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算賬
戶部衙門。
姜星火正在與夏原吉對坐喝茶,熱氣在兩人中間裊裊升起。
「還差多少錢?」
夏原吉沒撥算盤,也沒翻賬本,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后,提筆在紙上寫了一串數字。
「175萬兩。」
目前約定的是一年時間內,大明的商稅增長到210萬兩,而正常情況下,一年商稅約35萬兩,也就是有著175萬兩的差額需要姜星火憑空給變出來。
現在沒法去日本挖銀礦,國內的銀礦產量也可以忽略不計更不可能增產,所以只能是姜星火自己想辦法。
正常來講,商稅想要得到大規模的爆發式增長,其實只有一個辦法,也就是通過朝廷給政策,調整和減免相關的過路費、過卡費,減少商卡,同時提高道路的安全性,多派兵丁維護交通。
如此一來,商人們才有大規模進行商品地域流動的積極性。
否則的話,按照大明現在的商業稅收政策,每過一處就要被卡一次油水,即便兩地之間同一商品差價再高,也沒有商人會選擇去遠途販賣,因為掙的錢都不夠交稅的。
而且如今天下初定,在官府控制力度強的地方,安全性還有保障,但在控制力度不足的地方,被人截了道,殺人越貨扔到山溝溝里,官府根本就管不了,更別提破案了。
所以,經商其實是一件既可能搭錢,又可能搭命的買賣。
但是現在姜星火面臨的問題就是,朝廷不給政策。
是的,不給政策,還要搞錢。
這就像讓媳婦做飯不給她米一樣。原因也很簡單,還是在《大明律》上。
變法變法,「法」如果變不了,一切都無從談起。
但雖然一時半會兒,無法推動法律制度的變革,搞錢卻是一刻都不能停止,因為這是奉天殿廷辯的核心,一項極為嚴肅的政治承諾,如果完成不了,是要出事的,而且是出大事。
「175萬兩,扣掉專營商品還差約143萬兩,那就是玻璃和化肥工坊的產品,一共賣出去并獲得了32萬兩的利潤。」
「正是如此。」
夏原吉的神情也有些嚴肅,他的雙手交錯著,隨后食指松開,互相碰了碰,還是沒想出什么好辦法。
化肥因為主要面對的銷售對象是地主和自耕農,所以售價是不能跟玻璃一樣,按奢侈品來賣的,這32萬兩里,玻璃,尤其是玻璃鏡子的銷售額占了大頭。
明初不是明末,沒有動不動幾百萬、幾千萬兩白銀,全國上下白銀都有限的緊,按照明初白銀的價格堅挺程度,其實短短幾個月內,靠著專營商品能賺出來32萬兩,已經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是一筆很大的財富,足夠大明下餃子式地造一年的艦船,或者支付修《永樂大典》兩到三年的費用。
然而這對于承諾的210萬兩來說,還是遠遠不夠的。
姜星火抿了口茶水,接著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隨后說道。
「最新傳回的消息,李景隆已經在清化港發動了登陸,成功控制了港口和安南國的西都清化城。」
夏原吉一怔,隨后眉眼略微舒展。「這是個好消息。」
「是啊,好消息。」姜星火笑了笑,「之前占城國國王占巴的賴已經同意了
《明占友好通商契約》,咱們從占城國拿到了沱灢港的租借權,而且占城國國內全面開放城池、道路、河流與大明進行通商,還是零稅率......光是這一項,每年大明最少能從占城國賺回上百萬兩白銀的貿易差(貿易差是商人收入,不等于大明朝廷的收入,應按百分比折算關稅),給沱灢港2萬兩/年的租金算什么?若是把占城國的那些象牙、犀
角、沉香木等物都賣到與其貿易隔絕的朝鮮和日本,價值更是要再翻一番。」
姜星火謹慎地估計道:「安南國的體量比占城國還要大,能賺的錢更多,收的關稅也更多,即便今年剛剛展開,這兩個國家與大明貿易到明年年中,最起碼關稅收個二三十萬兩是沒什么問題的。」
夏原吉提筆記了下來,一邊記一邊說道:「143萬兩,保守點,關稅減去25萬兩吧,還有118萬兩的缺口明日非武裝自由貿易區呢?」
提起這件事,姜星火還是比較有信心的,再怎么說,以肥富為代表的日本商人們,對大明的經商環境還是信賴的,拍賣會做的很不錯,圓滿解決了當時禮部左侍郎王景的刁難,而且大明和日本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們,也算是湊在一起見了面吃了飯,達成了基本的共識。
畢竟在大明這種嚴苛的海禁政策下,說實話,有能力做海商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要命的,一種是背景驚人的。
「今川了俊已經帶著使團和隨行商人們回國了,大明這邊同意了,日本應該不會反對,畢竟對于足利義滿來說,雖然沒能拿到他最想要的勘合貿易,但離岸貿易也是一塊大肥肉,足夠緩解幕府的財政窘迫,能躺著收錢,干嘛還要看商人們的臉色?誰不喜歡自由貿易呢?」
夏原吉思忖片刻,說道:「海洋貿易剛起步,雖然過去三十多年,日本的貿易需求一直非常強烈,但明日非武裝自由貿易區能做成多大規模,現在還不確定,估計的話,還是要保守一點,甚至做好這件事做不成的打算.....日本跟安南不一樣,大明的遠征軍能在安南取得勝利,將其納入到大明的勢力范圍內,這是做估計的底氣,可日本畢竟是個獨立的國家,幕府軍力也頗為強悍,大明暫時不能武力征服,就不能說非武裝自由貿易區的事情談不成,又能把對方怎么樣。」
姜星火微微領首,說道:「是這么回事,打完安南,軍事戰略上的重心就要放在北邊,日本一時半會兒是打不了的,我們的艦隊也需要兩到三年的發展.說到底還是水師力量太弱了些,南宋的時候,能跨海的水師動輒船只數以萬計,如今卻是遠遠不如,僅僅從廣東投送三萬兵力到占城國中部,就已經耗費了全部的遠洋水師運力。
兩人商討了片刻,覺得明日非武裝自由貿易區的事情既然還沒談下來,也沒百分百的把握進行,那就不要自欺欺人湊數字了,所以數字還停留在118萬兩上,而朝鮮方面貿易額,由于道路等原因,規模實在不大,大明能從中抽的商稅更是少得可憐,因此也忽略不計。
「松江棉。」
姜星火把紙拿過來,親自寫下了這三個字。
事實上,姜星火之所以有底氣做210萬兩商稅的政治承諾,就是因為松江棉恐怖的利潤。
這210萬兩,大頭還是在松江棉上面,倉庫里現在通過水力大紡車和密集勞作,生產出來的棉布可謂是堆積如山,只要這些能賣出去,不僅戶部墊付的建場、人工、原材料費用統統都能回本,而且這是皇室借由戶部資金投資的工場區,利潤扣除掉成本和擴大再生產所需后,是可以直接都算入商稅的,跟化肥、玻璃這種專營的特殊商品,性質是一樣的。
不管是日本還是朝鮮、安南,這些國家的棉紡織品,基本都是成本價0.17—0.2兩銀子/匹,售價是0.3兩銀子/匹。
大明現在的家庭棉紡織品成本價0.13—0.14兩銀子/匹,售價是0.15—0.16兩銀子/匹。
而手工工場通過水力大紡車和集中勞作生產出的棉紡織品,成本價是0.09—0.1兩銀子/匹。
即便為了保護國內的家庭手工紡織業,維持住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形態暫時不被撼動,只往國外
傾銷商品,手工工場出產的松江棉,依然可以打價格戰,把國外棉棉紡織品的價格傾銷到0.15—0.16兩銀子/匹來競爭,也就是說把國外的棉紡織品價格拉到跟大明國內一個水平,同時讓國外的棉紡織業無利可圖。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算上運輸和倉儲費用,在零稅率或低稅率的通商條件下,每一匹出口的松江棉,都能賺到0.05兩銀子的利潤。
利潤率高達50%。這無疑是一門好生意。
而且松江棉的貿易還有兩個優勢,第一個是鑒于松江棉的物美價廉,外國的權貴階層,是一定會大量購買囤積,自己主動做買辦幫助大明沖垮本國的棉紡織業的;第二是安南和占城的市場被占領后,鄭和的船隊只要繼續西行,不需要走太遠,抵達天竺建立穩定的貿易站,就可以把松江棉反向傾銷到天竺和阿拉伯地區。
為啥叫「反向傾銷」?
因為棉花的原產地就是天竺和阿拉伯,在棉花傳入華夏之前華夏只有可供充填枕褥的木棉,沒有可以織布的棉花,唐朝時期,據說棉花有傳入,但并未引起重視,而在鐵血大宋以前,華夏只有「綿」字,沒有「棉」字。
即便如此,棉花大量傳入中原,也是在宋元時期了,「宋元之間始傳種于中國,關陜閩廣首獲其利,蓋此物出外夷,閩廣通海舶,關陜通西域故也」。
事實上,正是蒙古人的世界大征服,才促成了這種廣泛的、跨地域的資源交換。
而正是在這種變化到來以后,華夏、朝鮮、日本、安南、占城,才開始大力發展棉紡織業。
大明從洪武年間開始,棉花走進平常百姓家,讓百姓終于獲得了一種平價保暖物,不用像先人們那樣穿著缊袍在冬天瑟瑟發抖了,所謂「地無南北皆宜之,人無貧富皆賴之」便是如此。
一般而言,僅松江府一地,棉紡織品在明代中葉(嘉隆萬時期)年產量大約1500萬匹,外銷1300萬匹,官府稅收150萬匹......工業革命后的英國,棉紡織品的年產量則高達一億匹。
所以只要打通到天竺的商路,天竺與阿拉伯的貿易是一體化的,也就能夠間接賣到阿拉伯了,即便不跟工業革命后的英國比,就比對一百多年后的大明,現在手工工場通過水力大紡車形成的產能和對外銷路,是基本一致的吧?
因此,一年外銷1000萬匹棉紡織品,每匹利潤0.05兩銀子,總利潤50萬兩白銀,這個估計是極為保守且可靠的。事實上,即便純利潤達到70—80萬兩白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畢竟在自由貿易的情況下,物美價廉就是最大的殺招,這個時代可沒什么貿易保護的意識,更別提關稅壁壘了。
「松江棉按50萬兩算,那就還剩68萬兩的缺口。」
以最保守的估計,不算日本那頭的非武裝自由貿易區帶來的收益,也不算松江棉可能多賺取的利潤,最后的缺口,就剩下這些了。
「還是得從鹽法開刀。」
姜星火沉吟片刻,問道:「此前要調查的數據,都查到了嗎?」
繞來繞去,這么大一個窟窿,核心還是在鹽法上。
夏原吉自然清楚姜星火今天前來的目的,事實上對于姜星火身上的壓力,他是感同身受的。
變法到了如今的階段,說什么都沒用,只有把成績做出來,才能擊潰一切阻礙,繼續推行下去。
夏原吉放下茶杯,把桌子上的紙在旁邊的火盆焚燒完,一邊燒,一邊回答道:
「查到了,前代的這些東西不好查,都分門別類放在另一處連通的屋子里了,姜師且隨我來。」
兩人來到了戶部的另一處臨時存檔的地方,這是一個三間的屋子,中間隔斷被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