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會計
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鹽稅集體貪墨案,一經宣布,迅速震動了整個廟堂,規模之大,贓款之巨,甚至遠超洪武朝的郭桓案。
鹽使司衙門有品級的官吏不超過百人,而這次鹽稅集體貪墨案,涉及到的官吏就多達三十余人,而且其中有近十人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中高層,更有施幼敏這樣的主官。
此案被聯合偵破后,由于牽扯眾多鹽使司的官吏和地方官員,最后不得不請示南京,交由皇帝陛下決定如何處置。
事實上,這件事情在朱棣,是無法容忍的,甚至是零容忍基礎上的零容忍,簡稱雙倍零容忍。
“朕原以為,施幼敏是清直名臣,德行端方,不想卻有如此惡跡,真乃國朝之敗類也!”
奉天殿里,朱棣說著,將那匯報罪證的奏折丟給了眾臣轉閱。
其中一些人看完,心里頓時感覺五味雜陳,其中不乏聽過施幼敏過去政績的,因此得知消息之后才會更加震驚,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抵如此了。
琢磨了半晌,各種處置方案在腦海里過了一圈,朱棣選擇了比較仁慈的一種。
“都拉到南京來凌遲吧,家屬流放三千里,誅九族就算了。”
朱棣在心里這么想著,但是并沒有馬上說出來。
誅九族是政治手段,目的是為了威懾不服的人,繼而鞏固統治,但這種貪墨案,追回贓款,重點處理個人就可以了。
但是這種系統性問題,解決的難點其實從來都不在于對個人怎么處理,個人有什么難處理的?砍頭、凌遲、腰斬、五馬分尸.花樣多的很。
真正的難點是怎么鏟除或遏制其產生的土壤,也就是變革鹽務制度。
“熾兒怎么看?”
朱棣的目光看向了朱高熾,這一年多的時間來,在維持帝國的行政系統運轉方面,朱高熾表現的非常不錯,不僅領導著人數最少時只有四個人的內閣繁重的信息分類、篩選、匯總、處理等工作,而且也逐漸幫助朱棣實現了北平系文官系統對原本洪武建文遺留文官系統的部分換血這一工作的意義非常重要,朱棣之所以現在還可以容忍朱高熾在廟堂中的勢力擴張,就在于這點。
因為對于朱棣來說,雖然北平系的文官系統里的人,由于四年靖難的緣由,基本都受到了朱高熾的影響,是朱高熾的自己人,可再怎么說,這批人對于朱棣來說,親近程度,也比從建文這里接手的這套文官系統要近的多得多。
畢竟,南京的這些文官,可是不久前還是給建文效命,要討滅他這個“燕逆”呢。
當然了,做皇帝的,永遠是放不下心的,雖然用摻沙子的辦法,把文管系統安插了一部分相對親近的北平系官員,但朱高熾的勢力也隨之擴張了,如果明年朱棣率燕軍主力返回北方老巢,那么南邊就得留朱高熾掌控南方,朱棣為此也提前做了些準備,防止朱高熾勢力在未來急速膨脹以至于難以控制。
對于兩淮鹽稅集體貪墨案的處理措施,朱高熾自然一早就跟三楊商議過,因此已經有了腹稿,這時候不慌不忙的說道。
“兒臣以為,無非就是兩點。”
“其一,食鹽專賣利益過于巨大,與其他衙門還有所區別,因此應該立下規矩,鹽使司衙門的官員,不得任職超過若干年,定期輪轉,以免時間久了,互相勾結導致勢力盤根錯節難以撼動。”
“其二,現在的鹽使司制度缺乏監管,巡鹽御史往往流于形式,而且很容易被收買,故此兒臣以為應該每年由戶部派員進行查賬,確保鹽使司難以下手。”
朱高熾的回答中規中矩,都是老成謀國之見,并沒有什么問題,朱棣又問了問六部尚書的意見,最后轉向姜星火。
“國師有何高見?”
朱棣也就是隨口一問,最近姜星火挺忙的,他倒也真沒指望姜星火能有什么高見,畢竟這事其實意義很大,民間還有“鹽使跌倒,新皇吃飽”的梗的,追回的這筆財物,折合成銀兩可是足有數百萬兩的恐怖財富,不僅提前超額完成了210萬兩的任務,還極大地填補了因為征安南、修《永樂大典》等事務而愈發空虛的國庫,姜星火在這里推動、謀劃、支持的功勞,是不容抹殺的,做到這些已經足夠了。
“回陛下。”
姜星火沉吟剎那,說道:“臣以為此事的要點在一大一小,大的方面是整個鹽務也就是開中法的制度變革,而小的方面,則是所有衙門財稅記賬方式的更新。”
由于是高層會議,人員規模不大,所以姜星火很明顯地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齊唰唰的看向了他。
還真有高見?
“先說大的方面。”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說道:“開中法事關國朝北部防線的軍糧,如今北元雖然內訌解體,但瓦剌、韃靼、兀良哈等部,依舊對國朝北境虎視眈眈,今年還曾襲擾遼東三萬衛,北部防線西段的寧夏、甘肅等地,亦是不勝其擾,所以不能貿然直接動搖整個開中法。”
定了調子以后,眾人倒是稍稍松了口氣,而后姜星火繼續說道:“不過開中法雖然暫時不能大動,但必要的整頓和調整,還是要有的。”
“第一個是鹽產區和鹽銷區的矛盾。”
姜星火把此前了解到的淮粵之爭大概給帝國的高層決策者們介紹了一下,雖然尚書們位高權重能了解到很多普通人無法了解的信息,但他們也不是全知的,所以有不少人還是第一次知道還有這回事。
“經過了三十多年的發展,如今看來,產銷區的統一是勢在必行的。”
這是大實話,洪武開國的時候設計出這些利于內耗的制度,本來就是存心的,尤其特殊的歷史背景存在,但現在大可不必如此,因為這種內耗給帝國帶來的損失,遠遠超過了受益。
“而在產銷區統一的同時,臣以為也應該縮小目前各鹽使司的管轄范圍,不必完全依賴于鹽場,可以將鹽使司徹底置于各布政使司之下,而非是獨立王國。”
其實這也是中樞和地方博弈的一種解決策略。
鹽稅這種東西是地方不能截留的稅收,也就是說,地方只承擔管理的責任,沒有收益。
而這個方案如果實現,那就把幾大鹽使司從戶部的名義管轄下剝離了出去,變成了地方管轄,跟學政差不多。
當然了,這個方案肯定不是完美無缺的,否則的話早就被采用了。
“如果不產鹽,或者說產鹽量完全無法滿足百姓用鹽需求的布政使司呢?又該如何把拆分后的鹽使司置于其下?”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沿海的各布政使司還好說,有海鹽可以生產,那么有些內陸的布政使司,既沒有海鹽,也沒有井鹽、湖鹽,就算設置了一個鹽使司,沒有鹽不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光有編制是變不出來鹽的。
而且,把鹽使司置于布政使司之下,顯然也是跟產銷區統一的原則相違背的。
但姜星火的腦回路卻顯然更勝一籌,而且極為簡單直接。
“鹽場的歸鹽場,鹽使司的歸鹽使司。”
“鹽場的產銷區結合,是指譬如兩淮鹽場位于黃淮布政使司境內,那么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銷售范圍,就是黃淮布政使司的轄區范圍的,但這不意味兩淮鹽場產出的鹽不可以通過鹽使司系統到其他布政使司轄區范圍的,只不過這種轉移,是不同布政使司之間的事情。”
“也就是產銷區統一,但產、銷在行政系統上要分離。”
說白了,就是鹽場是生產單位,而各布政使司下面的鹽使司是行政單位,負責測算需求,統籌運輸和供給。
包括朱棣在內的眾人,很快就意識到了這種制度改革的好處所在。
為什么以施幼敏為首的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高層官員能貪墨這么多的鹽稅?
原因就在于,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管著產量占全國一半的兩淮鹽場,一手抓著生產,另一手還抓著銷售,關鍵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銷售范圍,還不僅僅局限于黃淮布政使司境內,而是好幾個布政使司,甚至延伸到了湘南和閩南。
這樣改制的話,中樞就可以把食鹽需求統籌管理的任務,分解給各地方的布政使司,只需要承擔監督和檢查的責任即可。
同時,也不虞某個鹽使司做大,因為鹽場已經被拆了出去,鹽務系統形成了鹽場、鹽使司兩條獨立的線,放到地方,就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不再承擔對兩淮鹽場的管理責任,而是只負責測算用鹽需求和運輸、銷售等事情。
當然了,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這個方案也有一個不難看出的隱患,那就是中樞力量強大的時候還好,一旦出現亂世,中樞式微,那么將鹽使司置于布政使司體制內的舉措,將會顯著地增強地方的實力和離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