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與生

2026.06.145,35511 分鐘閱讀
死敗之血在流逝,乙木之氣在充盈, 血牙毒,讓人從生到死,一步步逼近死亡, 回春陣,讓人從死到生,一點點恢復生機。 而這兩者交織起來,從死到生,又從生到死,不斷彼此糾纏割據,構成一種奇妙的,矛盾的因果,倒映在墨畫的明鏡般的眼眸中。 墨畫心頭有難以言喻的震驚,以至于他的臉上,也流露出了明顯的異樣。 「巫先生?」丹朱看著墨畫,驚異道,「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赤鋒幾人,也都向墨畫看來, 墨畫收起心中的震驚,臉上也斂起神色,搖了搖頭,緩緩道: 「沒事,我只是——感慨于,神主的悲憫,與驚人的神力。有神主賜下的圣紋,這些血流不止的蠻兵,算是有救了——」 丹朱聞言,誠摯感激道: 「多謝神主,多謝巫先生。」 周遭的丹雀部蠻兵和傷員,也都目光虔誠,紛紛向墨畫行禮,口中頌揚道: 「神主不朽,巫祝大人圣明。 便是金丹中期的蠻將赤鋒,都向墨畫行了一禮,以示尊敬。 墨畫神情莊嚴而溫和,坦然受了眾人這一禮,但眼角的余光,卻仍看著受傷的傷兵,看著他們身上,血氣與木氣的交替,死氣與生氣的流轉,心中忍不住暗驚: 有問題·· 這副乙木回春陣,絕對有問題! 這絕對不可能是簡單的醫道陣法。 可究竟有什么問題,這與尋常的醫道陣法,到底又有什么異同? 墨畫卻有點琢磨不明白。 之后丹雀部的傷員,陸續被放到乙木回春陣上醫治,用乙木之氣,來緩解血牙毒的毒性,并抑制不斷流逝的生機。 這些傷員的傷勢漸漸好轉,無不頌揚神主的偉力,感念墨畫這個巫祝大人的恩情。 墨畫則一個人,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偷偷琢磨乙木回春陣法。 石殿內,某處無人的墻角。 墨畫坐在石階上,用撿來的樹枝,在地面上將乙木回春陣,一筆一畫,分毫不差地畫了下來。 而后將他畫下的陣法,與論劍大會獎勵的玉簡之上的原陣圖,一一進行比對。 他猜測,這乙木回春陣,絕對不是一般陣法,里面肯定有貓膩。 乾學論劍第一,道廷賞賜,天樞閣嘉獎。 乾學,道廷,天樞閣。 這都是修界最頂級的勢力了,涉及的因果都極大,三者疊加在一起,所賞賜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是泛泛之物。 墨畫原本是這么猜的。 可當初乙木回春陣一拿到手,看著卻的確很普通, 這也讓墨畫心中失望。 明明是費盡千辛萬苦,得了論劍第一,才能得到的獎賞,結果卻很雞肋,遠遠沒有達到他的預期。 因此這門陣法,也就被墨畫封存了很久。 如今墨畫卻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膚淺」了。 這乙木回春陣,只是聽起來普通,看起來普通,學起來普通。 可真正用起來,卻絕不普通, 而且,還有點說不出的古怪和異常。 這種異常,應該也只有,真正得到這陣圖的人,親自用心學,親自上手畫,然后親自用來救過人,才能察覺得到。 可這種「異常」,墨畫卻很難琢磨清楚。 他也分不清,這種蘊含了「生死」流轉,近乎某種法則變化的「異常」,是因為這乙木回春陣,本身就有問題。 還只是因為,這陣法是用來醫人的。 只要醫人,就涉及「死生」變化,而與陣法本身無關? 墨畫不是丹師,沒用醫術手段救過人,因此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 墨畫又看了看自己畫下的乙木回春陣。 從陣紋,陣樞,到陣眼的結構,都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眼看到底,就是尋常的「醫」陣。 從陣法角度來說,也的確看不出,異常在哪里。 墨畫皺眉。 醫道和陣法方面,都沒有思路,那就從「因果」的層面來看。 墨畫的腦海中,不由浮現起一個問題: 這副陣法,到底是出自誰的手,賞賜下來的? 道廷? 道廷是個寬泛的概念,道廷內的任何組織,任何人做事,都會冠上「道廷」的名頭。 更具體點就是天樞閣? 天樞閣的誰? 墨畫對天樞閣,并不算了解,但他大概知道,天樞閣的對外命令,很多都是「監正」親自頒發的。 以這個陣法,用作論劍獎勵,肯定是過了「監正」之手。 監正是知道的。 那除了監正呢?還可能有誰? 天樞閣最高位者,乃是閣老。閣老知不知道? 傳言天樞閣的閣老,是一位壽元悠久,深不可測的老者,那他是否知道,這副乙木回春陣里面的玄虛? 將這陣法,當做論劍獎勵,是經過閣老同意的? 甚至這會不會,就是閣老他做的決定? 墨畫心頭微跳,可隨后又皺眉: 「應當不會吧,閣老位高權重,運籌帷喔,事務繁多,怎么可能操心這種小事?」 「可——·萬一呢?」 「萬一真的是閣老呢?他又有何意圖?」 墨畫又皺眉回想了一下,心中突然一凜,忍不住想到,當初他用天機衍算,曾經稍稍算過,這副乙木回春陣的因果。 然后朦朧間,眼前便浮現出了師父的身影。 傲然于天地,桀驁不可一世, 可看向自己時,又神色溫和,眉眼含著一絲笑意,還有濃濃的不舍。 「師父——」 乙木回春陣,與師父的因果有關。 這件事,閣老會不會也知道? 墨畫心中微悚。 是不是—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所以天樞閣的閣老,才將這乙木回春陣,定為了論劍大會的獎勵?! 這一切,都是那位閣老算好的?! 墨畫吸了一口涼氣。 若是之前,他還未必會這么想,他不會自以為是到,認為全天下都在針對自己。 那么多高人,都在算計自己這個小蝦米。 可因為命煞一事,在師伯手里吃過了大虧,墨畫就多了個心眼了。 當你窺視因果的時候,因果也在窺視著你。 很可能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某些高人發現了。 只是你自己,一無所知而已。 可是— 閣老?算計我? 墨畫總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 那可是天樞閣的閣老,這樣的人物,會算計自己么? 自己一個小筑基,有什么值得閣老來算計的? 墨畫搖了搖頭。 而且歸根結底,他連天樞閣的閣老是誰,長什么模樣都不知道,更從未接觸過,怎么會— 一念及此,墨畫忽而心頭一跳,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在離開乾學州界的小云渡城中,他跟這位老爺爺,一起下過棋。 兩人棋逢對手,下得很開心。 墨畫愣住了。 不會吧—— 這個老爺爺,不會就是閣老吧? 不可能吧.· 墨畫連連搖頭。 堂堂閣老沒事干,跑到渡口,跟自己下棋?這怎么可能? 墨畫壓根不信。 「可———假如是呢?」」 墨畫心頭微顫。 那這就意味著,自己的的確確,是處在閣老的視野里。 自己在乾學州界所做的事,很可能也全都在閣老的洞察之中。 更進一步來看。 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得到閣老的「縱容」的。 由此引發的一系列沖突,和乾學州界格局的變化,也全都在閣老的掌控之中。 乃至,最后的血祭大陣的結果,可能也是閣老預料之中至少是他樂見其成的? 而離別之時,閣老來看自己一眼,其實也是想,親眼確認下自己這個,解決了邪神之患的「棋子」的精神狀態? 自己其實是閣老操控乾學局勢的一枚「棋子」? 墨畫將這一切,全都聯系了起來,不由生出森森寒意。 石殿內的空氣,都冰冷了氣氛。 但隨后墨畫暗自琢磨了一會,又緩緩松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可能,還是有點「自作多情」了。 也不至于,把人心都想得那么「陰險」 閣老,應該是很忙的。 坐在那個位置上,高處不勝寒,要縱觀九州,總攬全局,什么都要看到,不可能真的,將一切目光,都放在自己這個小小的筑基身上。 他知道自己,頂多也就是知道。 他「算計」自己,頂多也就是算算。 至于「棋子」,估計也就是因勢利導,拿個「魚餌」來釣自己,大家都有好處。 閣老應該沒想害自己。 否則的話,當時在云渡城,自己要離開乾學州界,閣老就不會親自露面,陪自己下棋了。 當然,墨畫不知道,閣老其實沒打算「露面」,也壓根沒打算「陪」他下棋。 是墨畫自己「自來熟」,找上門去跟閣老下棋的。 「更何況,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測———」 墨畫心中道。 那位跟自己下棋的老爺爺,未必真的就是「閣老」。 即便他真是閣老,對自己應該也沒什么惡意。 這點墨畫還是能感覺到的。 而且,能在棋藝上,跟自己不分上下的人,那跟自己一樣,頂多只是聰明絕頂,而絕對不可能是卑鄙陰險之人。 墨畫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之后他低下頭,看向眼前的乙木回春陣。 適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根據蛛絲馬跡的「推算」。 究竟是不是真的,現在還無從驗證。 但萬一是真的,那這副陣法,就絕對非同小可。 木血充盈,生死流轉,不但跟師父的因果息息相關,甚至蘊含了一種,高深莫測的陣道法則。 一定要好好鉆研,琢磨個明白。 眼下光看陣紋和陣樞的結構,根本看不出來什么,還是要學以致用。 墨畫想了想,又找巴山,要了一間干凈的石室,然后假裝向神主禱告,祈求神主的偉力。 但并沒有「神主」賜福。 因為墨畫壓根就沒「神主」。 他就只能憑自己的實力,又畫了六副乙木回春陣。 畫好之后,墨畫便讓巴山等人,將其他傷兵,也抬進來放在乙木陣上救治。 丹朱心中感激。 丹雀部眾人,一時更是感極而泣。 他們沒想到,巫祝大人對他們竟如此關心。 短短一個時辰內,竟然又費盡心神向神主禱告,求得神主的恩賜,布下圣紋,來救治丹雀部的傷員。 如此大恩大德,實在是讓他們無以為報墨畫沒想那么多,而是以「體察傷情」為由,在各個乙木陣和傷員中穿梭,不斷觀察陣法的運轉,和傷員身上血虧木盈,以此來揣摩死生轉換的變化,體悟這副「乙木回春陣」的奧義。 就這樣,丹雀部傷員的傷勢,在一點點遏制。 墨畫對乙木回春陣的掌握,對「治病救人」時,死氣和生機的互相轉化的感悟,也在一點點加深—. 而在道州。 某個五品州界,一處極偏僻的小院中。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正戴著斗笠,在小池邊釣魚。 說是釣魚,但更像是在瞌睡, 他半躺在草地上,面前擺了個小木桌,桌上一壺茶,一局殘棋, 右手邊,一根魚竿懸在空中,魚線無鉤,直入水中,自然無魚兒理踩。 在旁人眼里,老者下棋,從沒贏過。 老者釣魚,也從沒釣上來過。 可這位老者,卻仍舊自得其樂。 身為天樞閣的閣老,勞心勞神,如今告老還鄉,自然是難得清凈。 直到水中一條金色小魚兒,舔了下魚線,甚至還把腦袋浮出水面,探頭望了閣老一眼。 閣老這才驚醒。 可當閣老睜眼,回頭望去的時候,魚兒又連忙噗通一聲,鉆進了水底,一點影子沒有了。 閣老有些錯,忍不住低聲嘀咕道: 「也太聰明了——這以后,還怎么釣他?」 水面平靜如鏡。 閣老緩緩起身,動了動魚竿,可魚竿上連個鉤子都沒有,只攪動了一些漣漪。 漣漪一動,便驚動了一些兩眼呆呆的大魚。 這些大魚,浮在水面上,直呆呆地盯著閣老,似乎根本不怕他,也根本不知道往水底躲。 閣老看著,有點氣悶。 這天底下的魚,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 聰明的魚,太聰明了,一轉眼就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了。 愚蠢的魚,又太蠢了,死到臨頭了,還把魚頭露出水面。 偏偏這世上,聰明的魚,個頭太小。 蠢魚卻個頂個的大。 閣老眉頭皺起,片刻之后,漸漸又舒緩了起來。 「差點忘了,我退休了,不必操這份閑心了— 閣老手指憑空一點。 茶壺自動浮起,晃了晃肚皮,然后壺嘴一歪,泡好的茶,就自行倒進了杯子里。 杯子再自己送到閣老面前。 閣老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茶,瞇著眼緩緩躺在竹椅上,曬著云霄日光,吹著林間山風,無人聲亂耳,無案牘勞形,整個人都仿佛年輕了個幾百歲。 人若勞碌極了,「清閑」便是最奢侈的東西。 閣老奢侈了一會,享了一會清閑,到底還是又將眼睛,緩緩睜開了。 他抬頭,看著天空,心情到底還是不太能平靜。 聰明人,往往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有些東西,你看到了,就很難不在意。 但偏偏很多事,都是冥冥注定的因果,讓人無能為力。 就像是.人該死的時候,就會死。 血肉上的生機,若是消逝,尚有救治之術因果上的生機,若是斷了,才是真正的絕路無生— 即便一時免得了血肉之災,終究難脫因果之死。 閣老看著清朗的天空,末了深深嘆了口氣,在棋盤上落了一枚白子。 可白子轉瞬,便被黑子吞掉了。 殘棋上的黑子,連成了一片可怕的黑霧,似乎要將一切白子,全都吞噬掉。 閣老目光凝重,喃喃道: 「你要,再聰明一點啊,再學點東西——」 「千萬—別死在這個劫里」 三千蠻荒之地。 朱雀山界,術骨秘部的石殿里。 墨畫還在低頭研究著,乙木回春陣的諸般變化,忽然心頭一悸,忍不住抬頭望天。 可他在石殿里,抬頭是屋頂,根本看不到天。 墨畫心里有些犯嘀咕,之后想了一會,搖了搖頭,便繼續研究起乙木之陣和死生變化來。 他想早點參破這種,陌生而晦澀的陣法變化。 只可惜,還沒等他研究多久,畢方部又殺了過來。 這一次,還是畢桀親自帶隊。 畢桀又在周邊,攻打各個小部落,抓了一堆蠻奴,讓后命令這些蠻奴在前作為炮灰,攻打術骨秘部。 他們畢方部的精銳,還是在后面以逸待勞,找機會斬殺丹雀部的蠻兵。 戰斗一觸即發。 雙方殺了一陣,各自退去。 丹雀部又有不少蠻兵,中了血牙毒,血流不止。 然后隔了一日,畢桀又帶人殺了過來,如法炮制,又制造了一些傷亡。 他的確是想把丹雀部「耗」死。 沒了蠻兵,他再以眾凌寡,帶兵圍剿丹朱。 繳獲軍備,也自然是手到擒來。 畢桀原本是這么想的。 可讓他難以理解的是,事情根本沒按照他預想中的發展。 丹雀部的蠻兵,根本沒「死」多少。 甚至很多,中了血牙毒的蠻兵,過了幾日,又出現在了戰場上。 這絕不可能! 畢桀目光冰冷。 這種毒,是他珍藏了許久的,幾乎沒有解藥。只要中了,血氣和生機,就會不斷流逝。 即便有藥來補,這么多中血毒的蠻兵,怎么可能補得過來? 「到底怎么回事?哪個畜生,在壞我的好事?」 畢桀臉色掙獰。一張白凈神圣的臉,忽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另一邊,墨畫也神色不善。 他知道,再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 請:wap.xshuqug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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