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告別賽
2013年5月10日，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暨全運會預選賽，在東山省南濟市奧體中心舉行。
原本對於身經百戰的江平而言，這種層次的比賽已是司空見慣，至少目前中國跳高屆頂峰的兩大山脈，張國威和王禹都沒有參賽。
只是，這一次，這場比賽，註定會成為他人生中最難忘懷的時刻……
“……男子跳高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讓我們把目光轉向跳高賽場，為參賽的遠動員加油鼓勁……”
隨著現場解說的音調漸高，坐在前排的江奮進、夏璐夫婦的心情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雖然他們夫妻二人平時工作很忙，但兒子跳高運動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要到現場見證！
“喂，老張你怎麼上來了！”
原本江奮進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了，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張廣軍，他可是教練員這個時候怎麼能跑到觀眾席呢！
“沒事的，該教的我早就教完了，這是屬於他的比賽，我在不在都一樣。”張廣軍又是期盼又是惋惜的朝賽場上的江平望去。
“唉——”江奮進長長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點了點頭道，“說的也是。”
張廣軍徑直準備跨過江奮進朝夏師妹旁邊坐去，誰知道他一步還沒邁出去，就一把被江奮進給摁到自己身側的座位上了。
雖然比賽規模不小，但田徑比賽關注的人本來就少，碩大的體育館坐了不到四分之一，空座位到處都是……
“幹嘛，我跟小師妹聊聊天不行啊！”張廣軍一臉戲謔的調侃道。
“廢話！”江胖子小眼睛一瞪，居然還翻了個白眼出來，“我告訴你老張，以後有事直接給我打電話，別動不動的騷擾別人媳婦！”
“怎麼，你媳婦還是我師妹呢！”
“切，你一跳高的跟人跳水的扯什麼關系，再說了大家都退役多少年了！”
“老江，你這話說的可有點兒傷感情了，俗話說一日為師妹，終生為師妹……”
“去你的吧！”江胖子聞言就準備好好跟姓張的說道說道，可沒等他開口——
“行了，平平馬上比賽了，想吵一邊吵去！”
兩個大男人瞬時間安靜了下來……
嗡——
江奮進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他習慣性的掏了出來，點開簡訊看了一眼——
哈，沒想到你老江居然這麼怕老婆！
江胖子悄悄朝旁邊瞄了一眼，媳婦好像沒注意到這邊，肉乎乎的指頭點著小小的手機螢幕回了條簡訊過去。
咱再怎麼怕老婆，到最後怕的也是個漂亮老婆，不像某些人……
老張氣的差點兒跳起來！
姓江的，你嫂子長得不醜！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反正沒我老婆好看！
回完最後一條簡訊，江胖子把手機設了靜音塞回口袋，習慣性的握住一旁媳婦的小手兒，挑釁的朝老張望了一眼。
張廣軍一口老血差點兒噴出來，他說的好有道理，我居然無言以對……
再看看一旁鬥勝了的公雞一般的江奮進，張廣軍一臉後悔：“我應該在場上，不應該在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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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橫桿，幾乎從自己開始記事起，每一天都可以看到這熟悉的場景。
對於跳高這項運動，江平從來沒有感到厭煩過，一次都沒有！
更快！更高！更強！
跳高在競技體育中所佔的地位不言而喻，它是田徑賽事當中最具有觀賞性；最具有挑戰性；而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在所有的體育競技中，只有跳高是一項屬於失敗者的運動。
因為每一次比賽，運動員在跳過一個高度以後，就需要向新的高度發起挑戰，直到最後跳不過為止。
即使你是冠軍，你最後的一次跳躍，也必然是失敗的，總有一根橫桿是你無論如何也越不過去的！
不屈不撓，勇攀高峰，這是一項屬於征服者的運動，這是一項屬於挑戰者的運動，同時這也是一項屬於孤獨者的運動。
沒有隊友，沒有同伴，甚至最後一躍到來的時候，連競爭者都沒有……
2米00；2米05；2米10……
連續三個高度越過之後，原本進入決賽的15名選手，目前剩下的只有9人。
“第四輪比賽開始，第一位選手林峰挑戰的是2米14，相信這個高度又會刷下去不少人……”
在江平前一位的選手看起來有些不耐煩了，原本在2米10之後，每次挑戰高度只會上升2釐米的，他卻直接在這個基礎上選擇了翻倍！
“速戰速決吧兄弟們！”林峰起步之前，回頭朝著江平等一干選手笑了笑。
那笑容肆意而張揚，彷彿冠軍舉手可得一般自信！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笑容，那樣的自信，無比熟悉！
“哇——”雖然觀戰人數並不是很多，但隨著林峰的這一躍，現場還是響起了不小的驚呼聲。
江平微微點了點頭，這傢伙恐怕不比巔峰時期的他弱上多少，剛才他最高點至少超過橫桿十公分！
江平回頭朝自己師弟看了一眼，道：“小明，看來你這回碰上對手了。”
“江哥，我的目標只有你！”孫璋明滿眼火熱的望著江平。
江平淡淡的笑了笑，滿是希冀與淡然，隨即脫下訓練服一邊往場上走，一邊說道：“加油，我盡量在更高一點的位置等著你！”
一步，一步，隨即漸漸加速，重心微微低下，在離橫桿越來越近的時候右腳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裝上彈簧一般高高躍起……
“完美！”解說員不由自主的感嘆道，“不愧是16歲以下記錄保持者，從雙腿的擺動幅度，到起跳距離，直至背躍過桿，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簡直如同教科書一般準確自然！”
“當然，江平選手去年可是跳出過2米28的個人最好成績，只是剛剛他的高度好像比林峰差一點。”評論員略帶一絲疑惑的說道。
“這才是第四跳，像這種經驗豐富的老將，保留實力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這次比賽選手質量居然異常的高，2米14的高度竟是9人全過。
之後2米18也只淘汰掉2人而已，2米20才正式顯示出威力，一下子刷掉3人，最終只剩下4人繼續向更高的水平發起沖擊。
2米22，林峰依舊是一躍而過！
而此時的江平，已經開始感覺到一絲困難了……
短短一週，身高又長了一公分左右，體重也增加了一些，2米22似乎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了。
重復了無數次的動作，起跑，加速，躍起……
身體，不知何時起開始變得沉重起來，江平甚至第一次感覺到地心引力竟然是如此真真切切的的存在著！
“不是吧？！”解說員一臉驚訝的呼了出來，“江平怎麼會栽在這個高度上！”
比起解說員的大驚小怪，一旁的評論員顯然是有點兒料的：“從資料上看，半年前江平的身高還不到1米9，現在他已經超過2米了，顯然這麼快的生長速度嚴重影響到了他的成績……”
觀眾席上，望著這一切發生的江奮進三人，也滿是唏噓，作為母親的夏璐已經忍不住的哭了出來。
“沒關系的。”江奮進一邊看著場上的兒子，一邊伸手攬住妻子悄聲安慰著，“咱來的時候不就說好了，不管什麼情況都會坦然接受嗎？再說了，早點兒上大學對孩子也好……”
本就是運動員出身的他們，對於這樣的情況並不陌生——很多媒體肆意渲染的天才少年，都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不知不覺的淡出人們的視線，直至銷聲匿跡。
江奮進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作為一名運動員，他對這樣的結果感到無比痛惜，因為國家隊可能失去了一名和劉翔一樣足以跨時代的田徑選手。
但作為一位父親，他又對這樣的結局感到些許慶幸。
是的，一個職業運動選手的生涯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偉大如劉翔，都曾經經歷過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場景。
就更不用提那些默默無聞，但卻無時無刻不面對著傷病、失敗、淘汰等等的普通運動員了。
就如同他跟兒子說的那樣，運動生涯最多也不過佔據一個選手人生的三分之一而已。
所幸的是江平真正的人生還尚未開始，這個時候選擇離開，還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樣讀書、高考、上大學、工作乃至成家立業……
一切都不算晚，甚至來的有點兒恰逢其時！
江奮進一臉憧憬的幫江平算計著以後的人生——兒子現在是國家一級運動員，高考可是有加分的。到時候無論是帝都還是津天的大學，基本上可以隨意挑選，要是再復讀一年搞不好華清，京北都有希望……
江胖子一邊想著，一邊組織語言安慰著妻子，至於一旁電燈泡一樣的張廣軍，早被他們給忽視了……
連續三次的試跳結束，連續三次的失敗。
2米22。
雖然早就做好了失利的準備，但當一切來臨的時候，江平還是覺得有些突兀。
是的，他的極限並不是天空。
強行把不聽話的眼淚困在眼眶裡，江平一臉輕松的拾起橫桿，很是鄭重的把它放好，隨即走下了保護墊……
第二天，孫璋明以2米30的成績打破記錄，重新整理國內17歲以下跳高新紀錄的新聞轟動了整個體壇。
又一個田徑界新星即將冉冉升起！
至於江平從國家田徑隊退役的訊息，知道的人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