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2章射夫既同,獻爾發功。發彼有的,以祈爾爵。
成皋,汜水,虎牢關,都是算在一起的。
只不過以成皋為稱呼,則多是指成皋城。
虎牢關大多數是指從山東往雒陽的,修建在大河河灘之上的關口,攔阻西進之路,猶如猛虎攔于道途一般。
汜水關的成名原因,是成皋城的另外一邊,面對雒陽方向,依靠汜水。
成皋城北臨大河,南靠黃土溝壑崎嶇山地,坐落于土塬之上。在土塬南方,有一半以上的位置是汜水河環繞而過,這就使得成皋城幾乎就是天然的防御重點,關隘要道。關城相互依托。
其實三者是三位一體的。
虎牢關就是汜水關,只不過在唐代之后,因為避諱,所以虎牢關就完全被汜水關的名稱取代了。
當然,這個事情,羅老先生是不認賬的……
就像是潼關一樣,在大河偶爾發脾氣回娘家砸鍋甩凳子的時候,免不了會損壞一些家伙事,這個關隘也在唐之后,漸漸地被黃河淹沒……
不過大漢當下,此地一邊是大河,一邊是依靠山脈的支流交匯,所以山東十八路諸侯想要直接從東往西進河洛,那就這一條路最為直接方便。
反過來,也是如此。
如果遠遠的看去,汜水關,像一頭盤踞在豫西咽喉的巨獸。
灰褐色的關墻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些深一些的顏色,就像是早些年凝固干涸的血。
關前是略微開闊一些的沖積地,已經被徹底的清理干凈了,顯得空曠而死寂。
關墻之后則是層疊的山巒,如同天然的屏障。
大河在一側咆哮而過,水聲日夜不息,更添幾分肅殺。
驃騎軍的大營扎在關外五里處的一片高坡上,營盤森嚴,和汜水關遙遙相對。
黎明之時,驃騎軍大營內的炊煙已經裊裊升起。
皮革,鐵銹,汗臭,馬糞,混雜在食物的氣味里面,再加上人體本身散發出來的荷爾蒙氣息,足以讓所有野獸退避三舍。
在自然界,單獨的一個人,是弱小的,就算是一只土撥鼠都敢對著單獨出現的人大吼,但是一旦發現人群,那就不一樣了……
人類是自然界中,獨一無二的群居動物體系。
就像是驃騎軍大營之內。
這里匯聚著來自并涼,三輔,甚至是羌胡之人,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有著不同的面孔,卻穿著同樣的紅黑色戰袍,共同面對著眼前這座攔阻在他們面前,山東的最后一塊遮羞布。
當然,這塊布也是相當厚的……
初秋的黎明,還是有點冷的。
斥候隊率張大驢耳,因耳朵較大且靈敏得名,緊貼著一處陡峭山崖的背陰面,和冰冷的巖石融為一體。他嘴里含嚼著一塊硬得硌牙的肉干,眼睛卻死死的貼在手中那個珍貴的單筒千里鏡上,盯著汜水關的城墻。
他手下的十幾個斥候兄弟,此刻也是宛如鬼魅般散布在周圍的山石溝壑間,每個人都屏息凝神,與黑暗融為一體。
即便是沒有斐潛,這些夜不收也可以算是封建王朝早期的特種兵,一般的兵卒根本擔任不了。合格的斥候,除了膽大心細之外,還必須熟練的掌握各種知識,不僅僅是兵甲,長短刃,弓箭弩機,還必須要有辨別痕跡分析旗號,通曉算術等等,甚至還要會徒手攀爬,繩索空降等精銳能力……
斐潛只不過是在這個基礎上,再增加了一些特殊裝備,以及傳授了一些隱匿偽裝,潛伏滲透的本領而已。
驢哥,水門那邊……好像有動靜……趴在他旁邊,一個臉上涂滿泥灰的年輕斥候阿土仔,氣聲嘶嘶的說道,微微示意關墻下一塊水流彎角陰影之處。
張驢耳立刻調整鏡筒。
果然,借著關墻上搖曳的火把余光,他看到水門附近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巨石,似乎有極其輕微的挪動痕跡……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如同水鬼般,極其迅捷地從那縫隙中鉆出,貼著濕滑的崖壁,飛快地向上攀爬了幾尺,似乎在觀察關外驃騎軍的營盤動向。
停留片刻后,又無聲無息地縮了回去,巨石復位,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娘的……這石頭……假的……水門暗哨……夠滑溜!
張驢耳含含糊糊的低聲咒罵一句。
他縮回了巖石后面,然后掏出隨身攜帶的一片較大的木牘上,用小刀刻出了一個記號。
木牘上已經勾勒出了汜水關墻的大塊輪廓。
并且在關墻輪廓上,有密密麻麻的標識點。
或是打叉,或是三角,或是兩橫……
這些記號,標識了關隘的地形、防御工事、巡邏路線、換崗時間……
張驢耳吞下了口中已經被嚼得沒什么味道的肉末,然后低聲對著身邊的阿土說道,盯住著這地方,記下出沒間隔……回頭報給參軍處。這幫龜孫子,還想玩陰的……哼哼……
張驢耳拍了阿土的肩膀一下,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根干肉條,塞到了阿土手里,便像是條大蛇一般,索索的往下滑,換去其他的位置了。
阿土頂替了張驢耳原本的觀察位置,盯著水門的暗處,眼中露出了幾分獵手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
他本是雁門關外的獵戶,追蹤獵物是他的本能。
加入驃騎軍斥候營,對他而言,不過是把追蹤的野物換成了更狡猾的敵人。
阿土將肉條塞進嘴里,鹽味和肉香味慢慢的從口中彌漫出來。
原本這些情報,都是要拿命去換的!
畢竟是暗哨啊……
什么才叫做暗哨?
就算是再有經驗的斥候,也有不小心疏忽的時候,而一旦疏忽,多半就是命絕之時。
現在好了,連隊率都能有了千里眼,原本必須要貼近了,拿命查探的消息,現在變得輕松了不少!
這讓阿土對于未來,就有了更多的期盼。
他最大的期盼?
打完仗,憑著軍功分到的田,讓家里有固定的產出,然后再加上這身本事,在老家開個車馬行,專跑并涼商道,肯定比打獵強!
他盤算著,聽說大將軍在規劃什么驛站郵傳,說不定還能弄個官辦的差事,旱澇保收。
想著想著,阿土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很快的就將笑容收了起來,專心致志的盯著河道上的那一塊陰影之處……
晌午剛過,汜水關外就響起了低沉的戰鼓聲。
驃騎軍的進攻開始了。
并非是真的總攻,而是又一次試探性的進攻,旨在消耗守軍、測試防御弱點、掩護斥候行動。
重裝步卒營的趙鐵柱深吸一口氣,將沉重的塔盾下端狠狠砸進黃土硬地里,咚的一聲,濺起不少的土塵。
他和他所在的什,十名同樣魁梧的漢子,排成緊密的盾陣,如同一面移動的鐵壁,緩緩向前推進。
他們身后,是一排手持長矛的戰友,再后面,則是負責壓制城頭弓箭手的強弩手和幾個扛著粗大大黃弩的工兵。
都穩住了!跟緊老子!眼睛盯著垛口!他娘的曹軍箭射下來!就當做下雨落雹子!別給老子露怯丟臉!
趙鐵柱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甕聲甕氣,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這不是他第一次帶領新兵實戰訓練了。
重甲兵,疊最厚的護甲,但是同樣也是挨最重的打。
每一次疊甲過之后,便是輪到對面吭哧吭哧一頓亂揍……
他是河東聞喜的礦工子弟,一身力氣,加入驃騎軍后憑著勇猛和一股子狠勁,很快升到了什長。這身重甲加塔盾,足有七八十斤,但對習慣了井下沉重勞作的他來說,不會覺得沉重,反而有種踏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