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入井
這是克萊恩早就教過安吉爾的，用來和西大陸諸位合道者們“套近乎”和求助的話語。
當然，安吉爾並非第一次穿過封印來到這裡，也見過包括“天師”在內的大多數高位修行者，更是充當了祂們與黑夜女神、蒸汽之神、羅塞爾等神靈的溝通媒介，已經算得上是熟人了。
而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孽龍”本身就為西大陸目前大部分正派修行者所不容。
據安吉爾兩次透過深度密契來到西大陸所瞭解的歷史，所有被封印於此的七份源質，都或多或少地出現了活化的現象，並對整個世界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而因為大部分非凡特性都被隔絕於封印之外，西大陸內部沒有機會在試錯中總結經驗，形成完整的魔藥體系，而是發展出極具特色的修行模式，以源質為力量核心，以“受籙”或“敕封”的方式，向源質索取力量，並不斷提高接受這種恩賜力量的程度，最終循著相同途徑的序列一路上行，最終達到與源質“合道”的效果。
這本質上和信徒接受神靈的“恩賜”力量是一致的，但序列0的真神並不能同時恩賜太多高位力量，否則對神靈本身也是一種負擔，需要恩賜的人數太多時甚至可能影響神靈本身的狀態。
反倒是屏障外的外神們，因為位格高於普通神靈，且擁有源質的力量，“恩賜”倒要大方許多，在先後兩位神靈隕落，屏障越發薄弱的這幾年，地球內部已經出現了許多聖者層次的受賜者，而透過大型的獻祭儀式，外神們甚至能將天使層次的力量送入屏障，將最虔誠、最強大的外神信徒臨時提高到序列2的位格。
至於西大陸的源質，因為只有內部的活化意識，而不具備真正的“舊日”來掌握這股力量，對修行者的渴求反而大方許多，也讓西大陸的“恩賜”途徑能夠走到最接近源質的位置。
而這個終點，就是安吉爾面前的諸位“合道者”，祂們本身就具備序列1的恩賜，如果不顧自身繼續接受賜予，甚至短時間內能超過神靈，達到近乎舊日的層次。
擁有這種層次力量的代價，就是一代代合道者們身死之後，意志與精神烙印會融入源質內部，與源質內活化的意識融合、糅雜，給了源質某種想法與傾向，反過來又讓源質的“恩賜”更加有針對性。
以這些修行模式和對源質意識的影響，西大陸也形成了許多修行流派，如“天師”的道教，如“聖僧”的佛門……反而在封印外被視作正統晉升手段的魔藥體系，在缺少非凡特性和正確配方、儀式的西大陸成了旁門左道，因為錯誤晉升方法而失控的非凡者就是走火入魔的修行者。
這同樣是一代代修行者們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可行之路，他們沒有因為聚合作用而糅雜了相似特性後逐漸排出雜質恢復理智的古神，也沒有橫空出世、攜帶第一塊“褻瀆石板”的遠古太陽神格里沙，有的只有“人定勝天”的信念和犧牲精神。
但就算在這種極具特色的修行體系之中，“災禍之城”仍然是極為特殊的一個。
“光之鑰”、“失序之國”、“永暗之河”在漫長的歲月中心懷天下的正派合道者們融合了自身精神烙印而擁有了類似的傾向；“暗影世界”的合道者們亦正亦邪，但深明大義；“知識荒野”雖然遭到了母巢的侵蝕，但有屏障阻隔，除了間接導致“隱匿賢者”遭到汙染外，並沒有體現出更大的問題；而“母巢”自被從墮落母神身上撕裂後，意識就一直沒有被毀滅過，與之合道的羅教教徒們時而展現母性的一面，時而極具攻擊性，與多個教派有著糾葛。
至於“災禍之城”，雖然並未形成統一的教派，但信仰它的有徵服敵國、殺人無算的將領，有驕奢淫逸、暴虐無道的帝王，有心如蛇蠍、禍國殃民的美人，有牝雞司晨、戲耍諸侯的寵妃……這源於災禍之城本身的的征服、毀滅的象徵，也是一代代合道者的精神烙印與之糅雜後形成的傾向。
而這份源質的意志，“孽龍”，則受其影響，一點點有了散播災禍、擾亂世間的念頭，這遭致了其他源質的合道者的忌憚，並在第五代道教“天師”的組織下，齊聚天下之力，犧牲了大量高位者，將災禍之城的意識封印，讓信仰祂的非凡者們難以獲得相應恩賜，減少了人世間的禍患。
要以序列1的位格對付源質本身的意識，無異於凡人對抗神靈，當時的犧牲之大可想而知，可就算如此，也只是將孽龍封印，而非真正殺死，這讓安吉爾對接下來的戰鬥難度有了一些提前準備。
但無論有多困難，她都必須面對這場戰鬥，畢竟現今階段能夠來到西大陸的只有可以進行深度密契的“災禍女神”，而與其等待不知何時到來的末日，不如提前戰勝孽龍，容納源質，成為“毀滅天災”。
反正再拖下去，已經成為神靈的我也沒有更多提升自我、增強成功機率的手段了，除非我放棄最優的舊日晉升之路，先行融合“紅祭司”成為雙途徑真神，那雖然會讓我戰勝孽龍更加簡單一些，可副作用也十分明顯，而且一個不小心，最初造物主的陰性和陽性面就會失去控制……她思索著，視線在一位位年邁卻仍堅持著接受源質的賜予、守護著西大陸的合道者們身上掃過。
如果能真正度過末日，西大陸的封印解除，魔藥和修行體系應該能真正融合，讓雙方都不至於那麼辛苦……她剛有所明悟，面如美玉但形容枯槁、手提拂塵的“天師”就開口道：
“‘愚者’已經將此事提前告知我等，諸位道友必將全力助你擊殺‘孽龍’。”
原來克萊恩已經能聯絡上封印內部的高位非凡者了……這是因為他初步掌握了“源堡”，已經能對封印造成一定影響了？說起來，“愚者”這個稱呼不管在英語還是漢語之中，都有另一重意思，不知道天師和其他合道者會不會有錯誤的理解……安吉爾鬆了一口氣，點點頭道：
“需要我進行其他的準備嗎？”
頭有戒疤、面容圓潤的“聖僧”面帶笑容回答：
“封印內部的戰鬥我們無法參與，只能利用封印本身削弱‘孽龍’，但小友無需擔心，孽龍已被封印千年，且無法離開封印，其實力必然大損。”
“如此甚好……”
安吉爾脫口而出一句中文，旋即又疑惑地問道：
“當初那位天師，以及參與戰斗的修行者們，為什麼沒有真正殺死‘孽龍’，而是要費大力氣將祂封印於此呢？”
黑色長袍上紋著諸多如同河流淌過的圖案，臉色蒼白眼眸卻連光線都能完全吸收的蒿里掌教用沉悶的語調回答道：
“孽龍的意識無法真正殺死，哪怕盤踞於這座城市中的實體被消滅，精神也會在源質內部重新誕生，這反而是祂藉此脫離封印的機會。
“除非有合道者能勝過祂的精神，與之真正融合，但這就等於出現了新的孽龍，並無意義。”
所以，除非有魔女或紅祭司途徑的真神出現，正面挑戰、擊敗孽龍，與之融合並容納源質，否則孽龍或者說所有源質的精神都是不滅的。而期待“災禍之城”的合道者來降服孽龍又無異於痴人說夢……安吉爾微微頷首，道：
“我明白了。”
說著，她側身看向連通“孽龍”封印處的古井，就要跳入井中，直面源質“災禍之城”的意識。
“稍等。”第一個出現在此，接受了拿波瑞狄斯利的精神與意識的暗廬主人出言道，“你就以現在的狀態挑戰孽龍？”
藉助短暫在安吉爾身上停留的法布提分身的意識，祂能看出安吉爾此時非但沒有真神的位格，甚至不如諸位合道者，而是隻有序列2層次的替身。
更何況穿透封印來到西大陸的只是替身的精神體與靈體。
“不用擔心，這件事上，並不只有我在努力……”
安吉爾回身微微一笑，讓四位身處鎖龍之塔內的合道者，以及在天空中監視地面的“天帝”都怔住了，彷彿見到了歷史上最有名的、傾國傾城的那些“災禍之城”合道者。
“……這就是封印中的‘西大陸’，以及七份源質的情況。對於那片和我們同處一個星球，卻被封印了成千上萬年的世界，我們的瞭解只限於‘愚者’先生共享的部分資訊，甚至不如對星空、宇宙的理解。”
一間位於西維拉斯郡鄉間的莊園內，身穿寬松長袍，踩著一雙毛拖鞋，如同退休後無所事事的老者的“門”先生伯特利·亞伯拉罕對自己的學生說道。
身穿橘黃長裙，褐發微卷的佛爾思·沃爾不住點頭，卻又疑惑反問道：
“既然早在古神尚未隕落的第二紀元，就有源質的力量突破封印來到外部，那為何沒有神靈嘗試反向進入封印，得到源質力量呢？”
在成為塔羅會內繼“皇后”和“世界”後第三位成為天使的成員後，佛爾思終於從自己的老師這裡瞭解到了許多關於“源質”、西大陸封印，以及原本不該瞭解的那些知識，但心中的疑惑並未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當然有，”伯特利微微一笑，蔚藍色眼眸失去焦距，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不死鳥始祖’格蕾嘉莉，‘死神’薩林格爾都想過利用最初滲出封印的‘永暗之河’，但最瘋狂、最大膽的，毫無疑問是那位陛下——‘血皇帝’圖鐸。”
和“原初魔女”生了女兒的那個……佛爾思腦海中第一反應是從塔羅會聽來的八卦，而後才是建立了圖鐸帝國，在四皇之戰中隕落的那位神靈，不由得追問道：
“祂做了些什麼？成功了嗎？”
伯特利搖了搖頭：
“這我就無從得知了，自從幫祂分離出特殊的鏡中世界，讓祂與‘原初魔女’奇克在裡面……之後，陛下就越發疏遠了我們，開始進行一些不為人知的研究，我只能從細枝末節中推測，祂與奇克已經成功得到了來自西大陸的資訊，據此用特殊方法制作了一些神奇物品……
“你可以嘗試去問問那位災禍女神，祂繼承了奇克的一切，應該對此有所瞭解，而你又在祂傳播信仰的事上貢獻頗多。”
傳播信仰……佛爾思胸口一緊，正要轉移這個有些羞恥的話題，卻見自己的老師面色變得嚴肅起來，抬頭向某個方向望去。
“怎麼了？”她有些緊張地問道，旋即又放鬆下來，除了神靈，有誰到來能傷到機動性極強的“門”途徑大天使？
“隕落的太陽……重新升起了！”
伯特利以一種佛爾思從未見過的、虔誠的表情說道，從座椅上站起，面向東方，眼眸中彷彿亮起了光。
由各種抽象權柄與象徵形成的星界之中，彷彿一面映照出星空的鏡子般的“災禍女神”神國以一條呆板遲鈍的路線不斷徘徊於屏障附近，但每一位外神都能感覺到，那位神靈已經不在星界了。
也就是說，目前維持星界的只剩五位神靈，而且其中一位受到“墮落母神”的影響，本就難以為繼，只能算得上是半個！
外神們喜出望外，正要短暫合作發動一輪新的攻擊，讓本就脆弱的屏障出現更多縫隙，卻發現匆忙聚攏過來準備抵擋祂們的其他神國之間，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光芒。
那來自替代“永恆烈陽”掛在星界的，如同手繪的油彩畫般的太陽，它周圍抽象的權柄和概念紛紛亮起，長滿花朵、天空始終明亮的國度彷彿憑空出現，堵在了“災禍女神”的神國飄離之後空缺的位置。
它甚至比“永恆烈陽”沒隕落時更明亮、更堅固了！
鎖龍之井旁。
安吉爾睜開雙眼，目光在陡然變得嚴肅的幾位西大陸合道者臉上掃過，剛才的笑容緩緩消失在臉上，轉身一躍，直接跳進了血水平靜如鏡的古井之中。
她身後，一道看似相同，卻有著細微區別的身影緊隨著一同進入。
感應到磅礴的毀滅力量降臨於此，甚至讓下方的封印都出現了一絲松動，“天師”等合道者們對望一眼，表情反而變得輕鬆了許多。
“諸位，開始吧。”
祂一甩手中的拂塵，指向封印了“孽龍”的血色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