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四章 規劃
第524章規劃
北征大軍臨行前,廟堂上又多了幾分變化,而在此時,姜星火卻不太關注這些事情了。
經歷了三個月的空窗期,贏下了太學之會,并順利地拿到了甲申科科舉的主導權,變法派所所需要達成的目標,基本上已經全部達成了。
姜星火今年關注的重點,放到了國內外商貿、點對點商道、稅卒衛下鄉這些關系到事情上來。
“國師。”
“進。”
姜星火懸著腕,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向來人。
光祿寺丞高致,前汀州府推官,根據考成法,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明代光祿寺設光祿寺卿一人,從三品;少卿二人,正五品;寺丞二人,從六品.不過從政治慣例上講,少卿與寺丞常缺員,其下的機構設有典簿廳、司牲司、司牧局、銀庫等。
推官則是各府的佐貳官,屬北京順天府、南京應天府的推官為從六品,其它府的推官則為正七品,故此,高致的官階是升了半階,但考慮到從地方調到中樞,基本上就可以當做升一階了。
高致生的富態,頜下幾縷胡子倒也周正,面上帶著有些拘謹的笑意,臂彎處夾著一疊文書,就是說話有點口音這是難以避免的,大明雖然有官話,但普及程度顯然不能跟后世的普通話相比。
“國師這倒是冷香凜冽咧,不知用的是甚么香?”
姜星火放下毛筆,示意他自己坐下,隨后起身從密封嚴實的熱壺里倒了兩杯茶,一邊把茶拿過來,一邊答道。
“君子齋新上的‘梅蘭竹菊’系列香水,聽說過嗎?”
“自是聽過的,只可惜囊中羞澀”
君子齋,即香水工坊的對外掛牌名稱,目前只在南京城里有幾家店,負責市場銷售。
作為一款專門針對古代士大夫群體的奢侈品牌,君子齋它的語十分簡單粗暴——
君子如蘭,孤冷有芳
包裝好,逼格高,門店服務好,與之對應的,就是它的產品很貴。
如果說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還有部分惠民的成分在里面,那么香水,就屬于非百姓生活必要的消費品,宰的就是大明的這些有錢人,所以在定價上,姜星火壓根就沒猶豫過。
一小瓶香水,通常就要上百貫銅錢起步。
不過雖然很貴,但是這種包裝和宣傳風格非常有魏晉遺風的奢侈品,卻很受士大夫們的歡迎,士大夫就追求一個名士風流嘛但男性向的香水,甚至意外地在女性市場,也有客戶群體。
這個時代的胭脂水粉,通常都是味道比較濃重的,‘梅蘭竹菊’系列香水則偏淡雅冷冽,故此,有不少閨中女子,不喜濃烈的,也會買來一試。
“聞聞。”
姜星火將香水瓶遞了過去。
高致接過香水瓶,湊近鼻尖嗅了嗅,臉上露出了陶醉神色,片刻后贊嘆道:
“名士雅玩也。”
姜星火點了點頭,隨后從桌子另一側的抽屜里摸出了一長條包裝完好的香水盒子,里面正是‘梅蘭竹菊’四盒香水,省點用用個一兩年不成問題。
“拿著吧。”
姜星火沒告訴他,這玩意在他抽屜里塞了滿滿一整抽屜。
“這這禮物太貴重了。”
姜星火撇了眼高致帶來的文書,只道。
“無妨,本來也是那邊送來的,再者說,如今來京中做官,便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出門交際,也合該有些陪襯的物件,免得被人冷眼。”
這個倒是真的,雖說這種奢侈品,在老朱規定的俸祿下,似乎并不是官員們能夠購置的起的,但本身一當官,老家便會多出許多投靠產業來,更別提京官的收入其實大頭并不是京內收入,而是外地官員逢年過節走動的各種“敬”,譬如冰敬、炭敬等等,所以香水在京官中,一時蔚為風潮,也沒見誰因此被抓,都察院也不管。
而既然這東西本就與姜星火有關,又是姜星火親自送予他的,就更談不上什么貪墨受賄了,因此,高致笑呵呵地說道:“多謝國師,現在人確實看打扮,便是官員中,也免不了如此。”
高致的話雖然樸素,但卻頗具道理,畢竟,雖然每個文人都希望別人夸他文采斐然、胸懷若谷,但真正的私下社交場合,如果不是層級特別分明的,第一眼掃過去看的肯定是衣著相貌氣度飾品這些。
對于大佬們來說,肯定是低調樸素比較好,他們的臉和前呼后擁的排場就是最好的表示,但對于中下級官員,卻絕非如此。……
對于大佬們來說,肯定是低調樸素比較好,他們的臉和前呼后擁的排場就是最好的表示,但對于中下級官員,卻絕非如此。
這時,高致適時地把手中的文書遞了上來。
之前姜星火讓《明報》給他專門安排了一個訪談,這對于高致這種中下級官員來說,是非常露臉的事情,畢竟在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他這種六七品的官員,夸張點說,樹上掉下來十片葉子,就有一片能砸到一個青袍官。
而高致從外地調到京城,本身沒有任何背景,唯有在《荀子》的研學上,算是有獨到特長,因此,自然要抓緊時間趁著姜星火有空,就前來匯報工作,牢牢地抱緊大腿。
姜星火接過來一看。
“圣王之制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谷不絕而百姓有馀食也;洿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錯于地,塞備天地之間,加施萬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長,狹而廣,神明博大以至約。故曰:一與一是為人者謂之圣人。”
后面有著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拓展,顯然是用了心的。
“不錯,圣王之學,幽微深邃,你的研學很有見解。”
在這個時代,由于程朱理學繼承的是孟子的理論基礎,因此,大多數讀書人,都是對孔孟之道進行鉆研,但并沒有什么“孔荀”之道的提法,荀子和他那兩個法家徒弟,始終受到程朱理學的鄙視,荀子雖然在先秦思想家中獨樹一幟,但在明初,卻很少有人研究,高致算是對荀子學說研究的佼佼者了。
本來,這種研究就是業余愛好,但如今隨著朝廷思想的改變,大吸血蟲接受了姜星火的建議,沉醉于“圣王”學說,用以為自己的弒君篡位行為做出另一角度的修正,高致也就因此時來運轉,得到了屬于自己的時代機遇。
“大明行政學校呢,永樂二年下半年,打算開一個專題輪訓班,去年講的是廉政,今年打算講荀子的圣王學,讓廟堂諸公也都好好學學,到時候我會跟黃子威說一下,抽調你去講課一陣子。”
大明行政學校規定,輪訓有兩種,一種是業務類的輪訓,一種是專題類的輪訓。
業務輪訓自不必多說,譬如戶部,那就是關于四腳賬、銀行學等專門業務相關的輪訓,而專題類輪訓,基本就屬于精神教育了。
你問有沒有用,如果僅僅從永樂元年的反饋來看,業務輪訓作用不大但也不算小,多少能學點東西回去,但專題類輪訓,作用只能說聊勝于無。
但從長遠的角度,專題類輪訓肯定是有必要的,這就跟伱老娘叫你起床去學堂一樣,日復一日的叫,一部分人就能形成一個生物鐘,有時候到點了,老娘沒叫自己也起來了。
而業務類輪訓,通常只能接觸到某個部寺或者單獨系統的官員,專題類輪訓,則能接觸到相對多的官員,而且其中不乏高官因此,去作為講師給這些高官講課,能獲得的好處其實是無形,并非僅僅是大明行政學校開的那點課酬費。
至于本職工作
這大明沒了姜星火,如今變法派的力量尚未徹底壯大,種種改革舉措尚未深入人心,所以這廟堂可能轉的會出點岔子,但沒了高致,光祿寺該怎么轉就怎么轉,更何況,光祿寺卿黃子威是前松江知府,姜星火的鐵桿親信,不會不同意借調的。
這樣一來,高致下半年的工作,其實就很有巴望了,今天這趟其實預約了很久,但也總算沒白跑一趟了,至少不至于在光祿寺丞這個位置上混吃等死嗯,字面意義上的混吃等死,光祿寺就是負責置辦祭品,準備宮廷、外交宴會的,一年大會小會無數,一二三把手開席前都得輪流試吃,屬于職責所在,一開始挺新鮮,山珍海味隨便造,但吃多了就真油膩惡心了。
總之,這個年代,像高致這樣的小官,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容易啊!
“謝過國師。”
高致恭謹地說道,不敢自傲。
“嗯,擇人處事,這就是放到適當位置。”……
“嗯,擇人處事,這就是放到適當位置。”
姜星火微笑著鼓勵了他一句,隨后話鋒一轉:
“但你也不能松懈,不僅要盡快把你的課業做好準備,同時也要努力鉆研,將荀子的思想,與現在的一切東西結合起來。”
“請國師放心。”
高致心領神會,荀子思想確實有很多是非常適合變法改革的,譬如“天行有常”,又譬如“制天命而用之”等等。
“好,這里有個小冊子,你帶回去慢慢讀。”
姜星火說完,把一旁擺著的冊子遞了過去。
高致接過去匆匆翻閱,頓時激動地站起來,行禮道:“謝國師賞識!”
這里面的內容,是姜星火自己讀《荀子》時的一些讀書筆記,以及研究的脈絡構想,既然能給他,顯然是在給他指路了,讓他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把荀子思變的內容,與變法更好地結合起來。
實際上,作為韓非和李斯的老師,荀子的思想,天然就是契合現在大明展開的各種吏治整頓、以法治國的現狀。
高致沒料到自己不僅得到了姜國師的認可,能去大明行政學校講課,而且還被破例指導,有了一條長線任務,可以預見的是,在日后仕途發展的道路上,他絕對會少走彎路,甚至平步青云說不定。
打發走了高致,姜星火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地靠著椅背上,打算閉目養神休息會兒。
但即便是所謂的休息,此時姜星火的腦子里,也全都是事情。
亂七八糟的事情閃過,不記下來,又生怕自己忘了。
姜星火睜開眼提起筆,開始給自己的工作做規劃。
海外方面,隨著跟日本和朝鮮的貿易逐漸展開,寧波港成為了最重要的商埠,琉球那邊,也得投放一些注意力,琉球是小國不假,內部也是三足鼎立的狀態,但琉球對大明的態度非常友善恭順,這個地方,既是大明不好直接納入治下,也是要有個軍事基地的,這里可以直接威脅到日本的南方沿海。
“正好,國子監還有幾個琉球留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