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劉香的未來
1628年10月30日,周一。入夜了,已經改名為“明珠島”的小漁村內,燈火通明,在結束了新一天的施工勞作后,上千的海盜和幾百本地海盜家眷在吃飽之后,被華美陸軍官兵帶到了村莊后側那座曾經的難民營里。
外籍軍團在內,國防軍在外,若干管風琴機槍拉到了現場邊緣,上千號士兵都荷槍實彈刺刀雪亮,站成一個整齊的大大的空心方陣,方陣外圍就是上千名以為自己才吃了一頓斷頭飯、嚇得全身直哆嗦的本地海盜。
不多時,一百多名被綁得嚴嚴實實的海盜被帶進了場,明顯和之前早就“投誠”的本地海盜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個蓬頭垢面、垂頭喪氣或者赤紅著雙眼。這些上午才放棄抵抗的海盜一入場,四周圍觀的本地海盜家眷和大明難民們頓時咆哮起來,一個個從地面抓起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越過華美官兵人墻扔了過去。
此時,在營地邊的某座小角樓里,幾個顏家的代表正和遠征艦隊總指揮張春銳準將為首的華美海陸軍官們激烈地爭辯著,甚至那個七姑都跪在了地上拼命磕頭。
“將軍要為妾身做主啊,妾身夫君可就是被劉香那伙賊人給……給害死了!”七姑眼淚鼻涕一把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呆坐著表情嚴肅的顏七叔。
“劉香之眾助紂為虐,殘害顏家部屬,禍害島上同胞,萬惡不赦!”受邀參與“通氣會”的羅大,氣呼呼地拍案而起,一邊還對著身邊的顏家大小姐使勁遞眼色。“對此等禽獸不如的賊寇,還有何道義可言,張將軍何必為這些人留什么生路?!”
態度基本上和前幾日一樣,顏家的人對劉香趁火打劫以及手上沾了七姑老公鮮血的行為是痛入骨髓,根本不覺得還有什么其他的選擇。
幾個在顏家有地位的人都是如此的態度,作為遠征艦隊最高指揮的張春銳卻遲遲沒有發言,只是盯著桌面的一份審訊報告慢慢敲著手指。
“把他們全部槍斃,也就幾分鐘的事。”嚴曉松看了眼默不出聲的顏顯屏,笑著站起來緩和氣氛。“但這樣會讓剩下的海盜們人人自危,除非全槍斃了。甚至以后我們遇見的每一個顏家對頭,東南亞的每一家海盜,都會和我們死命對抗。我們沒有那么多兵力四處分攤,也沒有時間精力在大明沿海搞肅清運動。更不是來四面樹敵的。所以處死劉香,明顯不符合我們華美的利益。”
顏七叔此時猛然抬起頭,雙眼冒出精光,在嚴曉松的臉上來回看著。而嚴曉松,也目不轉睛地回望著這個顏家碩果僅存的老者,絲毫不懼,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處死劉香。是顏家所望,是顏家的訴求,但卻不是華美國的利益,如此赤裸的表態。讓羅大和顏顯屏都愣住了。后者慢慢回過頭,看住了身邊的孫陽,臉色有點發白,而孫陽只是摸著鼻子裝傻。
“如今大軍遲遲不發。劉香也不殺,那貴國希望如何……”顏七叔仿佛蒼老了許多。起身扶起了跪在地上已經快哭啞的女兒,目光又逐漸變得渾濁起來,“若嚴先生和張將軍能看在顏家這幾年和華美的幾分情分上,給顏家一個公道,顏家上下必定以死相報,從此馬放南山,做個順民。”
說著,顏七叔對著張春銳和嚴曉松深深鞠了一躬。
“七爺爺!”顏顯屏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扶住了顏七叔的身體,紅著雙眼對著嚴曉松露出乞求的目光,“嚴大哥,你不是當年對我爹爹說,只要有華美國在,顏家必定不會在大明受什么委屈!現在,顏家已經沒剩多少人了,難道當年的承諾只是隨口一說嗎?”
此話一出,一屋子都陷入了死寂,張春銳的目光離開桌面,靜靜地看住了站在屋子中央被顏家人當靶子的嚴曉松。
“屏兒,不得放肆!”老七叔猛然轉身,對著身邊的侄孫女露出嚇人的表情,只是眼睛里充滿了一種深深的自嘲。
“嚴副部長說的沒錯,四面樹敵的話,對今后的行動有百害而無一利。但我們不是簡單的放過劉香這些人,否則人人心存僥幸,我們前腳走,這個島就會亂了套。”張春銳此時站了起來,終止了在場的情緒對峙。看到總指揮起立,在場的幾乎所有軍官都起身立正,等待著最終命令。
“把島上難民指認的罪大惡極者,執行槍決。劉香暫時關押,等無線中繼站完成,情況發回國內。”張春銳說完,就走出房間,一屋子軍官紛紛敬禮。
張春銳算是不偏不斜地選擇了更為穩健的處置方案,既不潑顏家的冷水,也不讓顏家過于“撒潑打滾”。
另一座小木樓里,在于山上士的帶領下,一隊荷槍實彈的外籍軍團士兵守候木樓內外。而木樓里,則是中尉喬肆帶著一名士兵給關押的劉香送來了一份晚餐。
“娘的!不是說好了我和兄弟們沒事嗎?把他們綁起來干啥?說話不算數?不是我說啥,只要你們敢動手,這里的人會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劉香丟開勺子,抓著肉罐頭直接就用手挖出油滾滾的肉塊,狼吞虎咽,一邊還抓起旁邊的水碗,大口灌著蔬菜湯。
就在今天上午,劉香終于接受了華美陸軍的招降。按道理來說,劉香成功地用自己的頑抗到底獲得了一線生機,不過他依然不覺得這些番兵有什么大不了,基本幾天來全被自己壓在山頭下打,而且對方似乎也拿自己沒辦法,如果不是出逃太過倉促,食物快吃光了,這才和對方達成了投降條件。
在劉香看來,這些不知來路的番兵和那些荷蘭、弗朗機人差不多,不可能在這里待多長時間,只要時間一久。就不得不走人,到時候這里還是自己的天下。只要自己的老底子還在,就不怕拉不起一支隊伍。鄭芝龍和顏思齊當初都有不少華美軍械和海貨,劉香認為自己地位“邊緣”,以前顏思齊太強勢,又有鄭芝龍壓著,自己才沒有出頭機會,也一直沒有獲得這種在大明沿海已經初具口碑的家伙。劉香早就打算也和荷蘭人搞豬仔走私,換取大量銀兩軍械。然后控制南洋。
現在鄭芝龍正和顏家殘余在“東番島”對峙,終于給自己釋放出了一塊天地。可是生意才剛剛開張,荷蘭人的商船還沒有卸貨,就被這些莫名其妙的番兵給打上了門。
至于對方為什么那么準地就在這個大島上找到了自己,劉香倒沒有去深想。只打算等事情過后,再重新在附近小島上找一個更隱秘的地方落腳。
看著面前吃態粗野的海盜頭子,喬肆只是微微一笑,指了自己的軍帽和臂章:“劉香,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看你小子趾高氣揚,怕是在荷蘭紅毛手下混得不錯吧?或是弗朗機人?”劉香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靠在了椅子上。端起了桌面唯一一碗一直沒舍得喝的酒,輕蔑地看著眼前的年輕軍官。在這個半個字都不識的海盜頭子印象里,包括呂宋的弗朗機人,也有一些華裔子弟在軍中做跟役。在南洋看到一個華裔番兵并不稀奇。
“我們是華美國陸軍。”喬肆仿佛聽到樓外傳來腳步聲,于是站起來整理了下軍裝,“好了,估計有人要繼續審訊你了。”
劉香手里的酒碗微微一顫。不少酒水蕩了出來,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門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就在劉香吃驚的一刻,嚴曉松帶著淡淡的微笑走了進來,只是對著門口的陸軍中尉微微點頭,就關上了門。
“劉香,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輕。我叫嚴曉松,華美國外交部副部長,本次華美國前來東方的特使。”嚴曉松掏出香煙點上,深深地吸了口,露出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在飯桌前發呆的青年海盜,順帶著把香煙和火柴丟到了桌面,“以前抽過這個吧,我能聞出你身上的煙味,應該是駝鹿牌的。”
劉香確實在這幾年喜歡上了這種來自遙遠華美的海貨,還是從鄭芝龍那里淘到的。即便近些年從英格蘭弗吉尼亞殖民地獲得了更充足而較便宜的煙草貨源,加之生產效率提高,華美香煙的生產成本比最初降低了至少60,但最便宜的駝鹿牌輸送到大明都要賣到八分銀子(約合12美分)一包,高檔的紅雙喜更是一錢銀子以上,就算是在澳門,從弗朗機人手里也很難買到紅雙喜。這種帶著特殊香氣和精棉過濾嘴的香煙,幾乎是劉香平時飯后的最愛,一包煙再怎么省著抽,也不過三五天就沒了。
如今一封幾乎完整的紅雙喜就放在面前,劉香忍不住就煙癮上涌。迅速抽出香煙叼進嘴,又摸過華美火柴,極為熟練點上,看來這些年對華美商品的使用頻率蠻高的。
“嚴……你就是顏家口里經常提到的嚴先生?華美國的官大人?”劉香壓住內心的驚顫,大口吸著香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高挑青年,“原來是你們……是不是顏家的人請來的……難怪那么快就能上島!”
“你可以說是顏家請我們來的,也可以理解為我們之前一直沒空過來。”嚴曉松坐到了劉香的對面,饒有興致地指了指桌上的華美香煙和火柴,“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只是換了種方式。”
“那又怎么樣?難道你們還打算替顏家出頭不成?哈哈,這可是大明,現在連澳門的弗朗機人都差點被朝廷趕走,呂宋那邊更是連個屁都不敢放,南洋的荷蘭紅毛還不跟著在喝湯?顏家以為有了你們華美的步銃和大炮就了不得了?現在還不是等著哪天被朝廷和鄭芝龍剿滅!華美海貨是好,你們做生意大家都樂意,就千把人來趟這趟渾水,我看還是先掂量掂量再說吧!”
劉香丟開煙頭,又抓出一支點上,臉上的不屑越來越盛:“你們對顏家仗義,給你豎個大拇指!但如果不是我走的匆忙。落下了東西,這幾天大家伙都沒吃的了,還指不定誰輸誰負呢!”
“我現在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光能夠做生意賣點貨,還能幫大家做很多事。而且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劉大當家的,請!”嚴曉松指了某個方向,一邊的外籍軍團士兵趕緊走過去,推開了窗戶。
“嗯?”劉香一奇。不知道對方想讓自己看什么,于是叼著香煙慢慢走到了窗前。
……大約百多米外,難民營地里燈火通明,一群群大明難民哭哭啼啼圍著大約一百多名海盜在罵罵咧咧,甚至在哭訴的人中。還有不少本地海盜的家眷。被眾人指點謾罵的那群海盜,看樣子全是劉香的死黨部下。
而那些原本屬于本地的海盜,因為曾經都是顏思齊的附庸,負責在這里一代做走私貿易并收取過路商船的保護費,而且一家老小也在島上,所以平時行為還是比較收斂,沒有遭到關押在營地里大明難民的集體責難。而劉香帶的海盜就不同了。他們本質上是入侵者,本著勝利者的姿態在島上胡作非為,不光難民營里的人被各種非人虐待,就連不少本地漁村里的海盜家眷都遭了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