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往事
七月正是廷根市一年中氣溫最高的時間段,哪怕是太陽沒升起多久的上午,灼熱的空氣也充斥著每一條街道。
一輛通往北區郊外的僱傭馬車中,一手拿著絲綢禮帽,一手抓著手杖的克萊恩·莫雷蒂竭力保持著紳士的風度,但臉上不斷滲出的汗滴證明著這並不容易。
坐在對面的安吉爾·格蘭傑處境則好一些,她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學著其他值夜者披上風衣,以盡量中性的裝扮示人,而是以一件袖口、胸前點綴著蕾絲的女士襯衣搭配輕便的魯恩風格長裙,淡金色長發束起馬尾,整個人顯得青春靚麗,活像因蒂斯首都特里爾那些追求時尚的大學生。
兩人此時正準備前往廷根市北郊的拉斐爾墓園進行日常巡視,這屬於黑夜女神教會非凡者武裝“值夜者”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是相當重要的任務之一。
在第四紀尾聲的那場恐怖的“蒼白之災”結束,遍佈北大陸的死者不斷變為殭屍、怨魂,給各國造成數不清的困擾後,七大教會就與王室專門制定了法律,由政府提供免費土地建造公共墓園,死者家屬僅需負擔少量火葬或土葬的費用就可以挑選一處墓地,由各教會負責看守和巡視,消滅任何隱患,以免這種超凡現象對普通人造成傷害。
廷根的值夜者小隊負責的就是北區的墓園。
這項任務通常會由正式且具備一定單人作戰經驗的小隊成員來完成,哪怕需要剛剛轉正的安吉爾和尚處於觀察期的克萊恩參與,也會由一位資深成員帶領,但瑞爾·比伯的案件剛剛結束,包括隊長鄧恩·史密斯在內的成員們都忙著善後,巡視墓園這種相對安全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兩位無所事事的新人身上。
鄧恩給出的理由也相當合理:他們一人是擅長正面作戰的“刺客”,一人是靈性充沛、精通靈視的“占卜家”,哪怕出現意外,真的有殭屍或怨魂鉆出墳墓,二人小組也能輕松應對。
就是忘記考慮今天的溫度……想到這裡,克萊恩看向了一臉輕松愜意的女同事。
見飽受夏日高溫摧殘的正裝紳士將目光投來,安吉爾下意識攏了攏裙擺,遮住露出的半截小腿,好奇問道:
“怎麼了?”
“我以為你會……像平時一樣穿著那套衣服。”
克萊恩猶豫片刻,將憋在心底的疑問吐露出來。
平時……那套風衣襯衫和長褲?
安吉爾啞然失笑,看來那套因為自己還不習慣女性身份而選擇的中性打扮,給面前這位同為值夜者新人的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低頭看了眼將蕾絲縫邊和紐扣撐得有點變形的胸口,她抬起頭直視對方,回答道:
“之前那套正裝在昨天那場激烈的戰鬥中損壞了,新買的又要改一改,還在裁縫店裡,所以我現在只能穿這身衣服。”
是迫不得已——她用眼神強調著。
正裝……女士的正裝是高領長袖搭配披肩的長裙和收腰設計的禮服,根本不是遮掩身材的風衣外套,這在除弗薩克外的大部分國家都被視為粗魯、不合禮儀的打扮,除非是在需要室外運動的場合……克萊恩腦海中突然閃過女士審美雜志中的介紹和插畫照片中穿著打扮不同卻各具魅力的女士,視線跟隨對方瞥向同一處,眼神飄忽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那些作為服裝模特的戲劇、歌劇演員都不如自己這位難得換上女性裝扮的同事美麗。
快速移開目光後,他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是場激烈的戰鬥……我的意思是,昨天要感謝你的幫助,還有為我在隊長那打的掩護。”
克萊恩所說的自然是昨天發生在碼頭區倉庫裡的那場超凡戰,一整隊值夜者攜帶封印物“2-049”追蹤藏匿了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的瑞爾·比伯一行人,並將遭受汙染、產生變異的比伯擊殺,成功奪回了筆記。
期間,安吉爾獨自殺死了一位序列9的“刺客”,並幫助受封印物影響無法動彈的克萊恩脫身,設計解決了另一位強大的非凡者,算得上是戰鬥中出力最多的人。
當然按她事後的觀察,克萊恩似乎並不需要這樣的幫助,後者只是假意陷入了“2-049”的操縱,實際上正在擇機反擊,就算安吉爾也和其他成員一樣因為瑞爾·比伯臨死前的爆炸陷入昏迷,這位隱藏著許多秘密的“占卜家”或許也能憑借自己的智慧化解危機。
但過程無疑會兇險許多。
“只是隊友之間的互相幫助而已,”安吉爾坦然接受了對方的感謝,“好在那套衣服損壞的不算厲害,縫補一下就能繼續穿,而且隊長也承諾報銷所有費用。”
報銷,多美妙的詞語……同樣在昨天的戰鬥中損失了一身價值不菲的正裝的克萊恩瞬間把其他事拋在了腦後,贊同地點點頭道:
“要感謝羅塞爾大帝普及了這個概念。”
“贊美這位‘好國王’。”
安吉爾附和著,想到這位先行的穿越者全方位不留死角地在各個領域施展著“才華”,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唉……坐在她對面的克萊恩同樣長舒一口氣,於內心發出了類似的感慨。
但他轉念一想,要不是這位前輩留下了記錄各種神秘學知識的日記,自己穿越後的第一步根本不可能走得這麼輕松,那股怨氣頓時消散了不少。
至少我現在加入了官方非凡組織,成為了“占卜家”,掌握了神奇的灰霧空間,還組建了一個神秘的聚會……身邊的夥伴也很不錯,隊長有些健忘但十分可靠,倫納德風格浮誇但戰鬥中一絲不茍,老尼爾熱心教導知識,還有弗萊、西迦、洛耀……
思緒轉動間,克萊恩的視線又悄然看向對面的年輕女性,不可避免地停留在隨著馬車起伏而晃動的部位上,又禮貌地移開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昨天救了我一命的安吉爾·格蘭傑……當然,她實力強大,明明跟我一樣才成為非凡者,卻有著超出常人的戰鬥經驗,根本不像資料中描述的那樣是個從鄉下來到廷根市,又不慎接觸到魔藥的神秘學新人,難道這些力量、經驗都是魔藥中自帶的,就像我的占卜能力……克萊恩腦中思緒不斷。
旋即,他想到了自己早已有之的某個懷疑:
這位女同事不會就是自己剛剛建立的“塔羅會”裡的一員,是那位嘗試出售“刺客”魔藥,似乎早已懂得扮演法的“皇后”小姐吧?
支撐這個結論的證據不少:相同的發色和身高,同為“刺客”,很可能都在廷根市附近……而“皇后”首次提交的羅塞爾日記,也與廷根市值夜者小隊所擁有的那部分日記內容完全一致。
當然,如果結論成立,安吉爾·格蘭傑就應該是對神秘學世界瞭解頗深的非凡者,這點又與她在值夜者內部的資料相悖,克萊恩相信這位新成員在加入隊伍之前,必然也和自己一樣接受了鄧恩隊長的“夢境審查”,如果有任何疑點,早已暴露在官方非凡者的視線中。
要不是我有“轉運儀式”的影響,能在夢境之中保持清醒,穿越者身份、死而復生的奇跡早就被發現了,而安吉爾大機率沒有這種“奇遇”,這從她能被輕易拉上灰霧且沒有反抗能力可以初步確認……最好的確認方法是蒐集到足夠的資訊後,進行一次正式的占卜,如果占卜失敗或者受到幹擾,我還可以換個環境,比如前往和“皇后”密切相關的灰霧之上,在塔羅會的聚會場地中進行占卜……但真的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一個個念頭翻騰間,克萊恩霍然發現自己正不斷尋找理由抗拒著拆穿對方真正身份的行為。
很快,他又套娃一般為這個想法找到了新的理由:其一,他和安吉爾並無任何利益上的沖突,恰相反對方還對自己有恩,完全沒必要窺探對方更深層次的隱私;其二,如果安吉爾·格蘭傑真的是“皇后”小姐,克萊恩有些擔心自己在現實之中面對對方時會出現態度的改變,被敏銳的“刺客”覺察到。
所以,現在這樣就很好,安吉爾是個可靠的同事、戰友,而“皇后”小姐是塔羅會的成員……在心中說服了自己後,克萊恩才再次將視線投向對面那道身影,卻與對方幾乎同時看來的目光交錯。
心跳悄然加快,他狀若無事地先發制人開口道:
“有什麼事嗎?”
果然,他這坦然的模樣反而讓對方率先移開了雙眼,支支吾吾回答:
“只是看看你有沒有因為昨天的事留下什麼後遺癥……我是指你被停屍間的屍體嚇了一跳的事,嗯,是羅珊告訴我的。”
“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同樣有些心虛的克萊恩連忙回應道,“只是見到了那具屍體死後的變化,產生了一些幻覺,隊長答應向聖堂發電報詢問相關事項,讓我不用擔心。”
見他被新的話題岔開了思路,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安吉爾也悄然鬆了口氣,恍然大悟般點點頭,不再言語。
她剛才也在悄悄觀察著自己這位新同事。
占卜能力很不錯,不光是和我合作的幾次任務中展現的實力,就連自視甚高的倫納德·米切爾也誇過這一點,或許這是魔藥的效果,但能熟練掌握自身非凡能力本就是優點……我教他的槍法和戰鬥技巧也學得很快,而且能活用於戰鬥之中,能臨危不亂充分利用自身的特殊性,與隊友配合反殺中序列的強大非凡者……這對一個喝下魔藥不到半個月的新人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奇跡了。他畢竟不像我有著上一世的經驗,也沒有提前被魔藥改造過身體、增強過靈性,只是個普通的歷史系畢業生……對了,大學生的身份也是一個優勢,在這個年代,大學畢業幾乎就意味著體面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還有一定社會地位……
安吉爾腦海中同樣思緒不斷,對克萊恩的方方面面做著詳細的評估。
一方面是坐馬車前往墓園的路途中無聊,另一方面,她對這位和自己一同加入官方非凡者隊伍的同事興趣確實遠大於其他幾位值夜者。
是個可靠的同事和戰友——安吉爾也很快得出了和對方相同的結論。
————
馬車緩緩停在北區郊外的拉斐爾墓園旁,克萊恩搶先下車,主動付了車費——雖然這些款項都能報銷,但他還是發揚了紳士的精神,尤其是安吉爾今天穿得更像一位傳統女性,而非平時和西迦、洛耀那樣能讓人經常忽略性別。
回到車門邊,他身體微微前傾,伸出右臂曲肘,迎接著安吉爾,卻發現對方直接跨過兩級階梯從車廂中跳下,穩穩落在了地上。
穿著便於行動的平底鞋……就算這樣還是比我高……克萊恩迅速收回手臂,彷彿只是為了輕聲交談而欠身靠近安吉爾,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輕咳一聲,道:
“郊區比市區涼爽多了。”
他倒不是沒話找話,而是確實感覺墓園旁的溫度有明顯下降,彷彿從夏日跨入了深秋,額頭、脖子上的汗滴被微風一吹,竟有了絲涼意。
當然,緩解尷尬也是他的目的之一,而安吉爾果然被話語吸引,瞥了一眼正要駕車離去的馬車司機,同樣壓低聲音回答:
“經常負責這塊區域的西迦女士說過,墓園的溫度比其他地方低、光線更暗一些都是正常的,一方面是黑夜教會在此設定了大型的儀式,用以安撫可能出現的鬼魂、幽影,另一方面……”
說著,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起。
“……拉斐爾墓園確實處於上風口,又沒有建築遮擋,會涼爽許多。”
後一句是開玩笑的吧……克萊恩也回憶起老尼爾教他神秘學知識時提起的安魂儀式,但看著對方臉上的笑意,又懷疑起後一個理由的真實性。
但經過這番對話,他內心最後一點尷尬情緒總算散去,旋即進入了工作狀態,和安吉爾一前一後進入了由黑夜聖徽裝點的鐵欄桿圍繞的墓園,沿著並不寬闊的石板路開始巡視這片區域。
這不光需要兩人憑借雙眼觀察那些或新或舊的墳墓有無松動,會不會有殭屍從中爬出,還需要輪流透過靈視觀察四周,尋找是否有徘徊不去的怨魂、幽影。
前者對普通人而言是個威脅,但安吉爾以“刺客”的身手能夠輕鬆解決,而克萊恩雖然近戰能力不強,也可以開槍或用手杖應對;後者則更加危險,低序列非凡者遇到了都難以處理,只能依靠“獵魔子彈”驅逐或凈化。
當然,據西迦·特昂所說,這十年來拉斐爾墓園只出現過三次死屍活化鉆出墓穴的問題,鬼魂則一次都沒見過。
“……這得益於教會和廷根市政府嚴格執行的法律,在一些偏遠的鄉村,葬於荒郊野外的屍體仍然有不低的機率變成殭屍,又或是讓鬼魂徘徊不去,最終形成惡靈……”
用舌頭頂了頂後槽牙關閉靈視,安吉爾一邊揉著眉心緩解疲勞,一邊說道。
“所以最好裝進棺材把釘子釘死再下葬,又或是直接火化,至少能避免前一種可能。”
克萊恩笑著接過話頭,沒有急著屈指敲擊眉心,開啟靈視接替對方,而是打算等到了墓園的另一端再用靈視巡查周圍,以免兩人的靈性過快消耗。
“釘死棺材……”安吉爾詫異地望來,有些動容,“萬一死者沒有真正死去,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被關在漆黑的棺材內,那會有多絕望?”
啊,這……克萊恩一時呆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可是真有一次死而復生經歷的,雖然那大機率是“穿越”引起的,但假如陰差陽錯,自己沒能附身在剛剛用手槍自殺的“克萊恩·莫雷蒂”身上,而是進入了某個被迅速下葬的屍體中,或許真會面臨安吉爾所說的問題。
但你又沒有復活的經歷,為什麼會問這種奇怪的問題……瞥了仍在揉著眉心的女同事一眼,克萊恩無聲嘀咕了幾句,正要回一句“那就別釘太死”,突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墓碑前杵著一道身影,又把調侃的話語吞回了肚子裡。
這畢竟是嚴肅的場合,兩人私下裡開開玩笑就算了,在悼念死者的路人面前有說有笑不太好。
安吉爾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直到靠近,兩人才看清那道身影——一位身著黑裙、寬簷帽垂著黑紗的年輕女士,正將一束白花輕輕放在墓碑前。墓碑刻著魯恩常見的男性姓名,字跡清晰,周圍泥土尚帶著濕潤的新鮮痕跡。
碑上的生卒年月表明死者僅有22歲。
跟我,不,跟克萊恩·莫雷蒂同歲,如果不是我穿越了,這具身體應該也會被葬在黑夜信徒為主的拉斐爾墓園中,樹上這麼一塊墓碑……碑上會刻什麼墓誌銘?最好的哥哥和最好的弟弟?像是班森和梅麗莎會說的話……
黑裙女士久久佇立,垂首落淚,兩人默契地繞到她身後,緩步離開。
直到走出老遠,安吉爾才壓低聲音問:
“姐妹,還是妻子?”
“應該是未婚妻吧,死者只有22歲,很可能還處於訂婚但未結婚的狀態,而且我注意到她沒有佩戴結婚戒指,手腕上卻系著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水晶掛飾……這應該是她的未婚夫留下的紀念。”克萊恩回頭看了一眼,見那位表情悲痛的女士沒有注意到這邊,才繼續說道,“現在很多人為了婚後有穩定的生活,都會選擇在訂婚後攢幾年錢,一般要到25、26歲再步入教堂……呵,這是我聽梅麗莎說的。”
是嗎,我都沒注意到手腕上的細節……安吉爾下意識看向克萊恩的左手,那根掛著黃水晶的銀鏈靈擺在袖口處若隱若現。
這傢伙不會是先透過占卜確認結果,再來找證據的吧……她腹誹了幾句,為了從“占卜家”手中扳回一局,刻意將話題引向了對方: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等那本筆記的案子結束,你應該就能轉為正式的值夜者,週薪至少有6-8鎊,也無需擔心失業,是不是就會考慮婚姻的問題了?”
不等他開口,安吉爾又緊接著補充道:
“當然,我知道對一位非凡者而言,婚姻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畢竟有了一位枕邊人之後,自身和工作上的秘密都更容易暴露,而這很可能會導致對方也不得不加入值夜者,成為文職人員,平添許多風險……但這可能正合羅珊小姐的意,她總是抱怨廷根小隊的文職人員數量不夠,夜班都倒不過來,攛掇我盡早結婚,再‘故意’洩密給對方……”
“真巧,羅珊昨天也跟我這麼說過……”
克萊恩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內心卻有各種念頭浮現。
他先是好奇安吉爾為何提起結婚的話題,旋即想到這很可能是身後那位未婚妻祭奠死者的行為引發的思考,在這之後,才將思緒真正放在對方的疑問上。
婚姻這個話題對克萊恩而言十分敏感,這不光是因為他目前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還因為他並非這個世界的克萊恩·莫雷蒂,而是穿越而來不到一個月的、來自地球的周明瑞,而且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回到地球的方法。
正因如此,他對這個剛進入工業革命,比他出生的年代落後不少的世界始終有一種疏離感,哪怕繼承了原本身體的社會關系,擁有了哥哥和妹妹,對“增加一位親密的人”的婚姻也有著本能的抵觸,不希望在未來不明的情況下耽誤對方,又或是留下更多的感情債。
也許等確定無法回去,只能在這個世界過完一生,我才會像羅塞爾大帝那樣為了血脈而找一個合適的伴侶……這並不著急,就連班森都還沒有找到自己心儀的那位女士呢……克萊恩腦中浮現出班森那張因為過度操勞而顯老的面容,覺得自己哪怕不是穿越者,離婚姻這個話題也還有相當長的距離。
當然,作為兩輩子的處男,作為一個身心都發育正常的男士,克萊恩不可避免地在心中幻象起自己婚姻的另一半來。
首先,他認為那位女士年齡要比自己小一點,但也不能小太多,過大的年齡差距會導致許多問題出現;其次,作為穿越而來、在網路上見過太多天然或人造美女的現代人,他認為對方至少要在長相上符合自己的審美;最後,身為已經服下魔藥加入了官方組織的非凡者,結婚的物件最好是能保守秘密,又能承受一定安全風險的知情人士……
才羅列了三點,他就意識到這已經排除了絕大多數合適的人選,既要年輕,又要貌美,最好還對神秘學世界有一定了解……咦?
克萊恩一愣,悄然看向了身邊的安吉爾。
怎麼了——迎著他的視線,那對在淡金色發絲下的紫眸疑惑地回望過來,快速眨了眨。
之前怎麼沒注意到這位同事這麼漂亮……因為她平時都穿著中性化的服裝,又總是不茍言笑?意識到自己正盯著對方發呆,心中有鬼的克萊恩迅速移開視線,用手指關節輕叩眉心,假裝自己開啟了靈視。他一邊環視四周,表情嚴肅得彷彿在尋找徘徊在墓園的幽魂,一邊用刻意壓低的嗓音道:
“那你呢,如何看待另一半的問題?”
我?安吉爾沒想到調侃對方的話題突然轉到了自己頭上,抿了抿嘴,沒有急著回答。
“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她先是為瞭解決身份問題和應對雪倫夫人而煩惱,隨後又在是否加入值夜者,是否成為正式成員的選擇上犯難,就連自己從男性變為女性的遭遇都沒機會靜下心來細細思考,自然不可能考慮什麼婚姻的問題。
而且我原本是男人啊,就算真的沒法回到地球,只能在這個世界上作為“安吉爾·格蘭傑”活下去,也不太可能真的和另一個男人結婚,甚至還要做那種事吧……這個念頭讓她頭皮有些發麻,用過早餐沒多久的胃部抽搐起來。
當然,如果真的迫不得已,如果必須要選擇一個男性陪自己走下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怎麼也得是個非凡者吧,能理解我現在的工作,而不是被枕邊人是一個“刺客”嚇壞……還要風趣一點,在性格上能和我互補……安吉爾眉頭微微蹙起,內心的想法變了又變,腦海中也不禁浮現出自己這半個月接觸過的、同樣身為值夜者的幾位男性。
鄧恩隊長有戴莉女士,倫納德太過浮誇,科恩黎已經訂婚了,其他幾位年齡都不太適合……克萊恩?
突然意識到身旁這位或許就是目前最佳的選擇,安吉爾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假裝不經意地瞥了克萊恩一眼,又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移開了目光,半是驅散腦中思緒半是自我否定般搖了搖頭,道:
“在生活、工作安定下來之前,我暫時沒有考慮這方面的事。”
“我也一樣。”
克萊恩同樣緩緩搖頭,回答道。
兩人都悄悄鬆了一口氣,在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的墓園中繼續巡視,默契地換了個輕松點的話題,討論起老維爾餐廳最新推出的午飯套餐的價效比,離那位沉浸於悲傷中的女士越來越遠。
但很快,克萊恩的內心就有了一絲悸動,只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蘊藏著自己尚未發現的危險。
身為非凡者,他明白這絕非錯覺,而是靈性對他的警示。
收起臉上的笑容,這位占卜家迅速環視四周,注意到兩人此時已來到拉斐爾墓園靠山的位置,正處於一片陽光難以照耀到的陰影處,四周溫度驟然下降,加上人跡罕至、墓碑林立,如同各種都市傳說中鬼魂、幽靈的誕生之地。
正要開啟靈視進一步確認,身旁的安吉爾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沉聲道:
“有點不對勁。”
顧不得感慨對方手指與掌心傳來的溫潤感,克萊恩也壓低聲音回答:
“我也注意到了。”
他更好奇的是,理論上靈感遠不如自己的“刺客”是如何與他不分先後地發現異常的。
要知道,這位同事在他替代老尼爾開設的“占卜課程”中可是表現得十分差勁,只能消耗不多的靈性使用“靈擺法”獲得一些似是而非的結果,幾度招來克萊恩善意的嘲笑。
下一秒,安吉爾就用行動解答了他的疑惑,她指著不遠處一塊歪斜的墓碑道:
“那裡被挖開了。”
————
“墓園的登記名冊顯示,這是一位三個月前下葬的死者,沒有火化,是完整的棺材和屍體。”蹲在挖開的墓穴旁,看著下方被拔掉所有釘子掀開木蓋、內部空空如也的棺材,克萊恩分享著自己剛剛與管理者交流獲得的情報,“而在值夜者內部的資料看來,這也是‘活屍’出現的常見時間,再遲一些,夏季的溫度和濕度就會讓屍體高度腐爛,哪怕真的活屍化,也不可能自己掀開棺材了。”
“而且如果是鬼魂,根本就不需要掀開棺材就能離開墓穴。”
同樣蹲在墓穴旁的安吉爾戴上手套,從棺材邊緣撿起了一縷布片,順口接過話頭。
克萊恩點了點頭,接過那塊散發著異味的疑似某套正裝的布料殘片,繼續分析道:
“管理者已經去報警了,但他堅稱昨晚巡視墓園時這座墓穴還是完好的。而天亮之後陸續有人前來祭奠死者,活屍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鉆出泥土離開……屍體活化的時間應該就在凌晨時分,幾個小時不可能離開太遠。
“我做一次占卜,確認這塊布料的主人的位置,趁還沒有出現更大的亂子前解決這件事。”
兩人並不擔心活屍繼續向北離開廷根走入深山,哪怕是活化,不具備真正靈性的活屍也會很快再次安眠,但如果它被人氣所吸引,向南進入市區,就很有可能造成普通民眾的恐慌甚至是傷亡。
盡快找到那具屍體,用安魂符咒把它送回冥界,再謊稱有人盜墓,堵住墓園管理者的嘴,把這次超凡事件漂亮地解決……一邊在內心迅速規劃著後續的行動,克萊恩一邊將那縷布片纏繞在自己的手杖上,手杖則杵在死者墓碑前的泥土中,凝神進入了半冥想的狀態。
他要用“卜杖尋物”來找到布片所屬的衣物,找到衣物的主人。
默唸了七遍占卜詞,他放開手,鑲銀手杖逆著風倒下,直指兩人來墓園時的方向。
那是廷根市區的位置,是人員密集的北區和蒸汽列車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