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太上皇帝回盛安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站在書房裡的歐陽軻,重複著這一句話。而在他一旁的兒子則是低著頭,在彙報完了宮門口發生的一切之後,等待著老爹的訓示。
忽然的,歐陽軻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轉身看向他的兒子,打趣的問道:“這樣的心境,爾能有嗎?”
“兒……”
歐陽勤正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是一個勤勉的人。很明顯,這是父親對於他給與的期待,也用如此踏實穩健的家風,將他培養成了這樣一個人。
跟其餘的頂尖二代不同,他從小受到父親的薰陶,言傳身教,嚴格管束,內心卻並未有什麼叛逆的種子。
可以說,他崇拜著自己的父親,同時極力的模仿自己的父親,幾乎是一個弱化版的他。
“說嘛,無妨。”歐陽軻說道。
“兒臣一直認為父親的教誨乃至理名言,做人重在求實,而非是務虛。得實而不慕虛,方可在這朝堂之上,立於不敗之地。也可保佑家族昌盛,富貴延綿。”歐陽勤坦率的說道,“可兒子總是很難做到,無法真正坦然的面對抨擊和詆譭。若是有在背後成群結隊的批評著兒子的某些不是,就算真的不認可,可心中終是會有忐忑徘徊,既憤怒,又不安。”
“為何憤怒,為何不安?”歐陽軻問。
歐陽勤回答道:“憤怒在他們曲解我,不安在我怕那就是我。”
換而言之,內耗。
“你能有這樣的心境,在年輕人之中,已經算是難得。”歐陽軻道。
二代出生的年輕人,要麼狂得沒邊,要麼戰戰兢兢。
狂得沒邊,所以會在偏執的路上越走越遠。
戰戰兢兢,所以凡事都如履薄冰,以至於寸步難行。
沒有父輩的閱歷和能力的人,說著我要超越父輩。
擁有父輩不曾有過的起點和背景的人,說著我怎敢與父輩相比。
這個度,難以把握。
孫司徒的兒子孫謙,便是前者。
太上皇帝的兒子晉王,便是後者。
前者因為狂妄,在宋時安的手上斷送了一生的富貴。
後者因為怯弱,在宋時安的手上失去了未來。
“但這,就是年輕人吶。”歐陽軻再次的感嘆道,“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宋時安根本就不像是這個年齡的人。而是,活了幾世一般。”
“誠然。”歐陽勤說道,“倘若是兒子,或許面對那朱凡,可以跟宋時安做的一樣。可面對史官,是絕不可能那般鎮定的。”
什麼叫史家據事直書。
多少宮闈之事,醜陋汙糟。多少朝堂之事,勾心鬥角。帝皇的多少事,又何曾沒有春秋筆法,粉飾太平。
世家要是真有這般的骨氣,那咱們皇帝做過的這些事情。
前太子怎麼死的,寧王怎麼死的,太上皇帝的兄弟又是怎麼死的?
那時,何不見你據事直書。
而今面對宋時安,就一定要還原歷史的本真。
被包養的肉喇叭,還談起了人格獨立。
黨爭,就說黨爭罷!
“不過這句話,也是對那百官的警告了。”歐陽軻表情逐漸認真的說道,“他的身前事無人可評說,也沒人能去怎麼說了。”
“他這是要做一個獨斷朝綱的梟臣了。”歐陽勤道。
這句話的確是相當狠。
意味著明確的警告所有人,我要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我的腳步。
甚至,我聽不進去任何的聲音。
“他現在想做的,就是一統天下。只要他做成了,那些所謂的罪,也就全都銷了。”歐陽軻笑著道,“若沒做成,他會不得好死。就連進墳地了,也會被挖出來鞭屍。”
“他的野心太大了,而且這樣做之後,就已經收不回來了。”歐陽勤評價道,“夜入皇宮,劍履上殿,還向百官申明,太后有過……難以置信,難以置信啊。”
不得不說,宋時安的打法過於極限了。
他明顯有很多更加柔和的,細水長流的方法,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大志。
可非選擇了這樣極端的道路。
“能收嗎?最開始就收不了。”歐陽軻道,“這有關國運的一戰,你敢想象,皇帝跟勳貴的想法,竟是不惜丟掉北涼重地?不用暴政,不用強權,這些人是利用不起來的。”
歐陽軻當了這些年的尚書令,理論上是百官之首,可事實上則是,他連尚書檯的思想都沒辦法做到完全統一。
“那爹,我們應該如何?”歐陽勤說道,“今晚宋都堂邀請你沒有去,是否會被記恨。”
“記恨倒不至於,但應該不會覺得,我是他兒子的支持者。”歐陽軻說道。
當初他稱病暫時下野,誰都明白是什麼情況。
裝病這個,沒得洗。
也沒辦法作為日後和緩的理由。
“父親是覺得,宋時安統一天下,很有難度?”歐陽勤試探性的問道。
歐陽軻沒有說話,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靠著椅背,良久之後才說道:“姬淵不太一樣,可以說,沒有宋時安,這天下他是能夠統一的。”
在宋時安守朔風之前,北涼基本上等同於全部丟。
北涼丟了,基本上等同於門戶大開,涼州沒有任何的容錯。
只是因為宋時安拒齊國,聯北燕,將這樣弱勢的局面逆轉了罷了。
“的確,姬淵乃一代雄主,而且年富力強,他能一直打下去。”歐陽勤說道。
“北伐是要支援的,屯田也是要進行的。”歐陽軻說道,“可這大虞,不能是宋時安想要怎麼樣,那就怎麼樣。他是其惟春秋了,可這身後的巨浪滔天,席捲的是天下人。我,不能讓大虞亡了。”
宋時安這個人一直在贏。
可就算如此,依舊沒有得到歐陽軻的完全信任。
因為他的每一次贏,都不顧一切,都賭上性命。
對於他而言,統一的大業他完成了,那就是萬世之名。
沒有完成,死就死了。
這大虞亡不亡,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與其說這天下是朝堂政治,不如說是宋時安的一盤棋,他贏的念頭,太旺盛了。
“這些天,有任何的邀請,宴會,拉攏,你都不要去,就說要照看我。”
歐陽軻在深思後,決定道:“等皇帝回來了,那時我們再出府邸。”
………
“不得了,不得了啊。”
孫司徒在家中,想起宋時安的那一幕,愈發的喜歡。
跟年輕時候的自己一樣。
當然,只有帥是一樣的。
兩個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爹,這人狂必定有天收,宋時安這樣,會不會遲早翻船啊?”孫恆有點擔憂了。
“誰跟你說的人狂必有天收?人狂要收,也得是人去收。”孫司徒說道,“吳王死了,那是被宋時安逼死的。沒人敢去追究一個不是,哪怕是太后,只是想討要個說法,被帶著兵進了皇城。他父親還招來百官進行親自觀看,是如何羞辱的。這個節骨眼上,誰來也收不了他。”
宋時安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可以說,完全的達到了。
就連那兩個跳出來唱反調的,都像是恰到好處的節目效果。
“可是……”孫恆還是覺得這事太難了,“大虞這麼多年了,經歷了幾代。沒有哪一個,真正能夠把這朝堂給治得貼服了。哪怕那離國公,先前父親你在朝堂之上,不也是能夠跟他爭辯一番嗎?”
“那假如父親支援他呢?”
孫司徒反問。
“要做的這麼直接嗎?”孫恆有點驚訝。
“現在朝堂,在文官派的手裡。”孫司徒說道,“歐陽軻默許,我支援,而宋靖本就有一些擁躉。那還有誰,能夠反對?”
“父親您是真的覺得宋時安能贏姬淵?”孫恆問道。
“宋時安不比姬淵差,但他不是皇帝。”
“所以無論怎樣,都會有些掣肘啊。”
“可你是不是忘記了,還有個秦王?”
“……”孫恆表情一怔,然後認真的說道,“的確,這一戰我們都在想宋時安,可這秦王,還真是少年英雄,讓人驚歎。”
宋時安的C大家覺得理所當然,因為他是宋時安。
可秦王面對趙毅華政所率領的欽州軍團,以弱勝強,又何嘗不值得讚許呢?
宋時安+魏忤生,完全可以抵消大虞內部政治體系所造成的拖累。
“魏忤生,其實是最像他爹的。”孫司徒語氣平和的說道,“太上皇帝有些執拗了,如果他肯正視那個曾經的‘忤生’,局面不會如此。就好比如果皇帝再年輕十歲,他不會怕姬淵。”
“那我們應該如何去示好宋時安和秦王呢?”孫恆問道。
“小妹最近在作甚?”
孫司徒轉過頭,看向了他。
………
深夜,宋氏宅邸大堂裡。
宋時安坐在了側邊,宋策坐到了對面,上面的是宋靖。
在他們回來後,一直焦急等待的心月也趕了過來。
“時安。”心月一開口就是他,不過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又對宋靖行了一禮,“都堂,景明。”
宋策十分老實的行禮。
“坐。”宋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