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5章萬物競發
太興十年,二月。
春天,萬物競發,可是在丹江口的曹仁心中卻只剩下了無盡的憂慮。
昨日,曹仁接到許縣傳來的密信時,不由得汗流浹背。
密信火漆有些歪斜,似乎是無意之中所致,也似乎是體現了曹操內心當中的不安。
子孝親啟……
荊州之戰,關乎全局,襄陽若失,許縣難安……
這些原本都不需要特別強調的事情,現在卻鄭重的寫在了密信上。
曹仁微微嘆息了一聲,看著江面滔滔流水。
在江水之中,有些破碎的木片隨著江水飄蕩而下。
曹仁盯著那些個漸沉的黑點,仿佛看見當年青州黃巾歸降時,那些流民扔進水的破碎木牌。
那些刻著歲在甲子的碎木片,也是像是當下這樣,被濁浪吞沒的。
等等……曹仁忽然驚醒了過來,來人!去將那些碎木撈些上來!
兵卒很快就乘船到了江中,將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木屑碎片撈了一些,擺在了曹仁的面前。
曹仁拿了兩三塊,看了看碎木的切口,眉頭皺起。
這些切口都很新……
李曼成在做什么?
曹仁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李典在上游砍伐樹木,建造什么器械,然后落入江中的碎木。
曹仁抬頭眺望,那遠山起伏,在暮色里像一群蟄伏的巨獸。
不行。這樣不行。曹仁的臉頰跳動了一下,不能讓李曼成這么輕松的修建器械!
曹仁捏著手中的木片,那木片斷面留有著新鮮的斧鑿痕和木刺扎著他手中的厚繭,也扎在他的內心,傳令!點一百死士!今夜破襲李曼成!
曹仁轉身左右看看,然后看著其中一名親衛軍校,曹志恒,可愿領此隊否?
曹堅,字志恒。算起來和曹仁有一些七拐八彎的親屬關系。
曹仁原本手下的戰將就不算很多,跑了文聘,死了牛金,而曹真要在江陵防御,韓浩要盯著宛城,于是也就只能從手下的這些矮個子里面挑將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兩個可以拿著破輪子的人物來。
曹堅顯然有些愕然,但是看著曹仁的眼神,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是他一個小軍校能推三阻四講什么條件的,也就只能是拱手應下。
好好做!曹仁讓人取了一套新的盔甲,親手給曹堅換上,此戰若勝,汝即為首功!
曹堅到了敢死營的時候,依舊看著自己新得到的盔甲。
新盔甲。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一副好的盔甲,幾乎是多了一條命!
但是敢死營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十死無生,多一條命……
能夠用么?
曹堅心中有些發毛。
難道是自己方才距離曹仁太近了?
可是山東之處,不是都要求要緊跟領導么?
雖然曹堅心中也是清楚,自己若是能完成這一次的任務,就自然會比其他的軍校高上一層,甚至有望晉升都尉!
但是……
能靠關系占據的蘿卜坑,為什么還要拿命去拼呢?
為了兩三碟的醋,包一頓餃子,在山東之處不是很正常么?怎么到他這里,就變成了要親身上陣搏命了?
曹堅就像是一口喝了一大碟的醋,胸腹之內發酸,甚是不好受,因此到了敢死營地之內,看見那營地之中的兵卒懶洋洋的,頓時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尤其是看見有敢死兵卒竟然蹲在一旁熬藥,根本不理會他的時候,一股無名怒火便是騰的一下直沖曹堅的天靈蓋!
如果說軍營之中,最強調先來后到的地方,或許就是敢死營了。
能在敢死營里面呆著的時間越長,那么自然就有其獨到之處,而新加入敢死營里面的新兵,往往都是需要在一兩次的大戰之后,才會被其他老兵所接納。
再加上敢死營里面的兵卒,大多數都是桀驁不馴,甚至有可能是在其他營地里面犯了軍法,然后充入敢死營里面,將功贖罪的,所以這些人多數都不怎么在乎曹堅這個樣的軍校級別,若是曹仁親自來,還多少給點面子,曹堅算什么玩意?
曹堅也是年輕氣盛,覺得這些又殘又瞎的家伙憑什么膽敢漠視自己,怒火攻心之下,便是忍不住上前一腳踹翻了那老卒熬藥的陶罐。
夠他娘的要死了,還熬個屁的藥!
曹堅覺得自己的理由很有道理,也很有氣勢。
難道不是這樣么?
進了敢死營內的兵卒,幾乎就是屬于等死,或許有一些人真的能夠在大戰當中得到功勛,脫離,甚至晉升,但是絕大多數的敢死營內的兵卒,都是死路一條。
既然如此,還熬什么藥?
滾燙的藥汁潑在老兵趙十七臉上,燙起一串水泡。
賊配軍!滾去列隊!
曹堅氣勢洶洶的大喊著。
老卒沒站起來,只是盯著那被踢翻了的藥罐,就連臉上被燙的水泡,也沒有讓他動一下。
嘿嘿嘿……
呵呵……
傻子來了。
看好戲了……
敢死營里面,慢慢的走出了一些兵卒,然后或是蹲,或是依,或是干脆盤坐在石頭上,但是都帶著一種看猴子的表情,盯著曹堅,以及曹堅帶來的幾名兵卒。
跟著曹堅而來的幾名曹軍兵卒,顯然經驗比曹堅要豐富些,看見勢頭不對,便是往后退了兩步,把曹堅給晾在了前面,擺明就像是在說我們不認識這家伙一樣。
曹堅是軍校,他還沒有資格有什么私兵,跟著他來的這些曹軍中護軍兵卒,也同樣是看人下菜的主。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是青州黃巾,額頭上還有兵字的陳舊刺青。和敢死營地里面的一些兵卒頭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這陳舊的刺青,是當年青州黃巾投降了曹操之后,烙印的記號。
最開始的時候,或許只是為了讓這些人和拒不投降的其他黃巾賊區別開來,但是現在來看,這種標記手段,多少有些帶著處置罪犯,以及是一種折辱的手段。
你們……你們干什么?!
曹堅吞了口唾沫,七情上臉,他有些不明白為什么這些兵卒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懼怕他的模樣,一點都和其他曹軍營地里面的兵卒不同!
一群人慢慢的將曹堅圍攏起來。
鐵甲的摩擦聲,就像是某種兇獸在磨著牙。
趙十七扯開破襖,露出腰間陳舊的歲在甲子木符,嘶啞著吼到,眼珠子血紅,就像是一條吃人的瘋狗,哪來的恁娃?!老子當年頂著火箭搏命戰官渡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光著屁股玩竹馬!賠我藥來!
來人!來人!拿下他!
曹堅大喊著,可是沒人管。
不管是他帶來的兵卒,還是敢死營地里面的其他兵卒,或是在笑,或是面無表情,或是看兩眼就扭頭走。
軍法森嚴,可在敢死營里面,軍法就是個笑話。
死都不怕了,難道還怕什么軍法?
這些老兵或許會害怕病,害怕孤獨等這種慢性的,反復折磨他們的東西,但是唯獨不怕死。
甚至對于他們來說,死亡,才能獲得最后的平靜……
在拉扯和爭執當中,趙十七懷里的一個布囊掉在了地上,里面滾出半枚生銹的五銖錢。
趙十七盯著那滾落的五銖錢,臉上忽然有些猙獰癲狂起來,一把抓住了曹堅的衣甲,揮拳就往曹堅的腦袋上砸去,你是不是姓曹?!姓曹的撒謊!撒謊!姓曹的,你得騙我們好苦啊!
放開他!
別動手!
你們讓開!
跟著曹堅而來的兵卒見勢頭有些不對,便是無奈上前。他可以看著曹堅被打一頓,被扇了顏面,但是不能讓曹堅就這么被打死,否則他們也會受到牽連。
可是趙十七明顯是精神受到了刺激,一時半會哪里能恢復清明?
五銖錢滾落地面,沾染泥塵。
騷亂像野火般蔓延。
當曹仁策馬沖入敢死營區時,看見十多名敢死兵卒正在營地中央,那趙十七用一把缺口戰刀,正壓在了曹堅咽喉上。
周邊其他曹軍圍攏著,神態不一。
那生銹的五銖錢,不僅僅只有趙十七有,其他青州兵身上,也有人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