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皇權下鄉的終極武器
第157章皇權下鄉的終極武器
“我明白你的顧慮了。”
看著這位來歷莫測的秋先生。
姜星火用手中的銀幣挖了個洞,插在了地面手繪的棋盤上,隨后又草草埋了點土在表面。
“這枚銀幣是稅收,棋盤上的格子是天下的無數個鄉鎮,而稅收扎根于此,皇權無可奈何,‘士紳一體納糧’的政策執行不下去,是也不是?”
“自是如此。”夏原吉點了點頭。
姜星火揉了揉蹲了半天有些發麻的膝蓋,繼續說道。
“那你既然覺得執行不下去,我們不妨來說道說道,什么叫做政策執行?”
這個問題,問的朱高煦和夏原吉愣了下神。
什么叫政策執行?
政策執行就叫政策執行啊!
“我先來說一下我理解的‘政策執行’的定義和內容,以及影響政策執行的因素,你們聽聽對不對,有沒有道理,如果覺得有道理,我們再繼續討論如何讓‘士紳一體納糧’這件事執行下去,怎么樣?”
姜星火說的很客氣,但兩人自然只能先聽聽再做結論。
說來也新鮮,夏原吉這個在戶部打轉了這么多年的能臣,如今仔細想想,什么叫做政策執行,他心里跟明鏡似地,但要是清清楚楚地想說出口,卻又說不出來。
夏原吉訥于言嗎?
當然不是。
就是說不出來,總結不出來成體系的東西,就跟中國的工匠技藝一樣,會做不會說,沒有體系歸納。
姜星火緩緩說道。
“所謂政策執行,指的就是如朝廷和下面布政使司、縣衙等等,這種政策的執行者,運用各種包括政治、經濟、文化上的資源,通過組建對應的組織機構,采取包括了解釋、實施、服務、宣傳等方式,將‘政策觀念’本身的內容,轉變為‘現實效果’,使得既定的政策目標得以實現的過程。”
當這個完整的定義甩出來的時候,夏原吉方才了然地點點頭。
夏原吉也想說的,就是這套意思。
東西誰都懂,誰都會做,但像姜星火這樣給定下標準,做出定義,卻很難。
千萬不要小瞧下定義這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覺得:嗨,下個定義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誰不會謅幾句呢?
事實上,近代科學體系的重要一塊地磚,就是下定義。
只有通過嚴謹的方式,將各科學體系內的分類學科的所有事物,都用下定義的方式進行解釋,才能成體系成系統地培養各個學科的相應人才。
否則,就會又回到了經驗主義式的師徒傳承時代。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說只有靠個人領悟才能學習,靠那種“見心明性”式的學習,永遠培養不出來近代科學體系所需的人才,以及推動近代民族國家崛起所需廣大的產業工人。
姜星火繼續道:“而政策執行的內容,想來跟定義相比,對實踐就會比較有幫助了。”
“政策執行的內容,就是包括了組織準備人事準備政策分解政策實驗政策宣傳政策推廣,以及這條流程所需的指揮、溝通、協調等系列活動。”
說罷,姜星火把這幾個詞逐一寫在了地面上。
1組織準備
“什么是組織準備?”姜星火扭頭問大胡子。
朱高煦嘗試著答道:“干什么事,都得有對應的組織去做?”
“伱說的很不錯。”
姜星火肯定道:“那你們說,收稅這件事,需不需要準備一個專門的組織去做?還是說,讓現在的去做就好了?”
夏原吉答道:“現在中央有戶部統籌收稅,十三布政使司,由承宣布政使主管賦稅。直接管理賦稅的,布政使司下有稅課司,府一級有也有稅課司、稅庫司、河泊所只是到了鄉一級,就需要里甲來督征糧賦了。”
姜星火循循善誘:“也就是說,其實大明是有一套完整的、現有的課稅系統的,只是這套課稅系統觸及不到鄉和鄉以下,所以你才會覺得‘士紳一體納糧’執行不下去,對不對?”
夏原吉隱約感覺,姜師似乎已經有了一套極為完整的思路。
而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獵物循著一路誘餌,最終要掉到陷坑里一樣。
但是夏原吉此時當局者迷,哪怕略有警覺,也只能點頭稱是。
“便是如此,鄉和鄉以下,朝廷只能靠士紳擔任的里甲組織來收稅。”
姜星火復又問道:“那要不要建立一套鄉以下的收稅機構呢?”
“不可能!”
夏原吉幾乎是脫口而出。
任何一個對大明基層治理有過一點點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就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在大明的基層,士紳與宗族混雜在一起,盤根錯節,無從理清。
他們的力量是如此地微小,以至于大明的軍隊輕易便能把任意一處摧毀。
就好似拔毛。
可他們的數量,也太過于龐大了。
那么,大明能把自己所有的毛都拔掉嗎?
拔掉之后,又該如何抵御寒冷調節體溫?
拔毛都如此困難,更別說挨個擠開毛孔去植入另一根新的毛發了。
大明,有一千四百二十七個縣!
每個縣,都按照地圖上的地域,順時針劃分為數十到上百個“都”,“都”并不是行政單位,僅僅是便于標識的地域劃分,相當于大明縣級地圖里的一個個小格子。
而大明所謂的“鄉”也不是行政區劃,只是民間自發認同形成的地域概念。
一個縣,大約會有幾個到十幾個鄉,平均值在六到八,很少有超過二十個鄉的特例。
那么按照每個縣有七個自然鄉來計算。
大明就有九千九百八十九個自然鄉,取整數,約等于一萬個自然鄉。
一萬個自然鄉是什么概念?
一旦設立對應到某個鄉的具體收稅機構。
那么這個鄉級收稅機構哪怕只設置四到五個辦事人員。
這個新增機構。
總數就已經超過了大明帝國的官員人數!
是的,沒看錯。
大明帝國正式在編的官員隊伍,到了建文末年永樂初年,也“不過是”四萬多人!
換句話說,如果大明下定決心皇權下鄉。
大明必須要養活跟現在官僚體系人數幾乎一樣的一套新班子。
這套新班子就算薪資低廉,當乘以四到五萬后,依舊是一個極為恐怖的數字。
那么大明帝國的高層決策者就必須衡量一下。
為了更好地收稅,反而造成了新的冗官和超額的支出,多收上來的稅,能不能彌補這部分支出呢?如果是賠本買賣怎么辦?
算算賬,值得嗎?
當夏原吉說出他的計算和擔憂后,出乎他的意料,姜星火竟然頷首同意。
“從算賬的角度來看,確實不能單獨建立一套鄉級的收稅機構。”
“那怎么辦?”朱高煦問道。
姜星火安撫道:“別急啊,是否建立單獨的鄉級稅收機構,這個問題可以暫時擱置,我們按照政策執行的流程,繼續看下去。”
姜星火又在泥土上用手指劃拉出了幾個字。
2人事準備
看著這幾個字和阿拉伯數字的序號,夏原吉若有所思,在心中想到。
“如果我把戶部所有的事情,都像這樣按流程規定好什么事情是哪個司負責,具體到哪個人,后續需要怎么做是不是會明顯地提高效率呢?”
就在夏原吉思量的同時。
姜星火復又問道:“那么我們先拋開是否建立獨立的鄉級稅收機構不談,只談談人事的問題。”
“請問你們覺得,負責收稅的人,應該以具有什么樣的特征和能力為佳呢?”
密室里,朱棣問道。
“兩位尚書怎么看?”
朱棣問的是兩位尚書,自然不想厚此薄彼。
但實際上,兩人都知道,這種人事方面的問題,問的其實是吏部尚書蹇義。
或者說,這是對蹇義的一次考察。
考察的問題不算難,蹇義毫不猶疑地答道。
“收稅的人,首先需要識字,懂術數。”
“否則的話,連姓名都不會寫,算賬都算不明白,怎么可能收得好稅?被人蒙鬼一樣哄騙罷了。”
茹瑺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其次,在理論上收稅的人最好是外鄉人,或者跟本地不相熟的人,否則,很容易受到各種關系的掣肘。”
“最后,收稅的人,在品行上最好高潔一些若是做不到,那么有某種能限制他被收買的方法,也是可以的。”
說完這三點,蹇義自己都搖了搖頭。
若是找到幾個、幾十個、幾百個這樣的人都不難。
可問題是,大明需要的是幾萬個!
太難了。
聽到這里,朱棣也曉得,似乎、好像,建立一個獨立的鄉級收稅機構,從成本和人員上考量,都不可行?
這不由地讓朱棣有那么一絲絲地郁悶。
皇權不下鄉,看來確實有其原因。
倒不是朱棣舍不得砸錢,問題是,砸了錢,賠本建了一套鄉級稅收機構,就大功告成了嗎?
不可能的。
如果都是些不符合要求,能力、品行達不到要求的,反而既收不上來稅,又很快就會腐化墮落。
事實上,要求人靠品行來做事也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