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地人

2026.06.145,49811 分鐘閱讀
這個畢桀,還有他麾下的畢方部蠻兵,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貼著,廝殺不休。 再這么耗下去,丹雀部難得的這一些兵力,遲早還是要耗完。 更重要的是,太浪費自己的時間了。 時間很寶貴,墨畫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想了想,便找到蠻將赤鋒,了解了一下戰況。 這種“行軍作戰”的事,以赤鋒的習性,本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商量的。 他是丹雀部蠻將,身經百戰,金丹中期修為。 這個修為,在丹雀部里,都可以做一些實權的長老了,僅比大酋長和大長老遜色一階。 在戰場上,他同樣擁有著絕對的“權威”,是不可能,聽一個筑基境的“外行”,跟他說三道四的。 但墨畫不一樣。 墨畫是巫祝。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親眼看到墨畫的種種近乎“神跡”的事跡,赤鋒心中也對這個,有點難以接受的事實,也漸漸地接受了。 墨畫既然問話,那他肯定要回答。 盡管巫祝大人,身居幕后,養尊處優,肯定是沒有帶兵打仗的經驗的。 赤鋒略作思索,緩緩道: “這術骨秘部,地處山谷,原本易守難攻。” “但問題是,畢方部已經攻打過一遍了,谷內的形勢,他們了如指掌。” “如今我們丹雀部,駐守在谷中,就從‘易守難攻’之勢,變成了‘甕中捉鱉’之局。” “畢方部會潛伏在暗處,突然露出獠牙,殺向我們。” “而他們的‘獠牙’,是淬了血牙毒的,時間一長,我們自然會血流而死。” 赤鋒看了墨畫一眼,承認道: “如果不是巫先生您,求得神主恩賜,以玄妙圣紋,救下我丹雀部的族人的話,局勢還會更糟……” 墨畫點了點頭,又問:“畢方部的偷襲,擋不住么?” 赤鋒道:“正面交戰,我們并不怕。但畢方部陰險狡詐,用了罕見的猛毒,其次,便是他們偷襲的時間和地點,難以捉摸。” 墨畫心里大概明白了。 血牙毒姑且不論。 乙木回春陣,剛好可以抵消,這血毒對生機的蠶食。 但畢方部的偷襲,就不太好抵擋了。 丹雀部人少,本就不好設防。 如今要整備蠻甲軍備等物資,又暫時脫不了身,就只能硬生生“挨打”。 而畢方部何時來打,從何處打過來,根本難以預料。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為了應對畢方部的偷襲,丹雀部就不得不耗費心思,隨時隨地提防。 我駐敵擾。 這種全天候被動“防守”,是極耗兵力和心神的。 稍有差錯,就會有極大的傷亡。 墨畫沉吟道:“也就是說,要是提前知道,畢方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發動偷襲,便可勝券在握了是吧……” 蠻將赤鋒只覺得這位巫祝大人,是在說廢話。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都知道別人,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發動攻擊了,豈有不勝券在握的道理? 本身丹雀部和畢方部,正面兵力的懸殊又沒那么大。 這種“信息”上的優勢,幾乎可以說是“決勝”性質的。 墨畫問:“一般行軍作戰,想竊聽消息,會怎么做?” 赤峰道:“方法有很多。可以在對面,安插內奸,由內奸傳信。” “可以派探子,去前線查探動向。” “可以派哨兵,四處布防,提防畢方部的進攻……” “但畢方部的人,常年征戰,同樣經驗豐富,畢桀此人天賦高,心思狡詐,這些方法都太過理想化,不太行得通。” 首先,安插內奸,就不可能。 探子肯定會被畢桀發現,進而斬殺。 哨兵也很難察覺到,夜行的畢方部蠻兵。 因此丹雀部,才會受到畢方部的襲擊和滋擾,苦不堪言。 墨畫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想想。” 赤鋒微怔,不知道這位巫祝大人,到底要想什么。 可還沒等他開口問,墨畫已經轉身離開了,回到了石室中。 赤鋒看著墨畫的背影,眉頭緊皺。 石室內。 墨畫吩咐別人,不允許打擾自己,而后取出火盆,妖骨,磷火,按照大荒妖骨卜術,占卜了一下。 這是墨畫能想到的,目前能派上用場的,最簡便快捷,可以“預測”出畢方部動向的手段。 占卜。 現在內奸安插不了。 哨兵意義不大。 探子他倒是可以做,用匿蹤術,摸進畢方部的駐地,去潛行探聽消息。 但他現在是巫祝大人。 哪有巫祝大人,親自去敵營做“探子”的道理。 再者說,畢桀可是金丹中期,真被畢桀盯上,墨畫自己也是有危險的。 要對付這么多人,陣法成本有點高,還容易誤殺。 思來想去,就只能將“神棍”貫徹到底,用因果進行“占卜”了。 因為踩過大坑,墨畫現在,占卜用得也很謹慎了。 師伯他不敢算,大的天機因果他不敢算,大荒的運勢他不敢算,一些高人他同樣不敢算,以免犯了某些“忌諱”,招惹他人的覬覦。 但跟畢方部打仗這種事,應該無所謂。 不過是部落間的,一兩場小戰役罷了。 雖說這戰役也不簡單,但與天機因果中,真正的“大恐怖”比起來,就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至少肯定不可能讓自己,再背負類似命煞這樣的“黑鍋”了。 墨畫心中稍定。 之后一切準備好,磷火點了,妖骨燒了,骨頭也開始裂開了。 墨畫照例,將一切占卜的痕跡,都“毀尸滅跡”,而后這才取出裂骨,觀其卦象。 可看了半天,墨畫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失敗了?” 卦象上,什么都沒呈現出來,意味著他什么都沒算到。 怎么可能…… 墨畫雖然不至于自負,但對自己的卜算,也是有著最基本的自信的。 以往算東西,哪怕是“作死”去算大因果,也多少都能窺出一些端倪。 不至于像現在,什么都沒算出來。 因為行軍打仗的因果,跟其他事情不一樣? 需要考慮天時地利人和,內因復雜,涉及很多人的生死,有太多的變數……所以不是這么簡單就能算的? 還是因為,畢方部內部,也有天機高手,遮蔽了己方的因果,不讓敵人窺測出敵情? 墨畫皺眉想了想,覺得第二種應該不可能。 天機高手,又不是大白菜,說有就有。 更何況,能遮蔽自己妖骨卜術的“高手”,怎么可能跟畢桀混? 至少也得是,畢桀他爹,畢方部大酋長的級別才行。 那就是第一種? 行軍作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涉及“天地人”三才,因此太過復雜,很難進行占卜。 墨畫眉頭緊皺,覺得有些麻煩了。 “天地人”三才,這個概念,在陣法中也有。 但這種正統三才陣,是道廷壟斷的傳承,他可沒資格參悟,因此對相關的概念知之甚少。 若是必須要懂“天地人”三才,才能卜算戰爭,那這個“門檻”也太高了。 墨畫心情凝重,但又不太想放棄。 他是陣師,學過很多復雜艱難的陣法,因此心里很明白,越是高深的東西,便越艱澀難懂。 艱深晦澀,也意味著高明。 而同樣,這個世上,越是難的事,越值得去做。 越是難的學問,越值得鉆研。 一旦克服了困難,收獲便越多,領悟的道理也越深。 困難,其實也是一種磨礪,是一道自強的臺階。 “天地人……” 墨畫靜下心來,慢慢琢磨,心道: “這三才若是放在一起,我算不出來,那就單一來算?將天時,地利,人和三個因果,各算一遍,然后綜合起來,再衍算一遍?” 整體的因果太大了,算不出來,那就拆開來,一件件來算。 有了思路,墨畫立馬就動手開始嘗試了。 他將術骨秘部所在的“天時”,“地勢”,和畢方部的“人心”三者,各自衍算了一遍。 但墨畫沒想到,哪怕是分開來算了,這種涉及天地的“占卜”,所需的神識量,還是太過龐大了。 天上有日月星辰,云霧冰雪,風雨雷霆。晝夜交替,四時不同,變化各異。 地上有山川河流,草木土石,虎豹魚蟲。萬類繁衍,生死流轉,地象森羅。 而人心則有千百相,貧賤貴富,貪嗔癡迷,喜怒哀樂,萬千不同。 盡管墨畫,已經將范圍盡數收攏了。 只算眼前這片山谷,算接下來的三日,算畢方部的殺意來源。 但這三類因果,摻雜起來,還是讓墨畫頭腦發脹,有心神枯竭之感。 他也算出來了一些東西。 包括天時:接下來幾天,是否刮風,是否下雨。 包括地勢:山川形勢,草木鳥獸,如何繁衍生息。 包括人心:即畢方部很多人,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們心中惡意的流動,和戾氣的宣泄等等。 可這些綜合起來,根本構不成一個明確的“因果”。 甚至墨畫都懷疑,這些他算出來的東西,都是“假”的。 是他腦海中,對這類事情的臆想。是很主觀的判斷,根本不包含客觀因果的運轉。 是他“想當然”的東西。 墨畫看著眼前,他在紙上推衍出的,密密麻麻的,有關各種天時,地勢,和人心變化的走向圖,心中有些無奈,甚至還有一些茫然。 這些東西,耗費了他整整兩天。 經過這兩天的衍算,他的確初窺了一點“天地人”三才的高深和浩瀚。 但最終的結果,卻是一無用處。 天地人的概念,根本不是他當前能現“悟”現用的。 沒有幾年,十幾年,乃至上百年的學習和參悟,他絕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就悟出“天地人”三才的構局。 距離實際運用,差距也只會更遠。 墨畫皺眉。 道廷壟斷的傳承,的確有著難以想象地厚重。 甚至,墨畫連自己參悟的,這種“想當然”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天地人”三才之道,都不太確定。 畢竟沒人教過他,他只能憑自己的經驗和直覺“瞎琢磨”。 但形勢卻不等人。 墨畫“空耗”的這兩日,一無所獲。 而在這兩日內,畢方部又發動了一場偷襲,殺了兩個丹雀部蠻兵,并且傷了十七人。 丹雀部上下憤怒,但局勢已經僵住了了。 術骨秘部所在的山谷,偏遠而且封閉,遠離山界主體。 短時間內,雙方都不可能有援軍,只能在此分個勝負。 現在畢方部圍殺,丹雀部被不斷蠶食。 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放棄術骨部的庫藏,輕裝簡行快速撤離。 畢方部,為了奪取庫藏,必然不會繼續追殺。 人活著就行,至于這批蠻甲,雖然肉痛,但也只能丟棄。 最重要的,還是保存蠻兵戰力,以及護衛丹朱少主的安危。 這個決議,由巴川長老提出來,并且得到了蠻將赤鋒的同意。 身為蠻將,赤鋒自然舍不得這一大批蠻甲和鑄甲的原料,可丹朱少主的安危,卻比什么都重要。 丹朱則是愛惜蠻兵的性命,不愿為了蠻甲,而讓這一百多丹雀部蠻兵,再有損耗。 相比而言,墨畫反倒是最不希望,失去這批術骨部蠻甲的人。 墨畫沒辦法,決定只能再“狠”一點了。 他修道駁雜,很多手段都精通,只是有些手段,代價有些大,墨畫不太喜歡輕易用而已。 如今的局面,粗暴一點,就是動用“神念化劍”。 但畢桀是金丹中期,他的神識,應該是高于自己的。 對神識高于自己的修士,動用神念化劍,具體效果未知,但自己必然會受到反噬。 墨畫印象很深。 當初他在乾學州界的龍王廟里,圍剿水閻羅時,對金丹境的“笑面虎”肖鎮海,用過一次驚神劍。 肖振海的確被自己的驚神劍“鎮”住了。 但自己的眼睛,也流血了,甚至有一段時間的失明。 這還是“驚神劍”,若是用“斬神劍”,去斬神識比自己更強的金丹修士,受到的“反噬”可能更重。 因為自己的神念出竅,是以“眼眸”,作為“媒介”。這種反噬,會直接作用于眼睛。 識海未必會受傷,但眼睛卻大概率會廢掉。 神識不夠的前提下,即便真能以神念斬殺畢桀,同樣還是有牽動命煞的隱患。 除了神念化劍,就是用陣法。 陣法之中,殺陣暫時不能用。 防御陣法,只守不攻,意義也沒那么大。 除此之外,是元磁陣。 在山林中,布滿小元磁陣,用來提前“預警”,規避畢方部的偷襲,并找機會,伏殺畢方部。 這種套路,墨畫之前用過。 但這次墨畫也不太想用,原因就是,術骨部外面的山谷,地形復雜,山勢也太廣了。 真要在每條路上,都布下小元磁陣,那消耗的靈墨太多了。 小元磁陣用的靈墨,比較特殊。 如今是在蠻荒,一旦用完了,不太好補充。 墨畫舍不得,一次性浪費那么多靈墨。 更何況,他手里是沒這么多小元磁陣的“陣媒”的,他只能將陣法,畫在地上。 這就意味著,這種“小元磁陣”,全都是一次性的。 用過之后,就只能全部廢棄。 這更讓墨畫肉疼。 可如今,占卜不行,就必須在神念化劍和小元磁陣中,二選一來用。 要么損耗大量神識,承擔反噬的風險。 要么損耗大量靈墨。 這樣一比較,肯定還是用“小元磁陣”,風險更小。 墨畫嘆了口氣。 手段太多也麻煩,選擇就很困難。 之后他打定主意,便找來赤鋒,要了一副,周邊的山勢圖。 赤鋒不解,“巫先生,您這是……” 墨畫便道:“我想點辦法,看能不能擊退畢方部,保住這批蠻甲。” 赤鋒當即神情一肅。 他是蠻將,自然比誰都想保護這批蠻甲。 如今墨畫這么說,赤鋒絲毫不敢怠慢,連忙將他手中的輿圖,遞給了墨畫。 墨畫看了眼輿圖,輕輕搖頭。 赤鋒給的山圖,實在太過粗糙了。 行兵打仗可以,但用來布陣,就太簡陋了。 沒辦法,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墨畫只能離開石殿,到術骨部外面的山谷中,親自勘查地形,制作輿圖,考慮小元磁陣的布置。 赤鋒擔心墨畫的安危,緊緊跟在墨畫的身后。 同時他也很想知道,墨畫這位巫祝大人,到底能有什么辦法,抵擋畢方部的進攻。 進入山林中,墨畫放開神識,一邊走,一邊觀察山勢地形,思考小元磁復陣的構造。 赤鋒跟在墨畫身后,能隱約能察覺到,一股隱晦而深邃的意識,心中暗驚: “這位巫先生,神識竟……如此強大?” 他此前竟毫無察覺。 “這莫非就是……神主賜福的跡象?”赤鋒深深看了眼墨畫,目光微縮。 墨畫卻沒在乎赤鋒的想法。 之前他的神識,都是內斂的,此時要觀察山勢,構建陣法,才不得不完全放開。 赤鋒是金丹中期,也不算外人,以后也能派得上用場。 因此要在他腦海中,強化一下自己身為“巫祝”的不凡形象。 要讓他知道,自己在神念一道上的“強大”。 這樣自己在赤鋒面前,才有話語權。 墨畫瞥了赤鋒一眼,感受到他內心里的活動,微微頷首,之后便專心研究起,小元磁陣的布置來。 要布置小元磁陣,就要了解山勢,在腦海中,有整個山脈的地形體系。 這樣小元磁陣,才能彼此呼應,連成一體。 這是墨畫的本意。 他是為了布陣法,這才親自走這一遭的。 可當墨畫本人,親自走在山間,頭頂天,腳踏地,心頭卻陡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深。 墨畫忍不住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地。 天空赤紅,山林荒涼,地勢錯雜。他們一行人,走在山間。因果在浮動。 看著看著,墨畫心頭猛然一驚。 他突然意識到,他對“天地人”的參悟,的的確確是錯的。 甚至他對因果的理解,也有一個根本性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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