反，死了才不冤枉！”
朱允熥頭皮發麻，覺得二舅真是瘋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初皇爺大肆殺戮藍家，繼而牽連到常家，其實真的不冤枉？
話說回來，朱棣反，也會死幾十上百萬人，除非在皇爺去世前把朱允炆扳倒，然後自己跟皇爺一道，全力避免接踵而至的戰爭，這才是最大的德政。
這些不用都說給二舅聽，朱允熥只含糊地問。
“舅舅，現在我該怎麼做？”
常升做手勢讓朱允熥稍等，起身回他小茅屋中，不多時出來，手中拿著樣小物事。
“你和朱允炆比最大的弱點是，你皇爺已經做了選擇，他選擇了朱允炆，此刻朱允炆身邊大臣幕僚一大堆，齊泰，黃子澄，李景隆，耿炳文，對了，還有那位連你皇爺都忌憚無比的張邋遢。你孤身一人。俗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當務之急你要有幾個得力的人做幫手，不論出主意還是做事都有好處，孤身一人絕敵不過他。”
這話正說在朱允熥心坎子上，聽到張邋遢名字，身上血為之一冷。
這人文能讓全天下人認為他是活神仙，皇爺下詔求他見面而置之不理，武能拿著枯枝讓秦舞陽在他面前走不上一個回合。
“誰知道——到底有沒有張邋遢這麼個人！”
一股子醋味兒，酸得可以炒一大鍋白肉。
常升淡然一笑。
“當然有，我聽說，之所以你皇爺立朱允炆為皇太孫，便是因為這個張邋遢願意輔佐朱允炆，有什麼用先不說，那是他自己都求之而不得的吉瑞。”
朱允熥心裡冷哼，你訊息這麼靈通，可知道我背後是誰？
老白，你認識老白嗎，老白給我召喚歷代傑出人士的能力，不比什麼齊泰、李景隆強？
倒是張邋遢三豐，朱允熥確實有點兒整不會了的感覺。
系統可以召喚那些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人，張邋遢三豐這人似乎已經超越了死亡。
“那甥兒豈不是一點兒機會也沒？”
常升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笑。
“原本是沒有的，但既然你揍了朱允炆一頓，或許說明事情起了變化。”
“可他有張邋遢那樣的狠角色輔佐，我身邊什麼人都沒有。”
“漢惠帝也有所謂商山四皓歸心，還不是窩囊的死在婦人之手。我要向你舉薦一人，比張邋遢大概不如，論韜略勝過所有朝中文武，不，滿朝文武加在一起也不如他。”
朱允熥心裡一蕩，覺得二舅在吹牛，哪兒會有人滿朝文武加在一起也沒他厲害，只怕當年的劉伯溫也當不起這誇口啊！
他這麼厲害，幹嘛隱居民間不反了老朱家自己做皇帝？
“舅舅的意思是，甥兒去和這個人見面，說服他助我一臂之力？”
常升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吸了口涼氣，眼中的神光飛快黯淡下來，看上去惆悵萬分。
“唉，我盡往好處想了，那人和你朱家關系實在是……一言難盡，想說服他幫你，倒好像我在給你出難題；你年紀還小，無名無分，更沒什麼閱歷，要怎麼才能說動那老狐貍呢？”
朱允熥心有慼慼，就以皇爺對待功臣的心腸，濫殺無辜的手段，天底下誰能跟老朱家關系不錯？
無名無分也是真的；但要說閱歷——自己好死不死由六七百年後穿越而來，紙面上的閱歷在這個時代豈不是堪稱妖怪？
就連皇爺都覺得我瞎話編得很有趣，那人再牛，牛得過皇爺？
“我，想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