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蒂娜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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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熄蠟燭的瞬間，克里斯蒂娜身邊的光芒就變得一片暗淡。
唯一的照明只剩多蘿西手中仍然發出昏黃柔和光芒的白色蠟燭，前方的遊覽者們早已遠去，兩旁則是逼仄的甬道和數不清的墓穴、骸骨，地面甚至還有不知從哪來的、橫躺在通道角落的風化白骨，被燭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這一刻，剛走進地下墓穴時感受到的那股冰冷彷彿又回到了蒂娜身邊，燭光照不到的黑暗區域似乎隱藏著無數虎視眈眈的怪物，要把即將陷入黑暗的她抓進地穴深處，讓她徹底“失蹤”。
突然，一聲怒喝傳來：
“你在做什麼！”
這並非多蘿西的抱怨，而是來自蒂娜身後，緊接著，一道人影從那個方向竄出，他一手拿著一根點燃的蠟燭，火光在劇烈的運動中搖曳晃動，其中之一迅速靠近了蒂娜手中的蠟燭，將其重新點燃，讓溫暖的火光包圍了她、多蘿西和這位陌生人。
怎麼回事……我見到鬼了？
蒂娜嚇了一跳，連忙將多蘿西護在身後，用剛被點燃的蠟燭像匕首一樣揮向對方。
光芒之下，是一張年輕的男性臉孔，他看上去二十歲左右，黑色短發有些雜亂，身形偏瘦，穿著一套因蒂斯常見的襯衫、馬甲、長褲組合，小腿之下隱藏在黑暗之中。
沒有腿……蒂娜立即將蠟燭放低，讓燭光照亮對方身下，直到看清了一雙尖頭皮鞋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確認對方不是鬼之後，她除了害怕之外的情緒才漸漸浮上心頭，半是疑惑半是憤怒地質問道：
“你剛才在幹什麼？”
“我才要問你在幹什麼！剛才為什麼要熄滅蠟燭？就算沒有聽墓穴管理員的警告，也應該看到地下墓穴門口的指示牌了吧？”這名年輕男子皺著眉頭看向蒂娜剛被再次點燃的蠟燭，“你們難道不知道在這裡必須要待在蠟燭光芒之內，否則很容易出事的嗎？”
剛才那個導遊原來就是墓穴的管理員，難怪他免費贈送了蠟燭，沒有收我們的錢……但燈神說過點蠟燭只是儀式感的需要，而非真的忌諱什麼……蒂娜於內心嘀咕著，搖了搖頭道：
“但我剛才吹熄了蠟燭，也沒有發生什麼事。”
“那是你運氣好，沒有出現問題，”一手抓著一根蠟燭，姿勢有些滑稽的黑發男子語調不再像剛才那麼嚴肅，但仍然十分正式，“如果完全脫離蠟燭光芒，哪怕提著油燈，戴著最新那種用電池的頭燈，也有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到了那時候，你的家人會忘記你，你的朋友、同學都會忘記你，哪怕你身邊的這位也會忘記你，只記得自己是一個人來地下墓穴的，而非和你一起。”
說著，男子指了指多蘿西。
後者聽完，先是寧可信其有地用另一隻手遮住燭光，避免因為微風吹拂而熄滅，隨後才不解地問道：
“如果熄滅了蠟燭、沒有燭光保護的人有可能會徹底消失，被所有人遺忘，那是怎麼確認這樣做會有危險呢？運氣好的活下來的人會覺得點蠟燭進墓地只是古老的、無用的儀式，運氣差的徹底消失的那些又沒法留下遺言告訴其他人……”
這是一個悖論。
男子明顯沒料到一個看上去十三四歲的少女思路這麼清晰，瞬間就找到了他話語之中的漏洞，張口結舌了半天，最終只能自嘲地笑了笑，點頭道：
“你說的對，如果只有‘無事發生’和‘失蹤然後被所有人遺忘’這兩種結局的話，不會有人知道一根點燃的蠟燭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大多數人只會把這當成一種進入墓穴的儀式來遵循，而少部分人則會默默消失……除非，有人曾經遭遇過這種事，被黑暗淹沒被所有人遺忘，但最終又回到了現實之中。”
說著，他步履緩慢地開始向墓穴深處走去，蒂娜和多蘿西握著蠟燭跟著他，沿天花板上繪制的帶有方向的黑色線條朝目的地——下一層墓穴的入口前進。
“你是想說，你就是這樣的人？”
蒂娜好奇地問道。
什麼“被所有人遺忘”，然後又從黑暗的深淵爬回現實，這簡直就像冒險裡的主人公！
這人不會是搞詐騙的吧？
想到這裡，蒂娜警惕地望向黑發男子的背影，覺得他那被燭光圈出的身體輪廓十分可疑。
對方似乎毫無覺察，一邊在墓穴和骸骨之間漫步，一邊說道：
“我是特里爾高等師範學校的大學生，叫皮埃爾。
“你們呢？”
“我是克里斯蒂娜，她是我的姐姐，多蘿西。”蒂娜禮貌地進行自我介紹，旋即追問道，“你也在地下墓穴熄滅過蠟燭，然後還不幸地變成失蹤者的一員了？”
皮埃爾“嗯”了一聲，放慢腳步，側頭看向蒂娜，像是確認什麼似的盯著她看了片刻，道：
“確切來說，不止是我，地下墓穴開放以來，主動或者不小心把蠟燭熄滅，導致自己‘失蹤’的人成千上萬，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那天，我獨自一人進入了地下墓穴，想去大部分人都不會去的第三層尋找讓我魂牽夢繞的一位小姐……現在想來，我應該不是獨自一人，只不過其他幾位同行者都先於我一步‘失蹤’了。
“我不小心在那層迷了路，甚至進入了沒被墓穴管理員清理過的非開放區域，那裡連指示出口方向的黑線都沒來得及畫好，更不會有人經過。
“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直到隨身攜帶的兩根蠟燭全都耗盡……燭光熄滅的瞬間，冰冷的黑暗就包圍了我，讓我意識模糊，身體也不聽使喚，彷彿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就那樣躺著、睡著……當我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地面，出現在市場區的地下街道角落。”
怎麼聽起來像是夢遊……他不會是誤入空氣不流通的地下區域，昏迷過去了，隨後被人救起送出了墓穴吧……蒂娜下意識用“科學”的角度思索起來。
多蘿西顯然也有類似的看法，追問道：
“這就是你說的‘被所有人遺忘’？會不會只是吸入了地下沼氣，意識模糊，被人救出來之後遺忘了一部分經過？”
“如果只是這麼簡單就好了……”皮埃爾苦笑著搖了搖頭，又盯著蒂娜看了一陣，突然皺起了眉頭，“我從剛才就覺得你跟我認識的那位從魯恩來特里爾旅遊的小姐長得很像……你今年多大了？媽媽叫什麼名字？”
長得很像？今天已經不止一個人有這種反應了……他說的是“戰車”女士，還是媽媽？蒂娜腦海中瞬間迸發出許多念頭，猶豫片刻回答道：
“我13歲，但不會把媽媽的名字告訴你，不如你說說那位魯恩來的小姐怎麼稱呼。”
聽到她這明顯不信任自己的回答，皮埃爾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笑容：
“很警惕嘛，這在特里爾是件好事。
“那位小姐叫安吉莉卡，一頭淡金色長發，眼睛也是紫色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比我見過的所有特里爾的女明星女演員都要漂亮……要不是她在地下墓穴迷了路，讓我有了幫助她的機會，恐怕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交集。
“算算時間，那都是18年前的事了，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的年齡，看看你有沒有可能是她的女兒。”
聽描述看來就是媽媽啊，但安吉莉卡……不是《大海盜系列》的主角，那位在拜亞姆轟塌了懸崖，擁有恐怖的幽靈船的“金色女王”嗎？
難道皮埃爾真的見過媽媽？還是在特里爾的地下墓穴中？
蒂娜陷入了沉思，但她身邊的多蘿西卻皺起了眉頭，用探尋的語調反問：
“18年前？那是1350年吧，你不是特里爾的大學生嗎？難道已經超過40歲了？”
這位黑發男子的面容在燭光下雖然有些明晦不定，但怎麼看也不像是中年人。
難道他隨口胡編的故事終於出現漏洞了？
“這就是整件事最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了，”皮埃爾臉上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說道，“我剛才說到自己出現在市場區的地下區域，毫發無損，就連兜裡的錢都沒少一個科佩，但等我回到家，才發現完全變了樣。”
“我的父母還住在那棟老房子裡，但街道、鄰居都不同於以往了，路上跑著蒸汽動力車，巷子間拉著電線，煤氣燈都改用電了……最重要的是，我的父母都已經老去，比我還小兩歲的弟弟已經娶了老婆，孩子跟你們差不多大，他們看到我的第一眼不是震驚，而是迷茫。
“他們問我是誰。”
說到這裡，皮埃爾的語氣中夾雜著苦澀，彷彿回憶起了自己返回現實，回到家中的那一天。
“無論我怎麼解釋，父母都記不起家中還有一位成員，那不是因18年過去而遺忘，而是根本不存在……家裡沒有我的房間，沒有我生活過的痕跡，弟弟則是他們的獨生子……我只能灰溜溜地道歉、離開，在街頭徘徊，直到被兩位蒸汽教會的成員找到。
“他們告訴我，像我這樣的人不止一個，而是成千上萬，他們有的跟我一樣在這幾十年裡因為種種原因從地下墓穴失蹤，被人徹底忘記，有的是百年前不慎從古老的地下墓葬中進入這片區域，直接被黑暗吞噬，有的甚至能追溯到幾百年前，那個羅塞爾還沒出現的索倫王朝……直到今年的某一天開始，這些人又開始一批批出現在特里爾的各個地點，彷彿被從地獄，從深淵放回了現實……
“而所有人的共同點就是，被家人所遺忘，失去了身份，無家可歸。
“蒸汽在上，教會救助了我們，給我們安排了新的身份和住處，我重新進入了高等師範學校，成為了一名大學生，偶爾參與社會公益活動，比如維護地下墓穴的秩序，幫助你們這樣的遊客，避免你們重蹈我的覆轍……”
說到這裡，皮埃爾又嘆了口氣，臉上那半是迷茫半是哀愁的表情淡去，轉而笑了笑，道：
“要不是看到你和安吉莉卡小姐長得那麼像，我是不會說這些的，雖然教會沒有下封口令，但這種失蹤了十多年又重歸現實的事太過離奇，哪怕編成故事發給《蓮花》、《奧義》雜志都沒能刊載。”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也不會相信的……”
蒂娜目瞪口呆地評價道。
她剛見到這位沖上來點燃自己蠟燭的大學生時，只當是個過於迷信，認為蠟燭熄滅代表不祥的本地人，根本就沒想到對方的經歷如此離奇。
當然，現在腦袋裡塞了不少新鮮的神秘學知識之後，蒂娜已經能夠接受這種故事了，甚至開始思索其中是否有某個魔藥途徑的力量影響，亦或是某件強大封印物造成的負面效果。
旋即，她意識到了皮埃爾話語中的一個可能性：
這位大學生在18年前的地下墓穴見到了“安吉莉卡”，並認為她與蒂娜的長相近乎一致；
安吉莉卡·薩奇是名揚五海的“金色女王”，又是愚者教會和終末教會聖典中記載的“厄難天使”；
自己一路上走來的多個“封印地點”，已經確認和這位安吉莉卡有關，比如南大陸庫克瓦城的復活廣場，比如亞楠市的愚者教堂，比如拜亞姆的豪華套房；
路途之中，不止一位天使和聖者因為蒂娜的容貌而做出善舉，提供幫助；
那麼，這位安吉莉卡·薩奇，和安吉爾·格蘭傑的關系會是？
想到這裡，蒂娜表情沒變，內心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姐姐多蘿西，發現對方若有所思，低頭不語。
她比我聰明，會不會早就發現了一些問題……蒂娜思索著，於心底呼喚著今天把自己騙出家門，帶到各個地點的“燈神”：
“燈神，你，真的不認識媽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