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5、失望
方圓動了怒的消息，像火箭一般，在教育局機關大樓里迅速傳遞開。還在走訪離退休老領導的副職們一個個接到消息后，匆匆忙忙往回返。而機關里，春節前懈怠慵懶的工作作風不見了，一個個工作人員，從科長到科員，都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哪怕就是裝模作樣，也都在認認真真地值守崗位，仿佛個個都是勞動的模范、工作的先進。一些喜歡拉個老婆呱的女同志們也收起了閑聊的心，對自己最近幾天的工作一一梳理，生怕有什么漏洞，被方大局長叫去訓一通。被方局長訓，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被方局長直接打入冷宮，那可就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可能這一輩子都翻不過身來了。
孫紅軍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地在張元慶的陪同下，推開方圓的門。只見方圓正在電腦前噼里叭啦地打字，看起來是要寫什么東西。孫紅軍看到了地上，被扔了一地的材料，正是這幾天他和政策法規科、基教科、教研室等部門精心準備的教育工作會議材料，孫紅軍的心“咯噔”一聲，有一種向下沉的感覺。
孫紅軍硬著頭皮，把地上的材料撿起來，果然就是準備的那些教育工作會的材料。這方圓得多大的不滿意啊，才能把這材料扔到了地上！孫紅軍說：“方局長，是不是我們沒有把材料準備好？”
方圓擺了擺手：“你們現在都出去，我要理一理思路。元慶，誰也不要打擾我，我從現在到下班，誰也不見。”
張元慶說：“是，局長。”轉過臉，對孫紅軍客氣地說：“孫書記，請吧。”
孫紅軍有點惴惴不安。給方圓的每一份材料，都是精心準備的。里面甚至連標點符號，自己都認真審閱過。自己這是感覺沒有問題，才交給方圓看的。在交上來之前，孫紅軍甚至還有一點自得：終于獨自完成了一件大工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找到了當局長的感覺。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材料竟然被方圓扔到了地上。孫紅軍感受到了羞辱，感受到了沮喪。現在，又被方圓要請出門去，孫紅軍心理上真有點接受不大了。
孫紅軍說：“方局長，如果材料準備得不好，你該批評就批評，我一定接受。我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你的辦公室，我……”
方圓站了起來，說：“孫書記，抱歉，我工作態度不好，我要檢討。不過，我去杭江幾天，你們把個材料搞成這個模樣，我確實太失望！這樣的材料能拿到教育工作會議上用嗎？葉繼成書記要親自參加的會議，葉書記還作了四點非常清晰的指示，你們如果只能拿出一個四平八穩的工作要點來，能行嗎？”
孫紅軍確實不是創新型、開拓型人物。他骨子里的保守，就制約了各種材料的開放性、創新性。孫紅軍說：“還請方局長能夠指示得明白一些。”
方圓說：“元慶，把申軍叫上來，把汪興邦、謝秉國給請過來。還有婁剛，還有職教科、學前辦的科長。”
張元慶說：“好，我馬上叫他們來。”
人很快就到齊了。方圓一聲召喚，在市教育局里就如同圣旨！被叫來的，一個個心里都惴惴不安。方圓說：“都坐下吧。”竟然沒有人敢坐。
方圓說：“我就那么可怕？讓你們坐，你們就坐！”
眾人這才都坐下。方圓問申軍：“申軍，你把葉繼成書記的四點指示，背我給聽聽。”
申軍倒是背下了葉繼成的這四句話：有科學的發展思路，有明確的奮斗方向，有清晰的發展目標，有可行的工作措施。
此時此刻，最惴惴不安的就是申軍了。材料是他和婁剛兩個人合作完成的，其中《工作要點》是綜合了各個科室提供的素材，以及往年的《工作要點》體例來撰寫的。在一定程度上，各科室提供了什么樣的米，申軍和婁剛才能做出什么樣的飯。而葉繼成和方圓的講話稿，則是兩個人反復思量的結果，這其中，也融入了孫紅軍的很多想法。但是，方局長不滿意……還有比方局長不滿意更可怕的事情嗎？
方圓說：“葉書記親自來參加教育工作會，是何其重視教育？你們想想看，還有哪個部門的年度工作會議，市委書記會參加？”
確實，東州市四十多個政府部門，十多個黨委部門，恐怕除了全市信訪工作會議市委書記會出席外，其他各部門的年度會議，一般情況下分管市領導出席，就算是相當給面子了。市委書記把握的是全市發展的大方向，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每一個部門的工作都掌握得那么細。市委書記參加教育工作會議，極少極少！在很多地方，發改委、財政局、國稅局、地稅局的重要性，都要超過教育局。教育局盤子大，人數多，但在市直各局里，名義上排在前面，實際都是很多市領導相當厭惡的一個部門：把財政的錢花去差不多三分之一，按照“百年樹人”的理論，教育一時半回又看不出明顯的政績，不像蓋房子修高架路建廣場，樓封頂了，高大氣派，好；路修通了，車流如梭，省委書記和省長立刻感受到；廣場修成了，百姓有了娛樂休閑的地方，風景宜人，城市形象更美麗，上級領導和群眾都滿意。唯獨教育，光花錢，不見政績，跟修地下管網一樣，屬于看不見的政績，屬于延遲政績，一任市委書記或市長只有5年，誰能等得及？就像這地下管網，由于各任市長都不太重視，所以當夏季暴雨出現之后，某些大城市就淹成一片海洋，包括像北京、武漢這樣的超大型城市。也有的市長很重視，比如南京的季市長，但卻因為修地下管網造成馬路堵車嚴重、到處塵土飛揚，南京市民一片吐槽，直到這個市長被雙規。被雙規的理由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地下雨污分流管網改造工程沒有經南京人大批準和這項工程被絕大多數南京市民詬病。誰是誰非，百年后再看。明明一個市長能夠關心地下管網的改造，是難得的英明之舉，幾年之后南京會不必擔心任何暴雨或水患，卻不被理解，我看南京是淹輕了。是誰目光短淺只看眼前，是誰目光長遠功在千秋，讓歷史去評價吧。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認為市委書記出席教育工作會議，是難得的發展契機，是對教育特別的重視，是好事。但是，市委書記親自出席，也給這些教育系統的公務員們帶來了沉重的壓力。現在，方圓的怒火，其實就是這種壓力的釋放。怒其不爭，正是方圓生氣的重要原因。都什么時候了，還不睜大二五眼？能用常規的思路來規劃東州教育2009年的藍圖嗎？肯定不行！孫紅軍在這個方面確實有很多欠缺：創新思路沒有；大膽舉措沒有。固然是兢兢業業、勤懇努力，但在一定程度上，其實就是個庸官！能力太一般了！改革的時代，需要有闖勁、有魄力的領導者，很顯然，孫紅軍不適合。放眼東州教育局，除了張元慶還有點可造潛力，剩下的沒有一個適合的。和平、耿清、孔麗麗、汪興邦、曹本松、謝秉國、宋萍，這些東州教育的副職領導，或許謝秉國有一些專業特長，但謝秉國的性格特質只適合當副職；剩下的幾位，不是官場老油條，就是可以脫褲子求進步，要不就是膽小如鼠之流，哪一個能帶領東州教育事業向前發展？
方圓內心充滿了失望！自己離開教育局的日子，應該是不遠了。難道就要把這呈現出良好發展局面的教育，交給這一幫子無能之輩或老油條們嗎？其實，為東州教育事業尋找一位合適的局長，還真難啊！
罷了，沒辦法生他們的氣。自己在一天，就得負起這個發展的重任來。
方圓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心中郁結之氣釋放了很多。方圓態度平和下來：“葉書記的四句話，其實已經為2009年的東州教育事業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如果我們還是四平八穩地開展工作，就無法達到葉書記的要求，就辜負了葉書記的期望，就會讓全市人民失望。葉書記的四點指示，其實就是希望我們要有新的發展模式、新的發展目標、新的發展思路、新的工作舉措。創新，是2009年東州教育工作的主題，大家是否想通了這一點？”
坐在沙發里的幾位，都拿著筆，拼命地記下方圓說的話。方圓只有失望，沒有喜悅。唉！全是些聽指揮的家伙，而不是自己用腦子思考的人哪！沒辦法，方圓只能繼續說：“怎樣創新？我們不能為了創新而創新，而要為了教育事業的發展，為了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而創新！人民對教育有哪些要求？這是我們首先必須要搞明白！其實，這個問題不難分析：人民群眾都希望教育質量越來越高，兒女們都能考上一流的大學；人民群眾都希望能上最好的學校和幼兒園，都希望能夠在家門口就能接受優質教育，接受名校的教育；人民群眾和我們的城市都希望將來孩子能有個好工作，我們的職業教育要更加貼近社會需要、市場需要；我們還要代表市委、市政府，對駐東州的高校進行管理，怎樣辦一流的大學，也要納入到我們的工作要點之中。我們的工作出發點，就是要圍繞著這些方面，想一想有哪些新思路，新目標，新舉措！比如：如何擴大優質教育資源？我們是否可以在東州實踐和擴展集團化辦學？區域內的學校可以建立緊密化的教育集團，跨區域的學校可以建立松散型的教育集團，以名校帶薄弱學校，以城鎮學校帶農村學校，讓薄弱學校和農村學習在較短的時間內獲得實質的進步和發展，更好地滿足群眾在家門口上名校，在家門口接受優質教育的愿望！比如，職業教育，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學習不好的學生集合。如果連我們教育工作者都這樣認為的話，那職業教育還有什么希望？在德國，職業教育比高等教育還要被廣大學生和家長重視，許多人放棄讀大學而進入職業學校學習，就是因為職業教育與市場需求接軌，職業教育就是為了培養一技之長。我們的職業教育呢？學習不好的學生，更應該有一技之長，否則，將來他們到社會上，沒有一技之長，就沒有多少生存的本領，就可能成為社會不穩定的因素，就可能成為對社會不滿的群體。我們的職業教育，與市場脫軌，閉起門來造車，這樣能培養出社會需要的合格勞動者嗎？我就提供一個思路，東州新港一期工程即將竣工，這里面需要多少港口勞動技術工人？港口的發展又需要多少物流方面的人才、貨代方面的人才？我們的職業教育能不能培養一批這樣的勞動者？東州是民營企業最匯聚的城市，中小民營企業除了需要熟練勞動工人，最需要的就是營銷人員，我們的職業教育能不能培養出營銷專業的合格畢業生？東州的旅游產業發展形勢良好，需要大量的導游，我們的職業教育是否可以發揮更好作用？同志們，創新的目標，創新的思路，是需要我們緊密圍繞著辦人民滿意的目標而去用心謀劃的。四平八穩，辦不好東州教育；四平八穩，只會辜負全市人民、辜負葉書記對我們的殷切期望！”
方圓語重心長的話語，敲擊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心。大家看方圓時，感覺方圓不像是一個即將29歲的青年，而像是一個92歲的過來人。確實，《工作要點》里，創新的目標太少，創新的思路太少，創新的舉措太少。而葉繼成和方圓的講話稿里，自然也是沒有多少創新的東西。
孫紅軍站了起來：“方局長，這幾天我的工作沒做好，我要誠懇向您檢討！”方圓擺了擺手：“不是孫書記一個人要檢討，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檢討，包括我，也要深刻檢討。明天，開局長辦公會，每一個副局，每一個科長，都要拿出至少一個創新點來。孫書記你布置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