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孽龍
除了遠在天邊的天帝，早已來到鎖龍之井的天師、聖僧、暗廬主人和蒿里掌教各據一方，盤坐在了井旁潮濕的地面上。
兩鬢斑白，嘴角帶笑，在接納了法布提的分身後表情更顯瘋狂的暗廬主人身後，影影綽綽的黑暗迅速擴散，覆蓋了整個鎖龍之塔；
黃色僧衣外套著紅色袈裟，白須垂到胸口的聖僧腦後，一輪純凈的光圈凸顯而出，散發著超然物外的光芒，照耀著在場幾位合道者；
披著黑色長袍臉龐沒有絲毫血色的蒿里一脈掌教面前，一條寬闊筆直卻給人幽暗虛無感的河流憑空出現，流入了古井之中；
穿著藍色長袍戴著高冠手持拂塵的天師腳下，一片漫無邊際、彷彿有無數人影徘徊的荒野替代了潮濕的泥土，擴散到其他人身旁；
遙遠天邊那位面覆冕旒身影模糊的天帝所在的三十三重天中，一道青中帶白的流光穿透木製的鎖龍塔，直直照在古井上。
這是被天尊封印在西大陸的“暗影世界”、“光之鑰”、“永暗之河”、“知識荒野”和“失序之國”的力量，它們不完全屬於諸位合道者，但在一代代修行者精神烙印和殘存意志的影響下，短時間內能為天師等人所用，發揮出高於序列0的力量。
當然，這種藉助源質恩賜而提高的力量並非沒有代價，每一次使用，都會讓合道者們更加向源質靠近，最終成為它的一部分，血肉之軀真正死去，精神意志融入其中，就像他們之前和之後的每一代合道者一樣。
隨著源質的力量被引動，古井井壁上鑲嵌著的一條條鐵鏈開始劇烈晃動起來，深入水下的部分則帶動著原本平靜無波如同鏡面的血水嘩啦作響，泛起水花，不再映出上方鎖龍之塔的地基。
這些掌握源質力量的合道者們無法進入封印內部，否則自身存在就會造成封印的削弱，進而導致“孽龍”脫困。
這是“災禍之城”的意志和那位挑戰者之間的戰鬥，祂們沒有機會插手，只能以之前就存在的封印來限制和削弱孽龍，為對方創造機會。
跳入井水之中，安吉爾立即就被那帶著腥臭和鐵銹氣味的血水包圍，視線瞬間開闊，眼眸之中映照出無數浸泡在血水之中的浮屍。
她再次來到了封印“孽龍”的那片血海之中，只不過是以進入鏡中世界的形式，而非直接踏入封印。
如果封印這麼簡單就能突破，那西大陸信仰“災禍”的修行者們早就尋找機會進入其中，來嘗試救出孽龍，獲得祂的恩賜了。
接下來，應該就是天師、聖僧等合道者們的事了……她思索著，跟著組成封印、用於限制孽龍的浮屍飄去的方向，很快靠近了上次她深度密契後曾來到的那處寬闊廣場。
這裡仍然豎立著數不清的巨大石柱，撐起無形屏障，讓廣場與虛幻的血海隔離開來，那面“血皇帝”圖鐸的鏡中人曾出現又消失的鏡子也在遠處，但鏡面已經破碎，每一塊碎片都被石化一般表面粗糙、灰白，不再具備連通其他鏡中世界的功能。
因為它的主人已經真正隕落，只有殘餘的意識和精神烙印在格雷身上，也在“災禍之城”的內部，就和與祂一起幹出諸多瘋狂之事的“原初魔女”奇克一樣，後者的一縷意識在安吉爾體內，也同樣在災禍之城之中，此時反而成為了她們對抗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的助力。
剛落在破碎的鏡子旁，安吉爾身後那道始終跟隨卻輪廓模糊的身影就變得清晰，正是和她一樣身穿黑裙，金發飄揚，面容卻有些中性化的安吉爾·格雷。
和上次扛著薩林格爾血旗追殺“忒爾彌波洛斯”時相比，格雷此時的形象又有了一些改變，臉部輪廓更加硬朗，金發之中已經摻雜了幾縷無法忽視的鮮紅發絲，紫色的眼眸深處，一抹鐵黑如同雜質般浮現。
在安吉爾成為序列0，真正掌握“魔女”途徑之後，格雷已經可以容納第二份“征服者”特性而不會導致“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平衡了。在此基礎上，她已在近期依靠既是自己的鏡中人，也是自己的本體的安吉爾的幫助，同時取巧地藉助“最初造物主”的陽性面的位格，容納了“001”，也就是紅祭司的唯一性，成為了擁有兩份序列1特性和唯一性的天使之王。
這是維持兩者之間“不平衡”，讓征服者格雷在偏向陰性、維持女身，不被陽性面的鏡中造物主控制的前提下所能達到的最高序列，一旦容納最後一份序列1特性，她就會瞬間成為新的“紅祭司”，並在下一秒成為鏡中的最初造物主的男身，接下來的事就沒人能預料了。
而格雷要冒險容納“紅祭司”唯一性，自然是因為這場與“災禍之城”意識的對決，並非想象中那麼簡單。
一位真神，一位天使之王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確認了對方做好了戰鬥準備。
下一秒，廣場外的血海傳來彷彿來自遙遠位置的嘩啦聲，無數浮屍被驟然出現的亂流攪得四處亂飄，而安吉爾、格雷都感應到了隔絕鏡中世界與真正的血色海洋的阻礙出現了松動。
是合道者們放開了封印的限制……安吉爾沒有任何猶豫，立即穿透了封印的縫隙，回到了現實世界，格雷也緊隨其後。
空曠的廣場立即被冰冷的血海取代，這些比鏡中世界那虛幻的血水更為粘稠的液體包裹著安吉爾全身，讓她內心戰斗的慾望熊熊燃燒，同時又有數不盡的惡意從心底浮現。
在被那位上帝同時容納過之後，“災禍之城”的內部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暗影世界”的汙染，這被後者的合道者利用來封印孽龍，但同時也會影響所有進入血海的生靈。
就在安吉爾內心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開始侵蝕她的靈魂時，一道黑色的液體從她體表滲出，反過來隔絕、侵蝕起周圍血海內屬於“暗影世界”的力量，如同在吞吃可口的點心一般。
那種肆意妄為的張揚風格立即讓安吉爾想到了“惡魔君王”法布提。
是祂留下的精神印記……這就是祂接觸源質的方式？那剛才從我體內脫離，進入暗廬主人的那部分又是什麼……安吉爾沒有太過在意，而是抬頭望向盤踞於血海之中、大得如同一座城市的身影。
這道身影之前在鏡中世界也能隱隱看到，但始終隔著一層封印，此時和安吉爾同處現實之中，已能清晰看見。
祂那如蛇如龍的身影一圈圈盤旋，由黑白分明的兩部分構成，細看之下，雖然一半覆蓋著鐵黑色的鱗片，一半潔白如玉只有淡淡的鱗片雕琢感，但骨節交叉、血肉相連，實則已經融為一體。
來自古井井壁上、刻有惡鬼浮雕的鐵鏈從血海上方垂下，穿過這龐然大物的身軀，又轉而回到原處，讓安吉爾想起靈體之線視覺下的秘偶。
但一股淡淡的、源於非凡特性之間的聯系，讓她確認面前的並非秘偶，而是“災禍之城”活化的意識，西大陸天災人禍的源頭，“孽龍”！
在她的注視下，如山般盤在一起的黑白相間的怪物緩緩抬起了頂端的頭顱，向下看來。
安吉爾此時才驚訝地發現，由兩種截然不同的身軀融合而成的孽龍居然有三個腦袋。
黑色身軀所擁有的腦袋長有巨大鹿角，雙耳如扇，鼻唇向前突出，眼眸一片漆黑，頭頂覆有火焰般飄動的血色毛發，和安吉爾曾聽克萊恩所述的、屬於東方的巨龍模樣幾乎完全一致；
白色那半身軀延伸的腦袋則擁有人類女性的五官，黑色長發根根蕩漾，棕眸柔情似水，紅唇飽滿誘人，讓安吉爾想起了在鏡中世界深處與自己糾纏的“原初魔女”奇克，或者說，奇克有些像這個腦袋的模樣。
在兩者之間，則夾著一顆由容納所有顏色的液體組成面部的虛幻腦袋，它五官的位置只有幾個大小不等的孔洞，左側與龍首融合，右側緊貼美艷女性，下方則以同樣虛幻的脖頸連線在黑白分明的龍軀之上。
看到“孽龍”奇特造型的瞬間，安吉爾明白了許多事。
鐵黑色鱗片覆蓋的半身毫無疑問象徵著“紅祭司”途徑，這很可能是西大陸未完全在最初造物主蘇醒的災難中斷代的文明裡對“征服”概念的詮釋，於一代代以身合道的修行者的精神烙印融入其中所鑄造。
有幾分奇克模樣，讓人目光難以移開的女性半身則是“魔女”途徑擁有的“女性”、“魅力”等概念的集合體，這也是西大陸歷史中一位位禍國傾城的妖女們的最高信仰，是她們力量的來源。
至於中間隔開陰陽、阻止“魔女”與“紅祭司”的腦袋像身軀一般糾纏、融合，自身呈現出混沌模樣的第三個腦袋，安吉爾猜測來源於“混沌海”的主人，那位與天尊一樣身為支柱，容納過災禍之城的上帝。
至於祂橫插一腳、不讓代表陰性與陽性的兩條途徑真正融合的原因，自然是因為預言到了“最初造物主”留下的復活後手，放棄以這份源質為主體復蘇後，透過自身的力量阻隔兩者，以防止“陰陽合、萬事起”的概念出現。
當然，因為災禍之城被封印到了西大陸，而“魔女”與“紅祭司”又在封印之外，上帝留下的這份“保險”是否能夠真正起效，阻止鏡中的最初造物主以相對穩定的狀態復活，這就沒人能夠知道了。
這麼說，奇克和圖鐸最開始認為的陰陽交合才能成為舊日的方式，反而被上帝所破壞了……如果不是祂們找到了容納鏡中最初造物主的方法，而是真的以某種方式達成了雙途徑真神，在嘗試容納源質的最後一步也會出問題……
看著三個模樣各不相同的腦袋轉向自己，安吉爾沒有嘗試與這個怪物溝通，而是在身旁的格雷與自己連線在一起、組成一個團隊的瞬間，就借來了偵查弱點的能力，開始在這具融合了雙途徑、摻雜了上帝力量的孽龍身上尋找弱點，由內而外引爆，將其徹底“毀滅”。
她身旁的格雷手中也冒出一桿比兩人身高還長的染血旌旗，那是紅祭司唯一性外顯所形成的，只有成為真神之後，格雷才能修改它的外觀，此時還不行。
感受到被從上到下觀察、研究的尖銳目光，以及來自“紅祭司”那征服意味的力量，怪物左側的龍首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低沉的怒吼，而右側的美人臉孔則面露微笑，眼眸鎖定了明明在位格上極為靠近自己卻呈現完全不同外貌的安吉爾。
一瞬間，格雷的意識就在低吼中短暫空白，脖子感到被牽拉的劇烈疼痛，像是下一秒就要身首分離，成為“災禍之城”汙染中形成的無數飛天頭顱中的一個。
而安吉爾正尋找對方弱點的目光則不由自主向人首蛇身的美人臉上移動，久久停留，內心生出不忍傷害之意，自然也沒法尋找什麼弱點和漏洞。
不光如此，兩人也在怒吼與魅惑中背叛了彼此，剛剛建立的“連線”剎那間崩解，這讓她們的動作完全停滯，而面前的孽龍則舒展著盤踞的身體，那不知有幾十幾百公里長的身軀快速擴張，像是要把周圍的血海排擠開來，重獲自由。
就在這時，一根根從古井上延伸而來、穿透了孽龍身軀的鐵鏈受到牽拉，發出沉悶的響聲，鏈條表面大小形態各異的浮雕彷彿被孽龍的動靜啟用，化為無數惡鬼。
它們立即拉住身旁束縛孽龍、封印源質意識的鐵鏈，阻止著雙身三頭的巨大怪物掙脫封印，但穿透血水的怒吼接連傳來，讓部分惡鬼被徹底“征服”，部分拜倒於蛇身美人的“魅惑”之下，剩餘的苦苦支撐，一方面要對抗孽龍的力量，一方面要對抗同伴的倒戈，一條條鐵鏈不斷晃動，搖搖欲墜。
但這些惡鬼也同樣讓孽龍短暫分神，安吉爾與格雷旋即反應過來，前者以“鏡中世界的主宰”的力量試圖讓現實與鏡面產生一定融合，後者將燃燒無形無色火焰的旌旗插在身前，對抗著孽龍對惡鬼們的“征服”。
可她們一個是真神，一個是天使之王，且真身在西大陸封印之外，來到此處的只是靈體，雖然擁有源質的眷顧，但終究無法達到更高的層次。
而孽龍源於“災禍之城”的意識，具備“舊日”的位格與象徵，無論是權柄的利用，還是象徵的表現，都能穩穩壓倒她們！
“吼——”
黑色龍首又一聲怒吼傳來，更多的惡鬼隨之倒戈，一根根鐵鏈被拉向天空，孽龍即將擺脫束縛了自己千年的封印。
安吉爾在謀劃殺死祂、容納源質，祂難道就沒有在等候封印被開啟、挑戰者進入血海的這一天？
就在這時，鐵鏈向上深入血海、連線封印外的古井的方向，一縷縷沒有顏色的幽暗河水順著鏈條排開血水湧來。
激動萬分拜倒在孽龍腳下或反過來爭搶著其餘同伴手中鐵鏈的惡鬼瞬間停止了動作，彷彿被河水沖刷得清醒了過來，全部歸於原位，聽從封印者的命令，重新拉動鐵鏈，限制起孽龍的行動。
它們有些是在封印孽龍的戰鬥中犧牲的修行者自願轉化而成，有些是死後主動墜入惡鬼地獄的勇士所形成，之所以化為惡鬼浮雕，凝於鎖龍鐵鏈之上，共同目的都是為了日復一日地將孽龍鎖於塔下井底，阻止祂突破封印逃出此處。
但不管惡鬼的來歷如何，它們本質上還是死靈，而“死神”途徑的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掌控是所有途徑中最強的。“永暗之河”則比序列0的死神層次還高，這份源質力量在古井外的蒿里掌教的操控下，迅速掌控了所有惡鬼，讓它們擺脫“征服”與“魅惑”的影響，重新執行自己的職責。
這就是安吉爾和格雷敢於以目前的狀態來迎戰孽龍的原因：
這個源質活化而成的怪物雖然具備接近舊日的位格，但力量並不完整，一代代西大陸的修行者將其擊敗、封印，鎖於井底，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真正殺死這頭怪物！
嘩啦——
鐵鏈再次被英豪們化作的惡鬼扯緊，孽龍半盤旋、半張開，正要飛向血海頂端的巨大身體有了瞬間的停頓，黑龍與美人腦袋都露出了憤怒、痛苦的神色。
而同一時間，安吉爾與格雷的“連線”再次建立，她右手抬高，指尖一抹暗色出現，直指孽龍三顆腦袋互相擠壓、融合的位置。
對方憑借源質的力量能征服惡鬼、讓她與格雷彼此背叛脫離連線，同樣受到源質眷顧的安吉爾也可以！
而她的目標，正是孽龍此時存在的唯一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