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2章低頭抬頭
吳銘已經殺得渾身是傷,左臂已經被鈍器敲折,只能是垂在身側,小腿上的箭桿也讓他行動困難,胸口處流淌下來的血,已經浸染了戰袍。他身邊的驃騎兵卒,也幾乎是人人帶傷,可就算如此,依舊和吳銘一起,一瘸一拐的在方寸之地奮力而戰!
在這些驃騎兵卒的腳下,是鮮血,是尸骸,宛如一道由勇氣和信仰鑄造的不可逾越的城墻!
氣力漸漸的從吳銘的身上流失,使得他有些頭暈,甚至連眼前的敵人也開始出現了重影。
四處都是喊叫聲,吳銘也分不太清楚究竟是眼前的這些曹軍兵卒在叫,還是后方跟上來的驃騎兵卒在喊。沖上來一個驃騎兵卒,便是和吳銘等人并肩而戰,不在乎眼前有多少曹軍,也不管后面有沒有人跟上來!
吳銘等人不知道他們究竟能不能贏,也不知道他們還需要在這里打多久,他們只是明白一件事情,便是死在此處,也必須面朝敵軍!
模糊視線之中,吳銘見到一個黑影朝著自己沖來,看不清楚面貌,但是那黑影手中的刀槍卻在火和血之中閃耀著寒芒!
吳銘勉勵扭身,閃開了那黑影刺來的長矛,然后試圖用折了的左臂夾住對方的長矛,卻發現自己受傷的手臂根本使不出什么勁,被對方掙脫,還連帶著自己身體不穩,差點跌倒在地。
在吳銘身側的一名驃騎兵卒,用肩膀頂了吳銘一下,讓吳銘重新恢復了平衡,自己卻被敵人一刀砍在了胸甲上,拉出了一道火星,被砍跌在地上。
見那黑影跨出一步,似乎是想要用腳去踐踏身邊的戰友,吳銘連忙抬起一腳,踹在了那黑影對手因為跨出而暴露出來的下檔之間,頓時就讓對手痛苦的彎下腰,旋即一刀砍在那黑影的脖頸之處,帶出了一蓬鮮血!
那曹軍甲士慘叫一聲,抓住吳銘手中的戰刀便死死不撒手。吳銘用力一拔,卻被曹軍甲士的骨頭卡住了,也是吳銘實在沒多少氣力了,便是拔不出來,只好橫著狠狠一攪,溫熱的鮮血頓時潑濺開來,噴到了吳銘的臉上。
痛快!
吳銘想要大笑,卻只能發出沙啞的嘶吼。他下意識的吞咽著噴到了臉上的鮮血,身體血液的流失帶來的焦渴,已經使他完全忽略了血液的腥臭。別說是血了,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口泥漿,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吞咽下去。
他身上最后一點氣力,幾乎消耗干凈了,剩下的,就是這種生存的本能了。
猛然間,吳銘發現他面前的對手,明明沖到了眼前,卻退縮了!
那曹軍兵卒明顯露出了恐懼的神色,盯著他就像是看見了鬼。
吳銘心中一動,伸出了舌頭,舔著臉上沾染的血液……
果然,那名曹軍兵卒又是往后退了半步。
當吳銘試探著將地上的殘肢用刀扎起,放到了嘴邊咬住的時候,那名曹軍兵卒顯然就崩潰了,大叫著鬼啊什么的,掉頭就往回跑。
或許是曹軍兵卒真的害怕,或許是因為打到了現在曹軍兵卒只想要找一個借口,或許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反正那么一名曹軍兵卒喊著鬼,帶動了其他的曹軍兵卒往后退,片刻之后,其他曹軍兵卒也跟著紛紛退后,竟然給了吳銘等人難得的喘息機會!
搖晃著的驃騎兵卒站穩了,朝著那些曹軍兵卒大笑。
曹軍兵卒越發的惶恐不安……
在這短暫的間隙,從后面沖上來的驃騎兵卒漸漸的多了,一個,兩個,三個,然后就是組成了隊列,排成了陣列,吳銘等人漸漸的被新趕來的驃騎兵卒掩蓋遮擋起來,然后有人架著吳銘等人往后撤退包扎治療。
好漢子!
了不起!
好樣的!
每一個經過吳銘等人身邊的驃騎兵卒,都不由得稱贊一聲,然后昂然往前。
他們在為了有吳銘這樣的戰友而驕傲,他們也覺得自己不會辜負吳銘等人的堅守和期待,所以他們抬著頭,往上!
看一個團隊,一個組織,一個集體是不是有希望,或許就可以看看在這個團體之內的最底層的那些人,如果這些人的臉上是帶著笑,頭是抬起來的,那么就多半是充滿著朝氣,蓬勃向上的,相反如果一個個都低著頭,縮著脖子,沒精打采的樣子,那么就算是不垮塌,也距離不遠了。
曹軍兵卒現在各個都低著頭,縮著腦袋。
即便是董昭從命令變成了哀求,他們依舊低著頭。
人生在世,誰都有求人的時候。
可是大多數的時候,人們都是向上位者祈求。
就像是上古的人類在向天神祈求。
董昭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祈求過什么了,即便是他在山東之處祭拜祖先和皇帝的時候,也都是走一個過場而已,并不是祈求什么。因為很小的時候,董昭就知道求人不如求己,他努力學習,背誦經文,掌握知識,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可以當官。
當了官,在大多數時候,就是別人來求他了,而他只需要對上司負責就可以了。而上司不會需要董昭祈求,只需要董昭辦事,解決問題,或者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這一些,董昭都做得不錯。
所以董昭一度以為,他不用求人,只需求己。
于是董昭也看不起那些哀求到他面前的那些人,覺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想不求人,為何不努力?他認為那些求人的人,都是懶惰的,愚蠢的,無能的,可就在這個時候,董昭將哀求的目光轉向了下位者,在向他的手下,向那些普通的曹軍兵卒祈求……
董昭祈求這些曹軍兵卒再苦一苦,再忍一忍,再堅持堅持,再犧牲犧牲,渾然忘記了之前有下位者求到他這里的時候,他是如何的漠然無視。
在之前,他說是奉了上令,一切都是上面的安排,他只是經辦人員,他也很無辜,很無奈,有什么問題請去找上面。
在現在,他的上令沒辦法給他任何的幫助,只有眼前的這些下人才是他真正的依靠!
可惜現在他的這些下人,他之前多半是毫不在意,甚至只是存在于他書冊上數字的這些下人,各個都在回避他的祈求,漠然的看著他,就像是他當年也是這么漠然的看著這些下人一樣。
驃騎兵都是鬼啊,惡鬼啊!打不上去,打不贏的……
董昭的護衛見狀,便是多少應答了一聲,不至于董昭太過于難堪。
鬼?!哪有什么鬼?!董昭欲哭無淚,都是人!都是人啊!
之前不都是傳聞,說驃騎是惡鬼轉世,食人心肝……
對啊,我真看到他們在吃人!
喝一口人血,便是多一分力,咬一口人肉,就是好一點傷!
對啊,真打不了,打不了!
董昭閉上眼,痛苦的搖晃了一下。
他是知道那些傳言的,但是在之前,他覺得沒必要解釋,甚至還覺得這種傳言有利于統治,有利于山東的團結。
可是現在他想要解釋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中條山大營其他地區的凄厲呼喊和驃騎軍兵卒的歡呼之聲,同一時間傳到了這里,傳到了董昭耳中,也同樣的讓周邊的曹軍兵卒面面相覷。
在董昭身邊的一名護衛,終于是忍不住,拜倒在地:軍師!這驃騎軍都是惡鬼轉世!我們擋不住,擋不住啊!軍師,撤吧……趁著現在我們還能逃得走!
董昭怒火攻心,上前一步一腳將那跪倒祈求的護衛踹倒在地,主公以重任托付于我!豈可輕言撤退!再亂軍心,某便斬你首級!
那護衛被踹,也不起身,就是躺在地上,依舊嚎叫著,不是我等不盡心盡力!軍師你看看,我們兄弟兒郎死了多少?!不是我們孬種不打,而是驃騎太過兇殘!
不能退!董昭嚎叫著,平日里面的平穩氣場蕩然無存,中條山大營之中還有成千上萬精銳兵卒,弓矢器械齊備,上下齊心,定可保住中軍大營!此時驃騎軍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扛住當下這波驃騎兵馬,到了天亮之時,驃騎軍只有自退!如今只有死戰,死戰!
眾人聽董昭如此慷慨,卻并沒有振奮之色,只是漠然和默然。
啊?董昭環視,卻見眾人如此神色,又重新哀求著,只要再堅持一下!再……
董昭的話被急急而來的傳令兵嚎叫聲打斷了,不好!不好了!驃騎軍突破了中營!驃騎軍突破中營!我軍潰散!潰散!
這凄厲的喊叫聲,頓時如同一陣冰寒之水兜頭而下,將眾人心中僅存的那點希望小火苗澆了個通透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