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論戰
奉天殿內。水印測試
水印測試
朱棣看著手中的揭帖,粗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自作主張干的?”
朱棣這反應一點都不奇怪,能讓錦衣衛查不出來的事情,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干的人確實很隱秘很有組織力,一種是這就是錦衣衛干的。
但這次朱棣算是冤枉紀綱了,紀綱還真抓到了幾個人,可惜都是單線的,線索一抓就斷。
紀綱低垂著頭,忙不迭地連聲道:“陛下息怒!臣等已經在全力調查了,抓到了幾個人,已經確定了,這揭帖是有暴昭余黨在暗中煽風點火!他們.”
啪——
朱棣把手中的揭帖狠狠拍在龍案上,打斷了紀綱的話,怒吼出聲:“混賬!朕不是早就讓你們連著蘿卜拔出泥?暴昭案結了這么久了,這點躲在陰溝里的余黨揪不出來?偏生要在朕北上之前鬧出亂子來?這是在向朕示威嗎?”
紀綱身體顫抖起來,額角滲出冷汗。
他心里很明白,皇帝最近的暴躁和嗜殺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自己這次是倒霉了,但卻依然硬著頭皮道:“陛下,給臣點時間!三天!三天!”
朱棣臉色陰沉似水,道:“三天結不了案,你自己提頭來見。”
紀綱急忙跪倒在地,誠惶誠恐道:“臣明白!只是陛下,臣覺得.”
朱棣皺了皺眉頭,問道:“覺得什么?”
紀綱道:“臣認為,無風不起浪,暴昭余黨是小,放到平時掀不起什么風浪,問題的結癥還是在廟堂上。”
“伱是說,整頓吏治的事情?”朱棣問道。
紀綱忙不迭地點頭,又繼續道:“正是如此!朝堂上的那幫建文舊臣,對陛下的新政一直不滿,臣以為若是再任由他們興風作浪下去,新政的處境就十分堪憂了。”
紀綱能說出這番話,倒不是跟姜星火關系多好,也不是他覺悟有多高,純粹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作為皇帝的惡犬,要是沒有撕咬的對象,那就得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要被燉成狗肉火鍋了。
聽完這話,朱棣沒有吭聲,眼睛微瞇著思考了片刻,然后才開口道:“行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紀綱聞言,長舒一口氣,恭敬告辭離開。
走出奉天殿,他擦了擦腦門的冷汗,剛才那番話,算是冒死諫言了,雖然最終沒什么反應,但至少皇帝沒有當場震怒,這也算是他期望好消息,只是.想起皇帝讓他三天破案,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暴昭那些余黨,都已經呈單線聯系了,就算抓到,也沒法順藤摸瓜,藤馬上就斷,更別提直接拽個網下來了。
所以,想要真的破案,三天是絕對不可能的,誰來都做不到。
而皇帝要的,是一個交代,一個拿人頭堆出來的交代。
紀綱很清楚,案子一旦牽扯甚廣,即便是以皇權的力量都很難徹底擺平,可誰能想到皇帝居然因為這個就動了大起刑獄的念頭,這簡直跟他爹一模一樣啊。
紀綱搖了搖頭,快步離開。
奉天殿內,朱棣坐在龍椅上陷入沉思。
紀綱的建議固然中肯,但朱棣考慮的卻不僅僅是這些。
洪武四大案,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藍玉案,哪次不是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可不管是靠殺人,還是靠都察院和錦衣衛,都未將這些一茬又一茬的貪官污吏全部繩之以法,他爹朱元璋辦不到的事情,自己憑借手中的權柄想要徹底肅清廟堂上的這些吏治問題,也是根本不可能完全做到的事情,所謂清理吏治,也只不過是他希望姜星火能做到的一時整肅罷了,但這些話他并未跟別人說起過,畢竟這涉及到他一國之君的心思。
朱棣嘆息一聲,揉了揉太陽穴,神情疲憊不堪。
老朱駕崩后,他浴血拼殺,方才得以登基稱帝,經過兩年的勵精圖治,總算讓大明勉強恢復往日盛景,可就在他以為自己距離夢寐以求的天下萬民安定祥和的目標越來越接近的時候,突然出了這檔子事,一下子就把美妙的幻境給打破了。
朱棣,路還很長.
“不過這樣也好。”
暴昭剩下的這點余黨隱藏了一年,這時候終于跳了出來,企圖趁著大軍北征之前渾水摸魚,攪亂朝堂,妄圖推翻他的江山,讓建文帝卷土重來。
他們做夢!
朱棣眼神變得銳利,他絕對不會讓這些鼠輩得逞的。
“給朕召國師前來。”
很快,姜星火就趕了過來。
面對突發事件,姜星火顯得很鎮定,在確定了不是朱棣或者他身邊的近臣暗示錦衣衛干的以后,他已經基本預判了朱棣的反應。
朱棣作為一個不那么敏感于字眼和典故的皇帝,對于揭帖里所蘊含的典故,或者說歷史梗,應該是無法完全理解透徹的,譬如周公輔成王是佳話,但放在這里就是暗指姜星火以后會篡位攝政的反諷,又譬如魯國的姜氏梗,“姜姓,炎帝后,禹夏時封諸侯,或伯夷,左禹有功,封魯”.總之,這篇揭帖里很多在士林文人看來會心一笑的梗,朱棣是基本無感的。
這也就導致這篇揭帖的殺傷力,無形中對朱棣小了很多很多,哪怕有人給他翻譯,但翻譯出來的梗,跟自己了解到的,肯定就不是一個味兒了。
所以姜星火認為,朱棣對此的直觀理解就是,這就是一份單純的匿名信,用來表達對推行嚴法整頓吏治不滿情緒的。
事實上也確實八九不離十,之所以朱棣在紀綱那里當了一次壓力怪,純粹是因為朱棣最近心情很不爽,倒不完全是被這封揭帖惹得。
“這件事情國師覺得應該怎么辦?”
朱棣還是一如既往的干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回家”、“砍蒙古人”的事情,對于朝政,已經不太上心了。
只要朝廷能在現有的變法框架下平穩運行,姜星火能給他源源不斷地搞來錢供他營造北京城,供他北征蒙古人,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就算放權給姜星火一些又能如何呢?
朱棣登上皇位的最大經驗就是,兵強馬壯者王之。
這個世界,誰的拳頭大,誰是老大。
只要姜星火不碰軍權這個紅線,那么哪怕在廟堂上的勢力再大,朱棣認為想要收拾,也不過就是一翻手的事情而已。
畢竟,當年的胡惟庸,那可真是滿朝黨羽,比姜星火這種在廟堂上的弱勢方,可要恐怖的多得多了那時候大明江山,不知情的人看了,還真以為姓胡呢。
可結果又是如何呢?
手里牢牢地握著軍權的朱元璋,一聲令下,直接把胡惟庸一黨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所以,朱棣的態度也就不難理解了。
而且不管怎么看,現在的姜星火還是弱勢方,勢力還是很弱小,對于完全在控制中、又能幫助自己變法搞錢的姜星火,朱棣沒有理由去做不理智的事情。
因此,君臣之間一直維系著合作的方式。
朱棣也很清楚,姜星火確實跟別的臣子不一樣,姜星火并不是忠于他,而是忠于整個華夏,姜星火也不怕死,他只是怕自己無法帶領華夏繞開他所看到的苦難。
雙方既然還是維持著高度合作、高度互信的態度,那么這封揭帖想要起到的效果,就可以說是接近于零了。
姜星火確認這一點后,說出了他的計劃。
“胡儼無罪,經過調查后,希望陛下釋放胡儼,然后在國子監內,針對吏風、世風、學風的問題,選齊各方意見的代表.至于如何選擇,也可以通過投稿來進行公開的交流,刊登在《明報》上預熱。”
“這揭帖呢?”
“抓住根本,這些細枝末節自然不再要緊。”
對于揭帖,姜星火的態度跟紀綱是一樣的。
揭帖只是突發事件,屬于煽風點火的性質,根子上還在于不同意見所摩擦出來的火苗,只要火苗熄滅了,任由你在旁邊怎么煽風,又能如何呢?
暴昭余黨,慢慢抓就是了。
現在關鍵的問題在于,歷史的大勢和時代的洪流,已經推搡著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來到了這個節點,新舊兩種思想互相沖擊,就必然會引發矛盾,這是世界的客觀規律之所在,并非人力所能如何。
面對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解決問題。
姜星火不打算逃避,因此,這時候最佳的辦法就是釋放胡儼,然后進行非官方場合的討論、交流。
這些思想沖突是不適合放到朝廷上來吵的,因為這跟奉天殿廷辯是否解除海禁、是否廢除“重農抑商”不同,最主要的整頓吏治是原則正確的事情,在廟堂上沒什么可爭論的,需要爭論的是上至廟堂、下至市井,整個大明的思潮風氣,究竟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錯誤的,吏治只是最上層的引子。
“國子監內?那就直接在孔圣人像前面吧,把孔希路也叫過去。”
朱棣對孔子并沒有什么尊敬之情,他只是將儒學當做一枚棋子罷了,這枚棋子有用就用,沒用就扔,對于他這種野心勃勃的帝王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他需要的是穩定,至于用誰的理論治國,法家、道家、儒家.有什么區別呢?
“只是這件事情,若是輿論上有所逆轉,怕是也不好收拾。”
朱棣微瞇雙眼,神色變幻。
這件事情,他倒不是覺得姜星火做不到,可這個節骨眼上,卻又不能出事,否則耽誤北征,要是按他的意思,其實讓錦衣衛出動抓人,然后壓下去,就當無事發生,任由輿論怎么說都無所謂。
這種當然也是辦法,而且更保險,更不要臉。
而姜星火的對策,則是不能完全保準成功的。
一旦吵不贏,那朝中大部分官員都在整頓吏治過程中或多或少受損,難免會引發動蕩
而且,如今京城內外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一旦動蕩,勢必牽扯太多的利益,如果不能妥善處理,后果就算不說不堪設想,也可以說又捅出個爛攤子。
當然了,就算真的吵不贏,引起了更大的動蕩,其實朱棣也是能兜底的。
自登基以來,朱棣就沒有停止過肅清朝堂,只是效果不甚明顯,被逼無奈的話,那也只能再重啟建文四年的殺戮模式,反正朱棣是絕不介意血濺五步,殺雞儆猴的!
“先正面應對,如果不行,陛下再出手。”
姜星火出動求戰,朱棣不好挫傷積極性,思索片刻,終于做出了決定。
“那便如國師所言,但要限制在《明報》上發言的人,只擇能孚名望之人,具體尺度,國師自己把握吧。”
“是。”
胡儼很快就被放回了國子監。
事實證明,姜星火的舉措是非常果斷且有效的。
隨著胡儼這個漩渦中心開始吸引輿論的風暴,南京本地士林、在朝的官員、國子監內的近萬讀書人、赴京趕考的外地舉子,此時齊刷刷地把目光匯聚到了即將在國子監孔圣人像面前進行的“友好交流”上。
而對于《論周公輔政疏》這篇時文揭帖的關注度,或者說其本身的熱度,則開始逐漸地下降了。
這也是姜星火認為對于這種類似“妖書案”的破解之策。
對于流言,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面對,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要扯那些沒用的,冷處理也只是暫時有用,真正把人嘴堵上,那就只能用一手蓋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