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克麗絲芒娜與偉大存在
“我就是克麗絲芒娜，這座地下墓穴的管理員之一，”黑發女子優雅地微微躬身，做著自我介紹，寬松的不含任何裝飾的白袍下的身體讓克里斯蒂娜和多蘿西莫名感到一絲燥熱，“我負責看守第四層的入口，如非必要，不讓任何人進入其中。”
“可那些遊客，還有剛才的皮埃爾先生都去過第四層，但他沒有提起過你。”
多蘿西語帶疑惑眉頭輕蹙，目光停留在剛剛那位特里爾大學生突然消失的位置。
“因為絕大部分遊客進入的第四層墓穴，本質是復制了現實中的一切的‘鏡中世界’，他們踏入其中，進行探索，隨後滿意地離開，但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到達過下一層。”
鏡中世界……這位克麗絲芒娜女士也是高位的魔女，就像之前我們遇到的“戰車”女士？蒂娜立即想到了那個整體幽深晦暗，僅靠一條條灰色的鏡中通道連線不同鏡子的空間，無法將其與“復制現實”且難辨真假的地下墓穴聯系在一起。
但根據這位魔女的說法，她和多蘿西此時已經進入了鏡中世界！
確實和現實沒有多少區別，如果不是她主動告知，我甚至沒法感覺出有什麼不同……蒂娜左顧右盼，在蠟燭的昏暗光芒劃出的圓形範圍內只能看到那根貫通地板和天花板的巨大“夜柱”，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法判斷鏡中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區別。
對了，這是“克麗絲芒娜夜柱”，而面前的魔女又自稱克麗絲芒娜，剛才燈神說石柱是一位序列2的“災難”魔女死後形成，難道她，不，祂現在其實是……
想到這裡，蒂娜的臉有些發白，對克麗絲芒娜的容貌、氣質的迷醉瞬間被冰冷的恐懼沖淡，不禁打了個寒戰。
“難道你，您已經死了？我是指，指隕落了……”
她結結巴巴地詢問道，拿著蠟燭的手都有些顫抖。
如果說之前滿墻的墓穴和骸骨，圍著屍骸跳舞唱歌的大學生都只是讓蒂娜感覺新奇有趣的話，這個“屍體”在自己身後，靈體卻自稱墓穴管理員的魔女就真的嚇到她了。
在她恐懼的目光中，克麗絲芒娜微微頷首，用輕快的語調回答道：
“確切說，我曾經死在了這裡，但又在災禍女神的幫助下復活了。”
復活……神靈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那祂們的信徒為什麼還會死亡？難道這種復活需要苛刻的條件？蒂娜立即想到了四周那埋藏在地下深處的骸骨，據說整個地下墓穴埋藏的死者超過百萬，如果他們信仰的神靈能復活信徒，又何必躺在這裡？
彷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克麗絲芒娜繼續解釋道：
“當然，這種復活有很多前提條件，比如靈體的完整，比如生前擁有強大的力量……基本上除了某些特殊情況，只有天使或更高位格的死者才有復活的希望。”
所以你就是一位魔女途徑的天使……蒂娜在心中總結道，對克麗絲芒娜的恐懼逐漸散去，轉而又被祂那彷彿糅雜了各個年齡段，能讓異性甚至同性抱有親近慾望的臉龐所吸引，不由得向祂走近了幾步。
就在這時，黑發中夾雜著一點淡金色的魔女收斂了這種魅力，用比剛才更加嚴肅的語調說道：
“作為墓穴第四層的守護者，我需要對每個想進入其中的人提出三個問題，如果你們的答案讓我滿意，才能真正地進入其中，而非在鏡中世界的幻象中迷失。”
“這是什麼？羅塞爾大帝發明的問答遊戲嗎？”
作為後羅塞爾時代的學生，蒂娜本能地會將一切不懂的東西歸結為“羅塞爾發明的”，就像她的父母經常把這位大帝掛在嘴邊調侃一樣。
“當然不是！”克麗絲芒娜搖頭否認，“在我的那個年代，羅塞爾甚至都沒有出生。”
那你至少有兩三百歲了……對了，剛才燈神說組成封印的“夜柱”是第四紀的產物，這位魔女天使已經超過一千歲了？蒂娜小心翼翼地在心中計算著，片刻後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可以提問了。
大不了偷偷問一問燈神……她剛有這種想法，克麗絲芒娜就補充了一條規則：
“只允許你們兩人作答，不能求助於其他的人和物，封印物也包含在內。”
多蘿西剛伸入口袋的手臂僵住了，蒂娜也下意識捂住了挎包，兩人心虛地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她們這才想到，每一名魔女都是占卜高手，且包括“鏡子占卜”這種最基礎最實用的方法，阿羅德斯的特殊性自然沒法瞞過對方。
見她們不再有小動作，克麗絲芒娜滿意地點了點頭，問道：
“第一個問題，人性和神性，哪個更加重要？”
人性和……神性？
蒂娜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原以為克麗絲芒娜會提出一些神秘學上的疑問，又或是數學、歷史領域上大多數人難以理解的題目，前者她剛剛被“燈神”教育過，能夠回答一二，後者則可以交給多蘿西。
但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是這種不著邊際，似乎壓根沒有正確答案的難題。
這時，她才意識到克麗絲芒娜要的並非“正確答案”，而是讓祂滿意的答案。
之前幽靈船“安妮女王復仇號”的那位安妮女士向我介紹了人性和神性的區別，提到燈神這樣的存在只有神性的驅動，沒有人性上的善惡觀念，反觀保護這顆星球的神靈們都有著充沛的人性，且需要盡力維持，以免被神性所壓倒……她絞盡腦汁回憶著今天經歷的種種，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作為人類，我當然選擇人性更加重要……但這樣回答會不會反而走入了陷阱？畢竟面前這位是天使，是完整的神話生物，對祂而言神性會不會更重要……腦海中一個個念頭冒出，蒂娜嘴巴張開又合攏，猶豫著無法作答。
“看樣子你陷入了困難的抉擇？”克麗絲芒娜並未催促，而是用柔和的語調說道，“你可以聽一聽我的經歷，再做出自己的選擇。”
正愁如何二選一的蒂娜立即點了點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是天生的神話生物，由兩位真正的神靈結合、誕下，生來便擁有一份序列2的非凡特性，而你們應該也能猜到，那是‘災難’。”
這位魔女惆悵地說道。
天生的序列2天使……蒂娜和多蘿西互望了一眼，均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而比起今天才拿到“許願神燈”，真正接觸神秘學世界的蒂娜，多蘿西要更早瞭解到相關知識，因此更清楚非凡特性遺傳的規律，高位非凡者如果不願意排出特性，祂們的後代是不可能生來就擁有相應途徑力量的，而哪怕到了序列0，成為真神，這種規律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克麗絲芒娜的父母之一願意將一份序列2的非凡特性交給祂，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幫助，一種恩賜。
“你們覺得是恩賜，是幸運，對嗎？”克麗絲芒娜笑了笑，表情不復之前的絕美，反而有些悽涼，“這種天生的非凡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這個國家最有名的羅塞爾大帝的第三個孩子生下來就遺傳了他相當於序列5非凡者的特性，剛出生就展現了‘星術師’的種種特異，成年後輕松地晉升為聖者，併成了蒸汽之神的眷者。這在外人看來或許是偉大的成就，但代價就是天生就缺乏足夠的人性，感情不夠豐富，彷彿信仰純粹的聖靈，而非人類。
“序列5都會如此，生下來就具備天使的位格和力量的情況，你們可以想見。
“現在回看，我更願稱之為一個詛咒，而非恩賜。”
序列2的力量，這應該是每個非凡者都夢寐以求的吧？“烈焰”達尼茲甚至都願意變成丹妮絲，以便擁有聖者的力量……蒂娜有些難以接受“詛咒”的說法，但她旋即意識到，自己一路上碰到的聖者和天使都有著充沛的人性，而這是由他們在成為高位非凡者之前的生活經歷締造的，是哪怕擁有了神性也不會輕易丟棄的記憶，以及“錨”。
在這種記憶的幫助下，天使們才能平衡人性和神性，不至於變成純粹的神話生物，被神性所驅動，丟棄了原本的善惡觀念和人性、感情。
而天生就擁有序列2力量的話……想到這裡，蒂娜看向面前的“災難”魔女。
後者輕嘆一聲，面露苦笑，顯示出非同一般的人性，而後繼續說道：
“我的父母，‘血皇帝’和‘原初魔女’在第四紀那場神靈之間的戰爭中一個隕落，一個變得更加不可理喻，並在這之後親手殺死了我……我並不怪祂，因為我缺失的人性對這個結果負有一定責任，我沒能及時注意到祂們的變化，沒有好好跟祂們談談，勸阻祂們……
“現在，你還認為神性，或者說天生的神性是一件好事嗎？”
血皇帝和原初魔女？都是沒聽說過的神靈，但後面那個名字光聽著就讓人恐懼，說不定是位邪神，難怪會幹出殺死自己女兒的事……蒂娜腹誹著，隨後才意識到這是對神靈的不敬，連忙搖了搖頭，順勢回答道：
“不，我認為人性應該更加重要。”
這一方面是她在聽完了克麗絲芒娜的故事後的真實想法，另一方面，對方都如此循循善誘，提示答案，自己還回答“神性”，恐怕會激怒這位天使。
但聽到這個答案後，克麗絲芒娜並沒有做出評價，而是讓表情重歸沉靜，繼續問道：
“第二個問題是，對一位神靈，或者更進一步的‘偉大存在’而言，最重要的牽絆和‘錨’是什麼？”
這我哪知道……神靈的事，是我這一個普通人能猜測的嗎？蒂娜下意識就要說不知道，但又覺得根據上一個問題的情況來看，克麗絲芒娜不會隨意提出一個自己難以解答的問題，因此硬生生把要脫口而出的話語憋了回去，準備等對方作出提示再回答。
旋即，她才注意到這位魔女問題中隱含的資訊。
偉大存在指的不就是神靈嗎？難道還有更進一步的含義？
之前永暗教會的阿里安娜女士就提到過這個稱呼，黑夜女神、災禍女神、愚者等神靈都屬於這個範圍，這讓蒂娜自然而然地認為神靈等同於偉大的存在，後者只是一種更加尊敬的稱呼，但按“燈神”的說法來看，偉大存在似乎又不屬於在神之途徑上走得最遠，走到盡頭的神靈，即每條途徑的序列0……
彷彿心有靈犀，她身旁的多蘿西立即提出了這個問題：
“偉大存在是指什麼？這不是序列0的神靈的尊稱嗎？”
似乎根本沒覺得和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談論神靈，談論高深的神秘學知識有什麼問題，克麗絲芒娜微笑著回答道：
“你們應該明白在魔藥途徑裡序列0已經走到了盡頭，但在這之上還有一個層次，我們稱之為偉大存在。當然，普通人把祂們當做神靈也沒有問題，但真正的高位非凡者要懂得區分兩者，因為到了序列之上，魔藥的非凡能力將被權柄和象徵的力量取代，祂們就是概念和象徵本身，是所有力量，所有權柄存在的根源。”
“序列之上的偉大存在……”多蘿西喃喃重復著對方的話語，突然抬起頭，語調急切地追問，“那麼，這些偉大存在，算是‘非凡者’嗎？或者說，祂們處於魔藥的體系內嗎？”
笨蛋姐姐，你問的問題太多了，明明是祂來考驗我們，而非相反……蒂娜腹誹著，但立即理解了多蘿西提問的目的，表情一滯，目光投向克麗絲芒娜，期待著祂的解答。
“當然不屬於非凡者。”
這位魔女天使緩緩搖頭，回答道。
“這涉及一些你們還不能瞭解的知識，但簡單來說，最初出現的那些偉大存在都是天生的，相當於遺傳了造物主的一部分力量和權柄，不是魔藥構建了祂們，而是祂們的力量構建了魔藥，從序列9到序列0的力量實際都是這些天生的偉大存在們某個權柄的具現和劣化。
“而現在保護地球的這些偉大存在，都是後天形成的，祂們作為非凡者一步步走過神之途徑，最終成為序列之上，但並不意味著現在還是其中的一部分。”
似乎是為了隱藏某些關鍵資訊，克麗絲芒娜的解釋有些拗口和晦澀，但多蘿西顯然聽懂了，她兩眼發亮，似乎心中重要的一個疑惑得到了解答。
等下可以問問她……蒂娜瞥了一眼姐姐，知道“神秘學小課堂”已經結束，該輪到自己回答問題了。
當然，在知曉“偉大存在”也是由普通人一步步走來之後，她對克麗絲芒娜的第二個問題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但沒等她開口，身旁的多蘿西已經像是在課堂上搶答問題般舉起了右手：
“我認為對這些偉大存在來說，最重要的牽絆是深刻的記憶，最重要的錨……是曾經和現在的家人，以及朋友。”
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蒂娜一怔，就要脫口而出的回答再次吞入肚中，看向克麗絲芒娜。
後者又露出了讓任何生靈都會沉醉其中的笑容，道：
“如果我早有這樣的認識，或許很多事情都能改變。”
祂視線移動，望向自己的遺骸形成的“夜柱”，彷彿從那光滑的黑曜石柱體內部看到了過去，看到了祂內心最深刻的那部分記憶。
片刻後，這位魔女收回目光，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認為，完全的神話生物，能因為後天的經歷而重新獲得人性嗎？”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