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略懂
第525章略懂
“既然劉備能生出劉禪,那我生出這小子來也很合理吧。”
看著已經三十四歲卻依舊有些“地主家的傻兒子”模樣的小兒子,胡季犛在內心如是安慰自己。
“父親,國子監的王祭酒今日喚我們過去,說宮里有旨意,允我們一道正式起行去江南。”
這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只不過因為年前事情太多,加上年后諸事紛擾,這才推遲到了現在,不過胡漢蒼既然這么興高采烈,自然也是有緣由的。
胡季犛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過來,反而笑道:“吾兒有福。”
胡漢蒼一怔,胡元澄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胡季犛也沒忙著說什么,而是給胡漢蒼同樣擦了擦身子,噴了香水,隨后才放下手帕,說道:“前陣子董貝州過世了。”
“最近我身子骨也不大爽利,本以為過了冬就好了,可這一開春,反而有些沉疴復起。”
見兩個兒子想要說些關切的話,胡季犛擺了擺手,只道:“人這一輩子呢,生老病死,就是如此,我于國有過大功,也犯過大錯,但無論如何,秉持己心,我是問心無愧的.所以倒也沒想其他,安南國往后如何,跟我們胡氏一族,也再無關系,明白嗎?”
見兩個兒子點頭,胡季犛方才繼續說下去:“我放心不下的,其實就是你們兩個。”
“自古亡國之人,極少有能如我等一般活的還算自在的,這既是大明的胸襟,也是人家確實不屑于把我等如何,所以如今成為大明的子民,就好好為以后的事情做考慮我生兒子晚,你們倆都才三十來歲,以后的路還很長。”
“我本以為你們前半生享盡了權位富貴,會受不了來大明這里的落差,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雖然生活上面,沒那么優渥了,但大明的風貌人情,終歸是安南所無法媲美的,換個環境,對伱們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以后的事情,終究是要靠你們自己。”
胡季犛嘆息一聲,看著胡元澄道:“還記得當年我寫給你的詩嗎?”
胡元澄點頭道:“天也覆,地也載,兄弟二人如何不相愛?”
胡季犛拉過長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說道:“苦了你了。”
“以后胡氏的一切,都要重新奮斗,但是為父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改變這些狀況。”
“嗯。”
胡元澄微微頷首,神色肅穆:“父親請放心,交給我。”
“你有信心就好。”
“那我呢?”
胡漢蒼等了半天,見父親沒說話,主動問道。
“你就這樣就行。”
胡季犛意味深長地說道:“劉禪能活得好,就是因為他沒心沒肺,不管是不是裝的。”
“此去江南,多驚嘆些便好了,遇事不要藏在心里,剖開心肝給人看,皇帝方才放心我們。”
已經北上的解縉自然是不可能從鴻臚寺趕過來了。
沒能順利下值回家的郭琎,路走到一半,忽然猛地一激靈。
他娘的,不對啊!
姜星火糊涂了,他也糊涂了,竟是都忘了解縉已經不在南京這一茬。
于是,郭琎又半道調轉回來,剛回衙門,便見姜星火在等他。
顯然,姜星火也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地讓人去尋解縉的命令,下達錯誤了。
“你倆晚上有事嗎?”
剛回來的郭琎,和正準備鎖房門的柴車,聽了這話,先是短暫地面面相覷,隨后就是齊齊搖頭。
開玩笑,國師既然這么問了,那有事也得沒事啊。
“回屋里換衣服。”
衙門的值房里都是標配衣柜的,里面自然有可供替換的便服和備用的官服.額外提一句,官服除了朝廷提供的,其他都得自己花錢置辦,所以有的官員只能租官服。
三人各自換了身普通士子的衣服,頭戴四方巾,又裹了層棉圍巾。
四方巾,亦名“方巾”,是明初符合官方頒行標準的一種方形軟帽,為職官、儒士所戴的便帽,以黑色紗羅制成,其形四角皆方,頗為流行。
之所以流行,除了這種帽子模樣還算不錯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初服飾規定嚴格,執行的也嚴格,而戴四方巾這種巾帽,服裝可隨便穿著,沒有那么死板。
至于圍巾,尤其是男性圍巾,倒還真是最近的風潮,看樣子朝廷也不打算單獨出一個對圍巾的專項規定,所以也日漸流行了起來。……
至于圍巾,尤其是男性圍巾,倒還真是最近的風潮,看樣子朝廷也不打算單獨出一個對圍巾的專項規定,所以也日漸流行了起來。
圍巾這玩意在華夏古代早已有之,叫法很多,關于圍巾的各種叫法有“風領”、“項帕”、“擁項”、“圍脖”、“回脖”等等,但基本都是女性向的用品,直到現在江南棉紡織業的大規模興起,又保暖又體面的棉質圍巾以市民們能夠接受的價格出現以后,便愈發被社會所接受了。
“拉起來,把嘴巴鼻子遮住。”
姜星火示意兩人跟他一樣,用圍巾把自己的下半張臉捂得嚴實一點,姜星火的意思自然是讓他們注意保暖,但兩人卻以為是避免讓他們被人認出來。
見姜星火出值房的門了也沒說去哪,郭琎和柴車也不問,就是一路在研究這圍巾怎么能捂得嚴實一點的同時,不影響他們的呼吸。
“走吧。”
直到離開衙門上了馬車,姜星火才讓王斌帶他們往秦淮河的方向走,解釋道:“咱們現在的身份是落第的舉子,記住了嗎?”
經濟方面關于四腳賬、寶鈔、錢莊這些事情,姜星火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查,今晚便是帶著這兩個小弟了解一下最近大明士林間和市井間的變化了。
不多時,馬車便停在了一處茶樓前。
王斌掀開簾子請他們下車,隨后就不管了,安全方面自然有幾名作尋常打扮的武士已經跟了進去,既然是隨機挑選的地點,姜星火又明確表示不要消費標準太高,那么自然是不會出意外的.后面的馬車里還塞了好幾個壯漢呢,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里面的護衛支撐片刻,后援就到了,而且秦淮河沿線,是五城兵馬司的重點巡視區域,巡邏的兵丁到處都是。
雖然姜星火三人是尋常舉子打扮,而且同行的人并未跟他們同時出現,但門口的迎客小廝卻并未怠慢,搭著毛巾,恭敬地將姜星火三人送進茶樓內。
選大堂還是雅座,倒也沒有誘導安排的意思,任憑三人自選。
姜星火坐在靠窗邊的位置上,招手喊伙計過來點菜。
伙計殷勤地應聲而來:“幾位公子需要什么?”
“先上幾碟小菜,再來一壺酒。”
當伙計摸出菜單的時候,三人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姜星火摸了摸腰間,顯然,他是沒有帶錢這個習慣的。
郭琎也摸了摸衣袖,他倒是帶錢,但他換衣服了,荷包沒換過來。
柴車見狀,默默地承擔了一切。
也不知道是很入戲,還是確實沒啥錢,總之,柴車從荷包里掏錢的時候,隱約有幾分嘴角抽搐的意味。
但是既然柴車適時地掏出了幾十個大子放桌上,伙計眼睛登時亮堂了許多,連忙問道:“好嘞,幾位公子要什么酒?”
小菜之類的,大眾口味比較一致,就算有個別不喜歡吃的,一般讀書人也都不會計較,伙計自然可以給他們隨便上,但酒就不一樣了,口味差異太大,隨便上給上錯了,那理論起來不僅說不清,而且伙計背負的責任很大。
以前也不是沒有人讓隨便上,結果上了以后不知道是價格不滿意還是口味不滿意,最后又鬧的大了,惹來老板認賠了事,畢竟對于這種茶樓來說,只要不是很過分的事情,那么為了不影響人氣和營業,都會選擇息事寧人的。
“最近什么酒水賣得好?”
伙計笑容滿面:“自然是白酒了,只不過有點烈,不知道幾位公子喝不喝得慣。”
“白酒都有什么種類?”
“仙家釀、白云泉、南燒酒、蕩口子、消腸斷這種類齊全著呢。”
“那就給我們拿一壺白云泉吧。”
“好嘞,幾位公子稍候片刻。”
不過也是,其實姜星火想想就知道為什么最近白酒賣得好了,雖然白酒以前不太受歡迎,屬于是底層河工用來御寒的,但是經過工坊加工處理后,味道就好很多了,也沒有那么烈,更容易被大眾所接受,而且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大明,其他酒水也不是很好搞到。
在現在的大明自然不禁止私人釀酒,甚至上至勛貴朱門,下至民間大戶,都有互相攀比誰家自釀酒水更好的風俗,但這種私家酒,跟市面上流通的酒還是不一樣的。
“知道為什么白酒賣得好嗎?”
從下面揭開圍巾,磕著端上來的瓜子,姜星火問道。……
從下面揭開圍巾,磕著端上來的瓜子,姜星火問道。
柴車想了想,說道:“跟酒稅有關系?”
“對。”
“洪武開國的時候,酒稅政策跟現在不一樣,這個你們知道吧?”
這里其實有個說法,相比宋朝酒稅占到全年總收入約十分之一,和元代酒稅占到總收入約七分之一,明朝的酒稅在賦稅占比中的比例相當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因為洪武開國的時候,為了避免消耗糧食,是嚴格執行禁酒的。
一般傳統釀酒都是“以曲定酒”,也就是說酒曲是釀酒的關鍵,譬如宋元,都是通過官方制曲以及對曲榷酤征稅,從而收取酒類專營商品稅,而老朱也是這個思路,通過限制酒曲原材料來避免糧食被消耗在釀酒中,以至于富人每日飲酒、窮人食不果腹。
郭琎回憶道:“太祖高皇帝彼時下旨:余自創業江左十有二年,德薄才菲,懼弗勝任,但以軍國之費,不免科征于民,而吾民效順,樂于輸賦,固為可喜,然竭力畎畝,所出有限,而取之過重,心甚憫焉,故凡有益于民者,必力行而又申告之。
以民間造酒醴,糜費米麥,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麥價稍平,予以為頗有益于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也,其令農民今歲無得種糯,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谷豐積而價平,吾民得所養,以樂其生,庶幾養民之實也。”
老朱的圣旨,一如既往的實在,從自身出發,把禁酒的來龍去脈給百姓講的清清楚楚,可謂是語重心長。
實際上,老朱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是實踐效果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太行,任何時代,官方禁酒基本上都是越禁越多。
甚至還有一件事,被記錄進了《明史》的胡大海列傳里,“初,太祖克婺州,禁釀酒。大海子首犯之。太祖怒,欲行法。時大海方征越,都事王愷請勿誅,以安大海心。太祖曰:‘寧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竟手刃之。及關住復被殺,大海遂無后。”
這段記載的真實性,是存疑的,但從這里也可以看出來,老朱禁酒的態度相當堅決。
姜星火揭開圍巾,嘗了一筷子剛端上來的熱菜,說道。
“實際上,隨著農業生產的恢復,考慮到民間大量的反對聲音以及屢禁不止的私下販賣,大明又不會因為釀酒的這點糧食而造成饑荒,禁酒令確實沒有繼續維持下去的必要,于是太祖高皇帝就廢除了開國時候的禁酒令,但同時不再進行酒類專營,也就是榷酤制和買撲制,酒曲征稅的話,每塊酒曲大致征收才100文而已這就造成了酒業極為發達,不僅城池酒樓酒肆林立,就連鄉鎮村落釀酒作坊和燒鍋也是遍布。”
這個是有說法的,洪武二十七年,老朱認為海內太平,思與民偕樂,于是命工部建十酒樓于江東門外,有鶴鳴、醉仙、謳歌、鼓腹、來賓等名,詔賜文武百官鈔,命宴于醉仙樓,這些官營的大酒樓,現在都經營的相當不錯,是官員富商們高端宴會的首選。
“而白酒的酒曲,比米酒的酒曲要便宜的多,估摸著每塊酒曲可能也就十幾文。”
這是因為,米酒的酒曲主要用于釀造米酒和黃酒,通常采用稻米、糯米等為原料,白酒的酒曲采用的原料則主要為小麥,在大明,稻米、糯米的價格,是高于小麥的,而且糯米的價格,更是比稻米還要高得多,偏偏好酒的酒曲,基本都是要用糯米的。
因此,如果是私家釀酒,那么酒曲的征稅,自然可以忽略不計,畢竟產量小。
但對于大的酒場來說,在按規定交稅的同時,肯定是要盡量多賺錢的,所以白酒交的酒曲稅,就遠低于米酒和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