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利用與拖累
遠遠地跟在其他后勤船只后面的藍鯨號運輸艦上,那唯一的一門船尾75毫米艦炮也就位了。唐漢娜和顏顯屏兩人站在炮位一側,舉著望遠鏡看著黑水晶號輕巡洋艦在逼近海岸線三百米外落錨。只見兩艘搭載的蒸汽艇被吊放下海,上百名外籍軍團官兵抓著網兜依次登艇。
“大小姐,張將軍孤軍深入恐怕有險。往年這島上就有一千多號人,大小戰船百艘!聽老七叔言,這些年內,那鄭芝龍就常派心腹潛入島中,企圖鼓動裹挾島上之眾。我顏家勢壯之時,尚且可以壓服,如今……”不知什么時候上了藍鯨號的羅大,趕緊在一旁提醒著。
“哼,一千多號人?就是萬把人又能如何……重炮雨擊之下,冥頑不靈者皆成齏粉!爹爹早年就不該養這些墻頭草之輩!他們若真是背叛顏家,也是死有余辜!”顏顯屏咬著牙,依然緊緊抓著望遠鏡,語氣異常冰冷。
“也許不需要炮擊,陸軍一上去他們就跑光了。這些是海盜嗎?怎么看起來全是破破爛爛的乞丐?”唐漢娜在一邊嘻嘻笑著,仿佛望遠鏡里的那些驚慌四措的背影根本就不能算是對手。
愕然地看著兩位年紀加起來還比自己小一歲的黃毛丫頭海軍小軍官,羅大很是無語,在他看來大明海盜再怎么不濟,也不是泥巴捏的東西。羅大深知南洋海盜的習性,風頭不對馬上就膽小如鼠,但逼急了也是膽敢和大明水師或弗朗機人大海船死磕的亡命徒。當年顏家就是靠著這么一種圓滑與狠勁才闖蕩出后來的家業。
身旁不遠,炮位中的黃虎兒,已經指揮炮組水兵把炮口對準了千米外的海島,然后豎起耳朵。等候著隨時可能下達的開火命令。一邊緊張地看著眼前的兩位女軍官和那個顏家的羅大。黃虎兒的手心都出了汗。
黑水晶號輕巡洋邊,兩艘蒸汽艇已經發動,承載著百多名外籍軍團士兵,開始朝西北面的海灣南方的一片沙灘發起了登陸沖擊。視線的那一頭。在海灘上修理漁船舢板的海盜們清晰可見,三三兩兩的衣衫破爛的海盜紛紛退入內陸方向的樹林,幾乎沒有一個人膽敢朝海灘方向跑。
“……聽到了嗎?沒有命令,不許開火!”蒸汽艇上。上士于山趴站在船頭,一只手支著鋼盔,另一支手還緊抓著一小半塊椰子殼啃著里面椰肉,“不過,如果有人朝我們開火,那就別客氣!”
四周的士兵都哈哈大笑,似乎他們也看到了遠方四散而逃的背影,對這樣一次登陸作戰感到無比輕松。
突然,遠方灘頭深處的叢林里居然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看樣子應該是一門隱藏的小炮。不過炮擊的結果。只是幾顆小小的石彈落在蒸汽艇的四周,濺起一朵朵可憐的小浪花。一門2磅的小炮的威懾力也至多如此了。
“他們瘋了?”
于山愕然地看著海灘方向,以為對方活膩了。不過艇上幾十名剛才還樂觀得無以倫比的士兵們都嚇得把身體紛紛俯下,生怕被這些不開眼的小炮給擊中。
話音才落,身后兩百多米外,黑水晶號輕巡洋艦的艦炮響了,一發警告性的炮彈急射出膛,然后在離岸不遠的海里炸起一團高聳的水柱。緊接著,又是幾聲炮響,更多經過修正的炮彈打到了海灘上那片正在修理中的漁船舢板群中,大片被肢解的木板和泥沙碎屑伴著火焰硝煙騰空而起,看起來聲勢十足。
炮彈爆炸的驚人威力和硝煙,讓躲在樹林里只放了一炮的海盜們一陣雞飛狗跳,剛才還膽大開炮的幾個海盜炮手是抱頭鼠竄,直接丟下小炮就朝林子里面鉆。
蒸汽艇在距離海灘大約幾十米的淺水區緩緩停下,然后不管是壯膽還是事實上的指令傳達,于山是吹著哨子連踢帶拉,把一個個亢奮的外籍軍團士兵推下水,看架勢和馬卡洛夫當初并沒有什么兩樣。
身后的艦炮繼續開火,在對著登陸地區前方的森林深處進行威懾炮擊。在艦炮的助威下,30多名背著行囊頂盔持槍的外籍軍團士兵一窩蜂地涌上灘頭,士兵們是熟練地往沙地上一倒,然后舉著步槍四下打望。可惜的是,除了遠方飛起的煙塵和炸碎的椰樹,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威脅到來。
“好了,炮擊一結束,以班為單位,朝北方推進防御……咦?不對啊,說好的這次不派我第一個沖嘛,怎么我的排又是第一個?這馬大猴子又反悔了,太過分了!”
想象中的后續反抗早就被海軍前期的警告炮擊給打沒了,左右看了看陸續上岸匍匐隱蔽的部下,于山正準備把哨子塞進嘴里重新下達新的命令,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回過頭去,看著遠方的黑水晶號輕巡洋艦,忍不住又對遙遠的馬卡洛夫大發抱怨。
登陸的上百名外籍軍團先遣官兵越過海灘,沖到樹林邊緣部署防御,同時一發信號彈升上天空。十幾分鐘后,近千陸軍官兵乘坐著蒸汽艇出現在海面,黑壓壓地朝海岸線壓來,登陸一切順利。
若干被警告炮擊嚇傻的海盜被搜索隊從椰樹林里抓了出來,一個個跪在沙地上使勁磕頭求饒,讓圍繞看管他們的外籍軍團官兵們哈哈大笑。緊接著,那門引發黑水晶號炮擊的小炮被人從樹林里拖了出來,原來是一門明朝大量生產的小型弗朗機炮,一種可以通過更換后膛裝彈裝置實現快速炮擊的輕型大炮。
這大概是華美國陸軍自成立以來,第一次遭遇使用火炮的對手。小兵們自然是無比鄙視這種銹跡斑斑的金屬垃圾,在他們眼里,所有有效射程低于2000碼的大炮都是耍流氓。但看到這種體型小巧,能夠隨時隱藏在角落里快速發射碎石或鐵丸散彈的弗朗機炮,若干老資格的士官都面帶憂色。
越來越多的陸軍官兵登上岸,一架架管風琴機槍和迫擊炮紛紛尋找優勢地形布置發射陣地。一隊隊步兵以排為單位沿著海岸線展開。主力部隊朝內陸北方推進。準備進攻那座海灣小漁村。
人來人往的登陸灘頭上,赫然放著一臺黃銅放唱機,若干外籍軍團的士兵正樂樂地擺弄著,一首歌星珍妮1627珍藏版《像霧像雨又像風》在17世紀的東南亞海島上空回旋。
“……再給我一次最深情的擁抱。讓我感覺你最熱烈的心跳;我并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痛愛你的心卻永遠不會老……”
隊伍的后方,斯科特上尉也登上了岸,正舉著望遠鏡打量著北方。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斯科特的身后不遠,擔任主力部隊先頭連指揮官的喬肆中尉,正和自己的營軍士長馬卡洛夫商量著第一批海盜俘虜的安置事務。
“給將軍和少校發報,第二營已經全部上岸,沒有遭遇實質性抵抗,正在按計劃與第一營部隊朝北方推進,預計一個小時后接敵。”
說完,斯科特低下身子,從沙灘上摸起一片漂亮的貝殼,陽光下。半透明的彩色貝殼晶瑩玉潤,造型華麗。宛如藝術品般。左右看看,還有幾片更漂亮的,斯科特嘴角帶著微笑一一撿起,抹去沙粒,然后小心的塞進衣袋。他準備在回國后把這些東方貝殼送給自己的女兒做禮物。一想起愛麗絲那稚嫩而可愛的臉蛋,斯科特就心里暖洋洋的。
于此同時,北面幾公里外的漁村小海灣已經被遠征艦隊主力控制,若干企圖強行駕船逃離的海盜小船被無情地轟成了渣,十幾門艦炮就這樣虎視眈眈地對著大部分海盜青壯逃之夭夭、只剩下少量海盜婦孺家眷窩在家里瑟瑟發抖的小漁村,等待著華美陸軍部隊前來接手。
不過沒人會想到,之后看到的一切,和人們最初的設想完全不同。
10月28日,距離登陸已經過去4天了。
幾門弗朗機炮開火了,噴出道道恐嚇警告性質的火焰煙塵,依稀的張狂笑聲絡繹不絕。而距離山坡東面兩百多米之外,上百華美陸軍官兵小心地趴在草叢里,偶爾一個膽大地抬起頭朝對面那個負隅頑抗的海盜防御山頭張望。
“這群海盜命真硬,難道他們以為這樣可以保住自己的小命?”
話還沒說完,一聲輕微的沉悶炮聲從前方山頭響起,然后又是一陣雜亂無章的火繩槍射擊,頭頂上傳來一片奇特的破空聲,于山下意識地就按住了自己的鋼盔。
“于山,你不是說他們很好商量嗎?總指揮部居然打算為這些頑固的家伙每天準備早餐!然后這里多了一百多個膽小鬼。”馬卡洛夫吐出嘴里的草葉,惡狠狠地左右看看,對整個連隊上百號人被一兩門“小到只能用來打兔子”的弗朗機炮和十來把火繩槍壓制住感到極度失望。
“也許是昨天那次進攻的緣故,談判破裂了。”
于山爛著臉,回想著昨天自己奉命向對方喊話勸降的驚悚一幕:自己剛剛站起來,對面山頭的某個石頭縫里就冒出了弗朗機炮的開火硝煙,遠遠的碎石彈雖然威力大減,但依然被一顆滾燙碎石打飛了自己的鋼盔,只要再偏上一寸,估計自己的腦袋就開花了。
“東方人很頑強,很勇敢,就像我們陸軍里的那些小伙子們一樣,不過,你是個例外。”馬卡洛夫不知道是稱贊還是咀咒,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于山的鋼盔上,“現在,站起來繼續喊話,讓他們投降。執行命令,我親愛的上士先生!”
“你瘋了,頭兒!他們已經快記住我了!”于山嚇得把頭搖得更個撥浪鼓一樣。
“情況如何?”
正說著,就看見身邊的草叢里又彎腰鉆出一個人,直接趴在了兩人中間。馬卡洛夫和于山幾乎頭都沒扭,就知道是連隊指揮喬肆中尉從后方過來了。
“中尉,很不好!這些海盜似乎打算頑抗到底,他們拒絕投降!”馬卡洛夫舉起自己的鋼盔,略微掂量了一下,然后輕輕拋了起來。結果這個動作瞬間讓對面百米外的山頭響起了一片火繩槍開火聲。
“您看。事情就是這樣。”馬卡洛夫無奈地攤開雙手。
“將軍已經下了死命令。不能對他們動用重火力,必須讓他們投降。”喬肆摘下軍帽,從馬卡洛夫的身后取下工兵鏟,然后又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白色手絹。
“喬肆。你也瘋了!”于山見對方在工兵鏟的握把一頭綁好白手絹,似乎打算親自去招降,趕緊一把拉住了對方的胳膊,“他們什么都聽不進。從上午到現在,我嗓子都喊破了!”
“那你去。”喬肆眨巴了幾下眼睛,把工兵鏟遞到了于山的面前,居然露出一絲笑容。
“喬肆,這不公平……我覺得我的好運已經用完了。”于山一看連隊最高指揮官、曾經最親密的同伴居然向自己下達這樣的命令,頓時后悔剛才自己的動作。
“你個膽小鬼,現在正是你學習怎么投降的好機會!”馬卡洛夫在一邊夸張地說著,引得四周保持警戒的士兵都哄堂大笑。
說完,馬卡洛夫搶過工兵鏟,呼地一下站起來。一只手揮舞晃動,另一只手猛地把于山也提溜了起來。
噼里啪啦的一陣火繩槍開火聲又傳來。對面山頭冒出一排的淡淡煙塵,于山仿佛感覺身體四周全是那種彈頭飛過的涼颼颼的空氣激波,嚇得腿肚子都有點哆嗦。不過這個距離上,十幾桿17世紀的火繩槍能夠命中人基本等于中大獎。
兩人就這樣站著,使勁搖著手里的臨時白旗。即使這個時代白旗的意義或許還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一分鐘后,理論上的第二次火繩槍射擊沒有出現,所有趴在山下草叢的官兵都松了口氣。
“他們的態度有轉變,我親愛的上士先生。”馬卡洛夫拍拍部下的肩膀,裂開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