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籠中鳥(1.12W)
“青毛兔?還是送給你的?”
王榮遠也是心有玲瓏之人,頓時品出了不對。
王玉樓是借住在王景怡府邸的,他一個滴水洞弟子,在紅燈照又沒多少熟人,怎麼會有人給他送青毛兔,還是一次送一對?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當小心為上。
“榮遠叔,一別多年,您如今成了築基,我也長大了,這些年新交的朋友您也不清楚,今天正好暢談一番。”
在王榮遠心中,玉樓的樣子還停留在十七年前,停留在王玉樓初入清溪坊時,那雙對修仙界懵懂、緊張、期待的眼眸中。
然而,玉樓早已經不是當初的王玉樓了。
清溪坊經營家族產業,在紅燈照和王氏的平臺託舉下,做了多年的坊市大亨。
滴水洞經營勢力,拉起了兩個因他而起的派系,甚至和滴水洞第一築基袁道深鬥了一番——雖然輸了。
但總歸,玉樓如今已經是個可以承擔家族責任的後輩了,而不是什麼孩子。
注意到玉樓終究是長大了,王榮遠心中多少有些悵然,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笑著落入府中,道。
“對,暢談一番,我還有好幾壺月華宗的月露瓊漿酒。”
拍了拍王氏新晉築基的肩膀,顯周老祖打趣道。
“榮遠,你要是早半個月過來,還有免費的月露瓊漿喝,可惜,終究是錯過了。”
“一壺月露瓊漿三十枚靈石,免費喝?怕不是有人做了冤大頭吧?”
“哈哈哈,榮遠叔,你還真說對了,縛蛟真人近日拜入祖師門下,為懸篆、旦日之下的三弟子。
拜師禮上,紅燈照做冤大頭,所有練氣弟子都能有一壺八品的月露瓊漿酒,築基期則是一壺七品的劉華瓊漿酒。
至於那些真人,則配的是六品月華仙露,而且可以暢飲。”
紫府可以暢飲,聽起來像是福利,但對於那些紫府而言,相比於幾口靈酒,出入大天地是折損的實打實的壽元,才是真正的大頭。
所有人的命都是命,紫府的命更是命,價值千金。
由此可見,莽象的面子有多大,看似是旦日催人,但旦日代表的是莽象,如果不是莽象相邀,哪可能會來那麼多紫府。
“什麼,周縛蛟拜入祖師門下?”
剛剛出關的王榮遠很多事都不瞭解,被玉樓的這個訊息砸的暈暈的。
“榮遠,叫縛蛟真人!”
王顯周肅聲提醒道。
王榮遠頓時變了臉色,此地為紅燈照山門,他剛剛的稱呼確實逾越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周縛蛟和莽象一脈有仇,這件事,莽象一脈的門徒,只要是稍稍核心些的,都瞭然。
可如今.只能說大修士就是不一般,相逢一笑泯恩仇算什麼,大修士能做到兩腿一跪為弟子。
怎能不令人驚訝呢?
“進來吧,不要妄議真人,畫山,你走什麼,也坐下。”
王景怡先是點了點失言的榮遠,而後又喊停鐵畫山。
這位鐵家後輩是她的弟子,鐵家和王氏已經緊密結合,未來鐵擒鶴涼了,鐵家說不定就再也出不了築基,到那時,鐵畫山就是鐵家漸漸融入王家的最好抓手。
該拉攏的必須要拉攏,王氏又不是一門三不,四紫府的莽象,很多事可以一言而決,越是自己人越要拉攏好。
幾人先是閑扯了一番各自最近的近況,而後又聊到了妙峰山的戰局。
“榮遠,現在,你的修行很麻煩,本來,族中的計劃是讓你入妙峰山,修土法的神通。
畢竟,族中的土法不如木法全,只有三門神通傳承,相比於木法的七門少了太多。
而妙峰山土法和木法傳承都很完備,你去那裡也算恰當。
你來之前,顯茂怎麼和你說的?”王景怡問道。
王榮遠只用一份資糧便一次築基成功,很多事上鬆快了,但他的修行反而成了問題。
妙峰山和穀神宗還在打。
周映曦曾對玉樓說過,兩宗之戰已經打出了真火,可能會在群仙臺上得到正式開戰的許可,但如今十年過去,交戰的規模依然只限制在練氣。
但對於王氏而言,穀神宗和妙峰山能打這麼久,完全是靠雙方背後的天蛇宗、紅燈照援助支撐。
在祖師證金丹這個敏感的節點上,別說兩宗正式開戰了,就是升級為天蛇宗和紅燈照的大戰都是有可能的。
如此,再安排王榮遠入妙峰山補築基後的神通,就不太合適了。
“族長的意思.咱們紅燈照不也有很多土法神通麼,甚至有兩位真人曾經都是精修土法的。”王榮遠答道。
紅燈照火法為尊,但懸篆真人主修的就是金法,築基補五脈道基,不代表要補五脈的神通,雜而不精遠遠沒有專精一道來的收益更高。
時間成本是關鍵,新法紫府的門檻太高。
築基修士想以新法開紫府,必須算好時間,稍稍浪費些,可能就趕不上趟了。
“宗門的土法神通確實不少,但只有紅燈照真傳,才能將修得的神通有條件的帶回家族。
安排你成為紅燈照真傳,這事很麻煩,花一大筆是必須的。”
王景怡的臉色不太好看。
家族諸位長輩給王玉樓設計的修行路,被旦日真人的‘恩賜’給打亂了。
榮遠未來的修行路,則是被兩宗之戰給打亂了。
如果王榮遠進妙峰山,是很容易便能把妙峰山的神通帶回家族的。
小宗門沒有真傳這一等級,滴水洞沒有,妙峰山也沒有。
原因不復雜,小宗門也就那麼多築基,築基是其基本盤,壓榨的太狠,弟子會直接跑。
紅燈照不同,三千多人的內門弟子中,有近七百名築基。
同樣是築基,紅燈照的築基分三種。
內門築基之中,有高半級的執事築基,和普通的內門築基完全不一樣。
沒有根腳的修士想要做紅燈照的執事,如王顯茂當初的外院執事等,只能在成為資深築基後排隊。
有根腳也即有紫府靠山的,則可以在築基後直接成為執事,收入和地位同尋常的內門弟子相比,就完全不一樣了。
最特殊的則是真傳弟子,蔣豹變和牧春澤兩任清溪坊鎮守,皆為紅燈照真傳弟子,因而才能去清溪坊那種寶地撈靈石。
在滴水洞,王玉樓又是拉派系,又是辦交流法會搞創收,一年到頭,也就能掙不到一萬枚靈石。
而清溪坊鎮守修士,什麼都不用幹,每年兩萬枚靈石躺著收。
隔三差五搞個活動,還能再逼捐一波——蔣豹變當初就是這麼搞的。
如果夠不要臉,願意往水裡兌水,那收入更是再暴漲一截——說的就是牧春澤那狗賊。
想要成為真傳,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拜紅燈照紫府為師。
但拜師成功了也不意味著能撈到清溪坊鎮守修士那種好位置,那種位置,即便在紅燈照內都是極其搶手的。
蔣豹變是紫府真人家族的嫡脈,才能去。
牧春澤更是入贅做了縛蛟真人走狗,周縛蛟為了讓周映曦借琴韻清溪的琴韻修行,才把他活動了過去。
滴水洞的基本盤是築基長老,因而會在資源分配和上升渠道分配上,極力拉攏築基長老們。
紅燈照的基本盤是大修士,因而會拉攏大修士,真傳弟子作為大修士的觸手,就很容易便能獲得宗門最好的資源。
“先做個執事,把神通修出來,等祖師證了金丹,咱們莽象一脈在紅燈照的話語權會大大上升,到時候,我的真傳之位也就好安排了。”
王榮遠倒是樂觀,畢竟總要往前一步步走,不能大跨步,小步走也是可以的。
“倒是玉樓的修為,怎麼忽然就練氣十層了,我知道他得了機緣,得以早早練氣,但這才幾年七年吧?
當然,不方便說的話,就當我沒問。”
榮遠叔本來想問,但他注意到自己問道玉樓的修為,王景怡和王玉樓的臉色都有些古怪,因而說到一半就不問了。
“沒什麼不好說的,半個月前旦日真人親自出手,給我拔高了修為,對了,榮遠叔,你路上路過清溪坊沒有?”
王玉樓笑著簡單解釋了一句,而後扯開了話題。
“清溪坊,多少年沒去了,那裡在王家山以北,不順路。”
榮遠叔有些摸不著頭腦,王玉樓扯開話題的角度,扯的很莫名其妙,甚至帶著些粗暴。
“噢,玉樓快要去西海了,此去二十年,想臨走前到清溪坊看看。
你也知道,我對清溪坊有感情,就想先從你這裡聽聽清溪坊的情況。”
一邊扯淡,王玉樓一邊給王顯周倒酒。
臉帶紅暈的王顯周,則是笑呵呵的看著酒杯,滿臉沙比的道。
“二姐,你遁速快,帶玉樓去一趟清溪坊,來回也就兩天。
他當初在清溪坊搞出了好大的陣仗,算起來,玉樓在修仙界的起步點,就是從清溪坊開始的。”
在王榮遠摸不著頭腦的情況下,王景怡答應了沙比小弟的沙比建議,竟看向王榮遠,一臉無奈狀的嘆道。
“沒辦法,你才剛剛築基,還要盡快去宗門內的仙盟分部留氣息,不能送玉樓過去,只能我跑一趟了。”
語氣裡有不想麻煩的無奈,有寵愛玉樓的親近,有關心王榮遠的殷切,這演技,比王玉樓高好多層樓。
一旁的玉樓也連連點頭,似乎認可了兩位老祖的安排,一副很想在趕赴西海前,去清溪坊看看的樣子。
見王榮遠還沒聽懂,王顯周則是借夾菜的動作,顫巍巍的抖著手,‘不小心’碰到了正在啃兔骨的小石龜。
在顯周老祖精準的控制下,小石龜被筷子挑飛,精準的打翻了王玉樓的酒杯。
杯子倒下,靈酒流散,眾人微微一愣。
酒暈上頭的顯周老祖一臉尷尬,似是不想背鍋,指著小石龜罵道。
“這龜孫,你是玉樓養的,還敢在桌子上打翻玉樓的酒杯,真該死!”
笑著搖了搖頭,王榮遠心裡有些悵然,顯周叔老了啊,手都
王榮遠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是__養的,還敢在__,真該死!》
他感覺自己好像懂了。
“對對對,我還要去留下氣息,執事位置更是需要好好活動。
玉樓,這次就讓你景怡老祖帶你去吧。”王榮遠壓著心中的不安,笑應道。
大修士之威,恐怖如斯。
王氏傳承一千兩百年,也恐怖如斯。
王家的四個聰明腦袋已經暗中商定了一切,桌子邊的鐵畫山還在默默地幹飯。
他有些好奇的看著那肚皮朝上、四腳扒拉,還在“嗬!嗬!”哀嚎的小石龜,心中有些羨慕。
鐵家擅養靈鶴,但他到現在也沒哪怕一隻靈鶴,對於鐵家而言,靈鶴賣出去就是資糧,反而不怎麼賜給族中弟子。
而王玉樓,又是靈鶴,又是靈獸,還有旦日真人直接拔修為。
人比人,差的太遠。
他不懂,旦日拔修為不是恩寵,而是目的不明的強賣,玉樓甚至在恐懼下出現了耳鳴。
梧南十宗紅燈照,門中紫府、金丹二十多位,算上附庸,總計有近四十名大修士。
其山門坐落於平野,但十七座靈山聚攏一處,自有番仙境入人間般的仙家氣象。
對於梧南的修士而言,十宗沒有高低之分。
能進去,就是幾生幾世修來的福分。
但.當玉樓離開紅燈照、離開莽象山時,只覺得離開紅燈照才是一種福分。
這些天在紅燈照內,他心中就如壓了十七座大山般憂慮重重,就是晚上睡覺也睡不踏實。
景怡老祖的劍遁和尋常的遁光不同,她是修為精深的金法劍修,劍遁施展開來,就如天地間閃過的雷霆,可以輕松達到千里,稍稍加大催動力度,便是兩千里也不難。
當然,每時辰千里的速度她可以維持兩個時辰,每時辰兩千里的速度她便只能維持一刻,故而,裹著玉樓趕路時,她只用了尋常的千里遁速。
‘老祖,咱們要不還是先去滴水洞吧,見見老袁。’
在景怡老祖的劍遁中,玉樓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傳音。
“行!”
王景怡言簡意賅。
去滴水洞,不是為了見老袁,而是因為那裡是獨立於大世界的洞天,到那裡說些不體面的話,安全。
其實,只要紫府不認真看,便看不破王景怡的無相天地。
但王景怡不能在莽象山、在和王玉樓對談的時候施展無相天地!
這,才是兩人拖了這麼久,終於借王榮遠來訪,從而離開莽象山擇地令談的原因所在。
另一方面,玉樓才離開滴水洞半個多月,就已經練氣巔峰。
練氣巔峰,半個月從練氣六層到練氣巔峰。
合該回滴水洞一趟,好讓老袁絕望絕望。
老袁,謝謝你。
謝謝你耗盡心思,把我逼出滴水洞天,才有得此大機緣的機會。
旦日的恩情就是祖師的恩情。
而祖師的恩情,是利滾利的。
這些,王景怡和王玉樓都知道,即,旦日拉昇玉樓修為,一定是有所圖的。
但這不意味著王玉樓不能拿這份‘恩寵’向袁道深示威,它們兩回事。
新法的修行離不開資糧的獲取,資糧的獲取不能只靠自己。
修仙者在如此的法門下,必須組織化的成為組織的一員。
莽象是莽象一脈的領袖,但也是莽象一脈的一員。
而在任何組織中混,很多事、很多東西都有著曖昧不清的邊界,修仙者和個體的姿態的重要性,便和此邊界緊密相關,其中的復雜,便是十萬字也無法盡明。
總之,王氏和莽象一脈有著特殊的合作關系與紐帶,王玉樓哪怕真被真人推做了棋子,也不能隨意的遁逃。
且不說能不能逃的了,王玉樓也不允許自己逃——王氏不欠他的,是他欠王氏的!
三十年,從王家山到清溪坊,從清溪坊到滴水洞,玉樓享盡了家族的便利!
“玉樓,你現在已經練氣巔峰。
雖還需穩固修為,但之前對你的安排,已然盡數作廢。
未來,還要回滴水洞嗎,說說你的想法。”
景怡老祖心事重重的開口問道,玉樓卻沒有回答。
冰冷的寒風打在他眼中,修為對身體的改善,能讓他在如此烈風下依然睜開眼睛。
看著梧南那沉沉的天空,玉樓心中便是有百般算計,也終究只得化作一嘆。
個人和家族的努力、期望,在大修士的出手下,盡數作廢,盡數作廢。
所有的安排都被打亂了。
未來如何,他自己又怎能輕易做出決斷呢?
許多人的一生中,很多關鍵的決策和選擇都是盲目的,都是無知甚至堪稱無畏的——就是莽撞。
作為志在仙途長久的修仙者,王玉樓不能那樣。
所以,他其實不知道未來自己會不會再回滴水洞,更準確說,要不要回滴水洞。
要不要,會不會,不一樣。
‘老祖,旦日.’
王景怡打斷了他的話。
“那小石龜很有意思,四腳朝天的樣子甚至有些可愛。”
穩一點,再穩一點,再穩一點,穩一點不會有錯。
玉樓笑了笑,和景怡老祖聊起了小石龜,聊起了白小魚,聊起了林師姐與秦楚然。
漸漸得,他便也有了定計。
王玉樓在滴水洞中的聲望與名氣,其實是很高的。
滴水洞第一美人的道侶、傳說中莽象一脈的嫡系弟子、洞天外大家族的麒麟子、交流法會的組織者、一夜連斬十條鐵鼉龍的傳奇練氣,以及,袁道深眼中的仇敵。
對於滴水洞弟子而言,最後一條才反而是最有實感的,傳說碧水宮之所以派人前往西海,就是因為道深長老要逼王玉樓滾蛋。
為了逼走王玉樓,掌門之位都讓給濁家人坐了。
可以說,道深長老用自己的老臉,化作玉樓聲名的墊腳石,可謂用心良苦。
當玉樓出現於滴水洞天外的時候,袁七的差點以為自己見到鬼了。
“你是何人,為何伴做王玉樓的樣子?”他指著玉樓,不安的質問道。
他不敢想象,王玉樓離開洞天不過一月不到,是如何從練氣六層變為練氣巔峰的。
相比於王玉樓不到一個月連破四層,袁七寧願相信自己遇到了鬼!
‘老祖,袁家的,抽!’
坐在王景怡靈器飛車上的玉樓沒有說話,而是傳音點明袁七身份。
王玉樓可以被老祖拉著,跟老母雞手裡的小雞仔似得在天上飛,但王氏玉闕、玉闕道友不行。
因而,到了滴水洞外,景怡老祖便在玉樓的要求下換了飛車,載著玉樓同行。
王玉樓已經做出了選擇。
滴水洞,他不一定會回來,也不一定要回來,但他建立的小勢力、小派系等,不能散!
“放肆!”王景怡聞聽玉樓的話,當即祭起兩只金色的大巴掌。
一隻按住袁七,一隻左右開弓。
袁道深之前那麼逼玉樓,雖然最後壞事變為了‘可能的好事’,但玉樓本身的修行之路被打斷了,更是還被送到了西海狩妖。
所以,王景怡對袁道深的惱火是多方位的,扇起袁七來,自然不會猶豫。
築基不準對練氣出手,但仙盟是大修士的,滴水洞是紅燈照的附庸。
袁家那樣逼玉樓,王氏的老祖王景怡便是抽袁七七百個大逼兜,也沒人會說什麼。
王景怡抽的果斷,袁七接的悽慘。
一時間,“啪!啪!啪!”的聲音在滴水洞天的入口外不斷響起,不知道的人聽了,還以為有人在放煙花。
其他看門的滴水洞練氣見勢不妙,趕忙通知了管事的築基長老。
很快,滴水洞的築基長老便出現了。
“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