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諸事
從奉天殿出來,皇宮里一路上下著簌簌的小雪,白茫茫的覆蓋了大地,遠處的宮城里還隱約傳來陣陣鐘聲和歌謠,那是宮女們在彩排新年慶典的聲音。
一眨眼,轟轟烈烈的永樂元年似乎就要過去了。
走在路上的人不多,因為大家都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這些日子以來,因為考成法和京察的雙重緣故,各個衙門是越來越忙了,而且大明的軍政重心即將北移,好戰的皇帝為了徹底削掉秦、晉兩藩,打疼蒙古人,甚至還要順手收拾女真人、敲打朝鮮人皇帝就經常會將朝中重要大臣召集到奉天殿內商量對策,而如今又恰逢北疆戰事即將緊張,也導致五軍都督府那邊也跟著更加繁忙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冬天,怕是沒那么容易捱過去。
不過好消息是,如今大明的南線一片歲月靜好,安南和占城已經臣服,在五星上將李景隆的指揮下,東西兩路大軍除了駐扎在由安南國新割讓的交趾布政使司土地上的軍隊,其他均已從廣西和云南兩路撤回國內,而陳天平也在大明的幫助下,順利坐上了安南國的王位。
“國師。”
走到了皇城的內五龍橋附近,眼見就要到了六部的值房分道揚鑣,卓敬和夏原吉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
“你先。”
又是異口同聲。
姜星火大約也猜到了都什么事情,說道:“我先去禮部,再去戶部。”
夏原吉點點頭,姜星火隨著卓老頭拐進了禮部。
卓敬坐下,不急不緩地給姜星火沏了杯茶,然后坐下。
“你不喝?”
“到歲數了,不愛喝了。”
卓敬笑瞇瞇地捻著銀須,看著姜星火說道。
姜星火狐疑地看了看茶杯,茶看起來沒問題,水也沒問題,那問題出在哪?
“你這眼神不對勁。”
“咳,老夫有個孫女”
“說正事。”姜星火沒好氣地說道。
我拿伱當戰友,你想當我爺爺?
卓敬訕笑一聲,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起了正事:“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胡氏父子的獻俘禮,偽大虞朝的皇帝、親王、太上皇,一股腦的俘虜回來了,為了安全起見走的是陸路,但明年年初也能到南京,所以要確定一下,這件事怎么辦,定個章程再奏報給陛下;第二件事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區劃,行都司那邊衛所怎么定,由五軍都督府管,咱們管不著,但李至剛和黃福這倆冤家還都是光桿司令呢。”
“獻俘禮?大明沒有嘛?”這倒是真的問到了姜星火的知識盲區。
獻俘禮這東西,大明不是沒有,事實上,洪武元年閏七月的時候,老朱就下詔定軍禮,于是當時的中書省眾臣們會同儒者考究歷代舊章,弄出來個條條款款。
卓敬慢悠悠地念叨著:“周制,天子親征則類于上帝,宜于大社,造于祖廟,祃于所征之地,及祭所過山川。師還,則奏凱獻俘于廟社,后世又有宣露布之制,若遣將出師,則授以節鉞,亦告于廟社,祃祭、旗纛而后行。宋又有祭告武成王之禮,歸則奏凱獻俘,然后天子論功行賞。定為親征、遣將諸禮儀。”
“具體儀式嘛,其實也挺簡單的,樂師奏凱歌,然后陛下率諸將列于太廟之南門外,大社之北門外,再然后讓刑部宣讀俘虜的罪狀,主持的禮官在門外祭告,跟出師祭告的儀式是相同的。太廟這邊忙完了,就回午門,獻俘將校引俘虜自東華門押入,至午門前舉行獻俘,禮畢從西華門出,期間依舊奏軍凱樂,陛下服通天冠、絳紗袍,在午門要稱賀致詞,穿正式大朝服的百官行禮四拜以后,就可以結束了。”
“你這都有了,你讓我說什么?”姜星火愈發費解了。
這不是你擱這擱這呢?
卓敬咳嗽了一聲,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但是這玩意洪武朝沒操作過,咱現在永樂朝,既沒經驗,也不知道符不符合陛下的口味。”
姜星火:“???”
大明開國,洪武元年以后打了那么多仗,俘虜了那么多敵人的王公貴族,你跟我說沒用過獻俘禮?
經過卓敬的一番解釋,姜星火方才明白了過來怎么回事。
事實上洪武朝雖制定了獻俘儀制,但并未舉行過獻俘禮,僅有的兩次機會,老朱也都直接拒絕了。
第一次獻俘是洪武三年的時候,老朱讓大將軍徐達和李景隆他爹李文忠兵分兩路,出塞北征殘元,彼時元順帝已死,其子愛猷識里達臘嗣位,而此役曹國公李文忠領軍千里奔襲應昌,頗有衛、霍之風,俘獲北元皇帝的嫡皇子買的里八剌及后妃、宮女、諸王、將相屬官等數百人,遣送至京師,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大捷,當時就有很多朝臣主張以買的里八剌獻俘于太廟,但老朱出于一些因素的考慮,反而沒有進行這次俘虜級別很高的獻俘。
“一些因素?”姜星火有些玩味的問道。
“咳咳。”卓敬倒也說的清楚,“當時太祖高皇帝是這么說的,元雖夷狄,入主中原,百年之內,生齒浩繁,家給人足,朕之祖、父亦預享其太平。雖古有獻俘之禮,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畢,賜以中國衣冠。”
姜星火聽完就明白了,老朱不恨蒙古人嗎?肯定是恨的,這段話基本就是違心的屁話,而且為什么得國之正莫過于明?還不是因為大明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的。
但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放在這個時代的背景下,老朱是一手從政治文化教育等方面全面去胡化,另一手則是承認元朝的正統的地位。
對于后一點,現代人或許比較難以理解,但在古代,王朝之間的正統繼承是非常重要的,同時老朱也要把元朝和北元區分開,正統在于是否“入主中原”,而現在是大明統治著泛地理概念上的中原,所以大明才是正統,老朱的態度,其實是兩國之間政治博弈的一種。
“第二次呢?”
卓敬捻須回憶道:“第二次則是洪武四年在招降蜀地明昇割據勢力失敗后,太祖高皇帝命中山侯湯和、穎川侯傅友德率水、陸兩路大軍伐蜀,陸路主將傅友德率師從陜西漢中南下,直搗江油進攻成都,水路則是從湖北進攻,破瞿塘關,克夔州,從東面進攻成都,在雙管齊下之下,很快蜀王明昇就遣使乞降當時太祖高皇帝命中書集六部、太常寺、翰林院、國子監集體議訂受降禮制,一開始是按照如宋太祖受蜀主孟昶降故事的,但太祖高皇帝不許,說明昇與孟昶不同,孟昶專治國政所為奢縱,而明昇年幼事由臣下,所以只是接見并授明昇為歸義侯,賜冠帶衣服及居第于京師,是勸勉臣下盡忠并且懷柔遠人的意思。”
這么說來的話,事情顯然就難辦了。
難辦?能不能不辦了?也不太行。
所以姜星火想了想后,琢磨了一下朱棣的口味朱棣這個人呢,你說他好大喜功,也不客觀,朱棣還是比較務實的,別管他干什么,目的性都很強,都是明確奔著收益來的,但總琢磨著建不世之功業倒也沒錯,而且又是馬上天子,對于打贏了獻俘這種事情,哪怕表面上不說,心里也肯定是想搞的隆重一些,以顯示武功的。
“我覺得要往隆重上辦,而且還有一重考量。”
姜星火低聲道:“要威懾不臣。”
“所以重點應該在兩方面,首先是禮節的時間要長,不是單日的時間,而是要多弄幾天,不能一天就草草完事。”
卓敬若有所思,他對禮制的研究不深,只能說有所涉獵,而眼前獻俘禮的事情,是他接任李至剛上任禮部尚書后的第一件大事,所以格外重視一些,但不管怎樣,過去好像獻俘禮都是一天?
“沒聽說過有好幾天的獻俘禮啊。”
姜星火敲了敲茶杯:“現在不就有了。”
卓敬的思路顯然還是沒打開:“獻俘一天就能結束,其他時間都弄什么?”
姜星火想了想,說道:“第一天還是老樣子,太廟那邊走流程,第二天可以行開讀禮,由兵部官宣讀露布,第三天的時候行慶賀禮,其他都跟以前一樣就行,只不過午門獻俘的時候,可以再額外弄得熱鬧一些,允許百姓圍觀我軍天威。”
“如此甚好!”
卓敬皺皺巴巴的眉眼終于舒展開了,這種事情他也不好跟別人商量,跟誰商量?王景滾蛋回家了,宋禮嗎?這小子業務能力更不行,而且還在兩淮,而卓敬又不好意思去求教同樣致仕在家的董倫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