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4、宋云生的談話意味深長
方圓跟孫紅軍、姚長青說了幾句話，就接到了市教育局辦公室主任張元慶的電話：“報告局長，剛才，市政府辦打來電話，說宋云生市長要見你，讓你馬上去市政府。”
方圓苦笑，該來的還是要來。還算是不錯，給自己了一下午交接工作的時間，總算是生米煮成熟飯了。就算是有些人不滿意，那么也基本無法變更這個事實了。
方圓說：“今天的交接就到這里吧。宋云生市長要見我，我估摸著對市教育局突然任命新的實驗中學校長不太滿意。孫書記，您陪我過去？”
孫紅軍膽小如鼠，哪里敢頂著個腦袋去挨罵：“方局長，市長只叫了你，沒叫我，我去顯然不太合適。不過，我準備馬上去市委，向王書記報告一下情況。”方圓點點頭：“應該！”看看孫紅軍的神情，方圓揣測：孫紅軍大概還不知道王國棟要離開東州的消息。現在，不但東州教育的局勢比較復雜，整個東州政治局面，都相當微妙而復雜了。
方圓與孫紅軍來到市委大樓，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分道揚鑣。來到了宋云生的辦公室，宋云生的秘書熱情接待了方圓，把方圓迎進了市長辦公室。宋云生正在批閱公文，案桌上的公文估計得有十來斤重。這就是一個市長每天最耗費精力的工作之一。許多市長要開會、視察、調研、部署、接見外商和客人，占去了大量的時間，但公文必須要批閱，因為每一份能擺到市長辦公桌的公文，都是本市的大事、要事，必須要由市長來決策。而且，公文今天不批，明天還有十來斤送到了宋云生的辦公桌上。其實這已經經過政府辦和宋云生的秘書篩選過的，不然的話就不是十來斤的問題，有可能會有上百斤。《人民日報》刊登了廣州市市長在全市“兩建”工作會議上的講話選登，這位廣州市長，基本上每天都要工作到后半夜兩三點，早晨7點左右又來到辦公室，繼續工作，主要是要利用上班前的時間、下班后的時間批閱這堆積如山的公文。東州市雖然遠遠沒有廣州市這么大，但是麻雀再小，也五臟俱全。一個市長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宋云生看到了方圓，指了指沙發：“坐吧。”方圓規規矩矩地坐下。宋云生的秘書給方圓倒上一杯茶，悄悄退出市長室。
宋云生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方圓端詳著宋云生，他的頭上，已經有很多的白發了。眉頭微皺的宋云生，已經沉浸在公文里。方圓想起了自己辦公桌上的公文。今天一天沒抽時間來批公文，教育又積壓了不少事情。唉！什么時候當官的能從公文之中解脫出來就好了。可是，沒有公文，就難以政令暢通。公文是部署工作、推行政令的最重要的手段，比會議還要重要。會議往往受到出席范圍的限制，受眾有限，而許多的公文比如決議、公告、通知等，都能從中央到省、部委，到市地州，到縣旗，到鄉鎮甚至到村，從而使政令從中央貫徹到最基層的單位。任何國家，包括美國，都必須有行之有效的公文體系，確保各項事務正常有序推進。
宋云生又批閱了好幾份公文，這才站起來，對方圓說：“讓你久等了。小方啊，聽說你今天調整了東州實驗中學校長。”
方圓站起來，態度很恭敬：“是的，市長。”
宋云生說：“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不提前向市政府報告一下？為什么分管副市長也不知道？”
方圓說：“報告市長，科級干部的調整，是在教育局黨委的職責范圍內，以前從來也沒有提前報告過。不過，我們都按照規定，第一時間向市委、市政府、市委組織部和市人社局，作了報備。”
宋云生說：“談談你的想法吧。為什么要調整東州實驗中學校長的職務？”
宋云生的態度很溫和，并沒有窮兇極惡，也沒有聲色俱厲，完全是商量的口吻，是問詢的口氣。
方圓說：“報告市長，人事調整是教育局黨委的權利。我只是黨委副書記，參與了這一次的人事調整工作。為什么要調整實驗中學的校長，主要原因是，我現在的工作重心轉向了教育局，教育局的日常工作已經非常繁忙，我越來越沒有精力去管理東州實驗中學。雖然東州實驗中學還能維持正常運轉，但是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不利于實驗中學的穩定與發展。至于人選，您已經知道了。教育局提名了兩個人選，一個是原實驗中學的副校長、現11中的校長趙梓棟，另一個就是現東州第二優秀的高中3中的校長姚長青。就算是我們考慮再多的人選，最合適的還是這兩個。最終，絕大多數局黨委成員都支持姚長青，所以姚長青擔任了實驗中學的校長。”
宋云生說：“我聽說姚長青是你原來工作的68中校長。當時你是教導主任，是副校長。”
方圓說：“這不是姚長青獲得任命的原因。如果按關系，我和姚長青只是上下級的關系。其實教育局里的人都知道，姚長青算是翟新文局長的嫡系，也是翟局長最信任的人。同時，姚長青還是孫紅軍書記的同班同學。從關系遠近來看，市長覺得姚長青跟誰更近一些呢？”
宋云生說：“看起來，姚長青是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你在物色人選方面，也費了不少功夫啊！”
方圓說：“這件事我不敢居功。人選是孫紅軍書記選擇的。您也知道，孫書記是一個老成持重的同志，考慮問題總是以穩定為先。”宋云生點點頭：“是啊，孫紅軍是一個不錯的同志。”
宋云生喝了一口茶，又想起一件事：“小方，聽說你認了丁曉華當干爸，有這回事嗎？”方圓說：“有的。”宋云生說：“你覺得丁曉華是怎樣一個人？”方圓說：“能力很強，有的時候手段比較狠辣，社會經驗極其豐富，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宋云生說：“丁曉華是東州知名的企業家，對東州經濟發展的貢獻很大。他的那個女兒，剛剛從英國留學回來，你跟她熟悉吧？”
方圓說：“很熟悉。現在，也成了我的妹妹。”
每一句話都包含深意，但方圓不想去解讀。方圓覺得，今天跟宋云生的問答，說得很實，也很能抓住要點，不給宋云生任何機會。姚長青是翟新文的嫡系，姚長青是孫紅軍的同學，姚長青是孫紅軍的提名，有這三條，就足夠了。至于丁曉華的事情，方圓也不想多說什么。
宋云生說：“我和丁曉華的關系莫逆，這個你也知道。丁楚珂稱呼我宋叔叔的，我一直把丁楚珂看成是自己的親侄女。”
暗示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方圓有些猶豫，特別是在王國棟即將調離東州的時刻。這樣遞過來的橄欖枝，如果方圓還不識趣，那與宋云生真成死敵了。
方圓說：“其實我一直非常敬重宋市長為了東州發展嘔心瀝血的敬業精神。您多年來，對東州教育、對東州實驗中學、對我本人所做的許許多多的事情，我一直都銘記在心。我還知道，您跟我的岳父是大學的校友。在許多如何干事的理念上，我也完全認同您的設想。只是……”
宋云生說：“只是因為我是一個貪官，對不對？所以你不愿意與我走得很近，所以你就與那個窩囊廢王國棟走近了，因為王國棟是一個清官，對不對？”
方圓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宋云生怎么會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
宋云生盯著方圓，沉靜而冰冷：“小方，如果我告訴你，王國棟也并非一潭清水，而是也有很多污點，你相信嗎？”
方圓搖了搖頭。
宋云生說：“如果我告訴你，王國棟其實也有婚外的女人，你相信嗎？”
方圓搖了搖頭。
宋云生說：“總體來說，王國棟算是一個拿的比較少的官員，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如果我要告訴你，其實王國棟也與其他已婚婦女通奸，你相信嗎？”
這消息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方圓很干脆地回答：“我不相信。”
宋云生笑了：“王國棟或許真地不貪財，至少我沒有掌握到他收受賄賂的信息。但你別忘記了，他掌握了比金錢更重要的一樣東西，那就是官帽子！誰不想進步？男人想進步，在體制里混的女人也想進步。這掌握官帽子的人，能被那些想進步的女人放過嗎？所以，不管是主動也好，還是被動也好，王國棟確實也是實實在在地至少跟兩個體制內的女公務員發生過兩性關系，對方都是已婚，而發生關系后，都獲得了比別人更快的提升。”
王國棟可是自己最崇拜、最敬重的領導啊！方圓不敢相信宋云生講的都是真的，但也同樣在質疑宋云生講的不可能全假。
宋云生說：“你跟大成公司宋思思之間的事，誰不知道？王國棟不知道嗎？我不知道嗎？但為什么王國棟會默認？如果王國棟一清二白，沒有與別的已婚女人發生過兩性關系，他就可以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狠狠地批你，甚至嚴肅地處分你。但他做了嗎？沒有！小方，你就沒有想想這其中的原因嗎？他自己在男女關系方面都不干凈，又如何要求其他干部？”
方圓覺得自己的人生觀都在瞬間崩塌。王國棟一直是自己學習的榜樣，但在這一刻，方圓忽然感到深深的悲哀：自己以后該以誰為榜樣？自己一直控制著在男女關系方面沉淪，就是因為王國棟為自己樹立一個正確的典范。但是現在，王國棟竟然也有這樣的事情。通奸與包養，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是都是婚外性行為，都是對婚姻不忠，只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差別而已。今天宋云生跟方圓講的情況，實在太令人震驚！
宋云生說：“我是一個在經濟上不那么清白的官員，但我自認還是一個能辦事、辦實事的好官。官場深似海。小方你現在也算是官場中人了，自然理解沒錢難辦事的現狀。不當市長，不知當這個500萬人口的大家有多么難！每個月，我都在為錢的事情發愁，保工資，保運轉，保民生，保發展，什么不需要錢？錢從哪里來？為什么我在市長的任上，大搞招商引資，大搞項目建設，天天似乎都與企業家、商人們混在一起，為什么？就是因為希望他們能夠多為東州發展做貢獻，多為東州財政上納稅！在當前國際金融危機日益深化的新背景下，一些中小民營企業經營困難，導致稅收出現下滑的嚴重危機，不招商，不搞項目，不想辦法爭取稅收、爭取資金，這東州還怎么運轉？就說民生吧！你是教育局的頭兒，全市那么多的教師，一年得多少錢來發工資？我就以龍灣區為例，這個區去年的財政收入是33億，給教育的投入就是11個億，其中的9億都給教師發了工資。這僅僅是一個區的情況，全市呢？如果不能搞來稅收，給教師連工資都發不下來，那么教育還能辦下去嗎？全市吃財政的教師人數，是機關公務員的4倍之多。再說低保，全市6萬多低保困難家庭，一個人一個月500元，單個看，真不多。但是累加起來看呢？一個月就是3000萬，一年就是4個億，沒有錢，行嗎？這就是當個市長，為什么要與丁曉華、安東升這樣的企業家們交朋友的重要原因：哄著他們好好把企業發展好，這樣才能多給東州持續不斷地交稅。我再用這交稅的錢，給吃財政飯的發工資，保障各級黨政機關的正常運轉，給社會上需要救助的困難家庭、殘疾人家庭以穩定的保障。為什么要抓項目建設？沒有新項目，就沒有新稅源，就無法保證不斷增加的開支有新的財政收入來支撐。而招商引資，不交企業家朋友，人家憑什么來東州投資？放在金華不行嗎？放在臺州不行嗎？放在杭江和寧海，不行嗎？不是我不想交普通群眾當朋友，但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你看看我，每天要批這么多的公文，當天批不完，很多工作都會押下來、慢下來、停下來。所以交朋友也需要擠時間，在有限的時間內只能選擇那些誰能給東州帶來的錢的企業家。我如果每天抽出2個小時跟企業家交流，企業家可能就把項目落戶東州，就能為東州帶來一年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甚至過億的稅收；如果我每天能擠出的2個小時，是跟普通群眾在一起，他們能帶來稅收嗎？這純屬無效勞動！無效工作！小方，你未來某一天也可能會當上市長，到那個時候，就知道當個家有多么不容易！不是嫌貧愛富，而是交富才能更好地助貧。通過交往，讓富人把錢拿出來，我才有錢再轉手交給窮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你能想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