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線索與祈禱
和因蒂斯南部的大多數村莊不同，貝隆村由於以種植葡萄和釀酒為主要產業，幾乎沒有傳統農業和畜牧業，因此映入安吉爾眼簾的並非大片的農田或牧場，而是成片的葡萄園，以及錯落建造在它們之間的一棟棟房屋。
這讓整座村莊緊湊而整齊，而非像種植傳統農作物或放羊、養牛的村莊那樣，一眼望不到頭，但也一眼看不到幾個人。
這有些像特里爾西郊的夏約鎮，但又沒有大城市的那種繁忙，呈現出一種時間流逝速度都變慢了的鬆弛感。
帶著這種度假般的感覺，安吉爾和貝爾納黛踏上了通往貝隆村內部的土路。
沒走幾步，一輛裝有酒桶的板車被推著路過，嘎吱的車軸摩擦聲伴隨著一股發酵酒味與橡木桶的陳香混合的氣味湧向兩人。
推車的男子皮膚粗糙，雙眼無神，顯然因為過多的體力活而消磨了神志，但路過安吉爾與貝爾納黛時，他仍然緊緊盯著兩人，不知是沉迷在她們偽裝過的面容中，還是因為兩人的穿著在這種鄉下村莊極為罕見。
待推車的男子走走停停，終於還是依依不捨地進入一棟木屋後，安吉爾低聲說道：
“走吧，我們先去貝隆村裡的教堂，找當地的神甫瞭解一下情況。”
在來之前，安吉爾已經從“要素黎明”的朱利安那得到了這座村莊的基本資訊，但為了防止遺漏，去一趟本地的教堂更加保險。
至於因蒂斯的另一大教會，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的教堂，往往建造在擁有工廠和學校的城市，絕大多數村莊雖然也有一些蒸汽的信徒，但卻沒有相應的教堂。
“這正是我感到好奇的問題……為什麼同為因蒂斯的信仰之一，蒸汽僅僅侷限於在城市中傳教，將大部分信徒都讓給永恆烈陽教會呢？”
在向村莊中最宏偉的那棟建築走去時，安吉爾看了眼跟在身旁的貝爾納黛，開口問道。
“沒有公開的原因，兩大教會似乎都滿足於這樣的分配……但我認為，這應該和蒸汽與機械之神登臨神座的時間過晚有關，而且由於‘隱匿賢者’的問題，祂成神時似乎有受到一定影響。”
貝爾納黛回答道。
隱匿賢者，“摩斯苦修會”信仰的隱秘神靈，很可能是“窺秘人”途徑的真神，或至少是序列1的存在……安吉爾腦中回想起相關知識，知道祂與蒸汽之神所在的“通識者”途徑相鄰，對祂們之間的沖突並不感到意外。
最重要的是，貝爾納黛也選擇了“窺秘人”途徑，而這條途徑的非凡者，經常會聽到“隱匿賢者”的囈語，而那其中包含了許多知識，有些對非凡者有用，有些則無異於汙染！
按塔羅會內同為窺秘人途徑的“隱者”女士的說法，大多數時候，並非他們追逐知識，窺視隱秘，而是知識追逐他們，隱秘盯上他們。
想到這裡，安吉爾開口追問道：
“你也曾經受到過‘隱匿賢者’的影響嗎？”
“曾經是，但現在除非我主動接受，否則不會被祂所影響了。”
這位序列3的“預言大師”淡然回答道。
是羅塞爾大帝的遺產，還是她建立“要素黎明”的成果？這個組織致力於對抗“摩斯苦修會”，甚至刻意與“隱者”嘉德麗雅決裂，讓其混入對方內部，就是為了對抗“隱匿賢者”的影響嗎……
安吉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向另一個話題：
“這次我們要面對的，可能比那位‘隱匿賢者’更可怕，它涉及來自‘星空’的汙染，一旦沾上，可能連神靈都束手無策。”
為了避免在貝爾納黛內心形成完整的關於“舊日”和“外神”的概念，安吉爾只能語焉不詳地提示對方，讓她做好心理準備，或者乾脆就此止步，讓身為天使，能對抗相應汙染的安吉爾獨自繼續這次行動。
但貝爾納黛仍舊保持那副淡然的表情，甚至還笑了笑，隨後說道：
“我知道，但這同樣也是一種機會，或許藉助這次行動，我能找到更多關於父親的線索。
“我懷疑，他晚年時的瘋狂就與這種汙染有關。無形的汙染導致了他性情變化，偏激、極端，做了許多傷害無辜民眾、違背時代潮流的事，讓周圍的人都漸漸遠離了他，最終釀成了苦果。
“我還記得，他曾經有些得意地對我說，我們未來的征途就在星辰大海，在無盡的星空之中。
“那時，他的語氣驕傲、自豪，但表情卻讓我感到陌生。”
聽到這裡，安吉爾就算再遲鈍，也能品出些異常了。
羅塞爾的那句“星辰大海”讓她有些熟悉，或許同樣抄襲了某些前世的名著，但“無盡的星空”之中有什麼，她可再清楚不過。
“舊日”、“外神”，每一個都在地球的屏障外部虎視眈眈，等待入侵這顆星球，奪走祂們需要的一切。
而羅塞爾大帝，居然想著主動出去？
結合大帝晚年的瘋狂和與正神教會的決裂，這恐怕不光是他晉升之路被阻斷引起，還有某種來自星空的汙染導致……安吉爾深吸一口氣，有些擔心地看向貝爾納黛，提醒道：
“你應該知道，沒有達到序列2，有些知識哪怕在腦海中形成具體概念，都會引起惡劣的後果。”
“我知道邊界。”
這位皇女立即回答道。
那就好，我可不想看著你變成怪物卻束手無策，哪怕將你拉進“災禍之城”，也不過是將一種汙染變成另一種……不過羅塞爾居然說什麼星辰大海，無盡星空，難道他那時已經知道腳下的就是地球了？
安吉爾不再言語，腦中卻思緒萬千，直到兩人步行來到貝隆村的永恆烈陽教堂前，才收斂一切念頭。
抬頭望了望和特里爾那些“同事”一樣頂著洋蔥頭，以金色為主體的教堂穹頂，安吉爾率先從正門進入了祈禱廳，貝爾納黛則緊隨其後。
如果是在特里爾，安吉爾走進永恆烈陽的教堂恐怕還會猶豫片刻，畢竟那裡多半有主保天使時刻關注，能向真神祈禱引來神罰，但在偏遠的村莊，教堂中恐怕連個非凡者都沒有，自然無需擔心。
白天的教堂內信徒不少，大多都是衣著樸素的本地人，但安吉爾也見到了幾位打扮顯然是從附近的奧爾米爾市來到此處的遊客或商人，他們坐在長椅上，面向金色的聖壇和上方的巨大聖徽，低頭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聖壇旁站著一位身穿白色長袍，留著一頭短粗黑發的中年男子，根據“要素黎明”的資料，這位就是貝隆村永恆烈陽教堂的神甫，雷蒙德。
見到兩人進入祈禱廳，這位神甫兩眼一亮，主動從聖壇來到門口，站直身體，張開雙臂，如同擁抱著什麼一般：
“贊美太陽！歡迎來到貝隆，來到光明照耀之地。”
這也太熱情了，要不是他在贊美神靈，我都要以為是推銷什麼的販子……有利用“虛偽”指環偽裝自己，讓外貌不那麼出眾的安吉爾學著對方的模樣贊美了“永恆烈陽”，而後拿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聖徽，放低聲音說道：
“雷蒙德閣下，我來自特里爾的宗教裁判所，這位女士則是奧爾米爾的聖西弗斯教堂的司祭。”
看著聖徽表面代表太陽的金色圓形和象徵光芒的一節節線條，感受著聖徽內部那灼熱的氣息，雷蒙德神甫微笑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我，我……”他結結巴巴地重復道，“我懺悔，都是那個女人勾引我，上個月的捐獻也是她讓我……”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安吉爾無聲嘀咕了一句，發現已經有不少離門較近的信徒轉頭看向這邊，乾脆示意神甫來到教堂外，收好內部鑲嵌了一枚“太陽”領域符咒的假聖徽，以輕松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與貝絲女士不是來查你們這裡的貪汙腐敗的，而你只要好好配合，這些事我也可以當做不知道。”
這句話她用上了些許“教唆”的能力，立即讓雷蒙德的表情軟化了下來，他討好似地笑了笑，主動追問：
“請問您需要我做些什麼？”
安吉爾看了看貝爾納黛，後者拿出一張來自通緝令，但省去了懸賞金額等內容的畫像，將上面的納斯特·所羅門展現給神甫：
“見過這個人嗎？”
雷蒙德不敢怠慢，接過畫像對著西斜的陽光仔細看了看，片刻後猶豫著點了點頭：
“上個月有一位外鄉人來到貝隆，他自稱是一百多年前某位村民的後裔，回到這裡是為了重建祖宅，埋葬一位親人……行政官那的資料沒有找到相關資訊，但他說可以為修繕教堂捐獻5萬費爾金，我就做主接納了他……他的樣貌和這張畫像中的人有幾分相像。”
有幾分就夠了，通緝令上的畫原本就不那麼準確……安吉爾思索著，追問道：
“他現在還在村莊裡嗎？”
“他的祖宅位置在西面的森林裡，那裡一百多年前確實住著一些人，但因為交通不方便，逐漸都搬到現在的村落位置了……他進入森林後就很少出現，偶爾會來僱傭一些年輕人，幫他挖地基、搭圍墻，最近一次應該是兩天前。”
雷蒙德一邊回憶一邊回答道，伸手指向村莊西側。
深居簡出，還會僱傭勞力，納斯特不會真的在給他父親修墓吧？
安吉爾順著雷蒙德指著的方向看去，發現距離貝隆村的葡萄園不遠的位置有一片茂密的森林，隱約能見到一條小道通往深處。
在她觀察時，一旁的貝爾納黛開口問道：
“他來到村莊後，這裡有什麼異常的事發生嗎？”
“異常的事……”雷蒙德呆愣了片刻才回答，“這位先生出手很大方，許多年輕人幫他做過事之後，都不願意幹農活了；夜晚的村外似乎總有野生動物徘徊，這是近幾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事……另外，已經收獲了的葡萄藤又開始生長，現在已經是冬季了！”
聽著對方語序有些混亂的話，安吉爾迅速捕捉到真正“異常”的一件事：
葡萄藤開始繼續生長！
按照之前的推測，納斯特身上的汙染來自“墮落母神”，而這位外神與源質“母巢”和“月亮”、“母親”途徑有關，或許會擁有某些促進植物生長的力量，導致納斯特在這裡滯留一段時間後，附近的葡萄藤都出現了過度生長的問題。
想到這裡，安吉爾不再耽擱，她擺出嚴肅的表情，對神甫雷蒙德說道：
“我們會繼續進行調查，這件事你不允許外洩，否則裁判所的名單裡就會有你的名字！”
這話讓雷蒙德的臉變得煞白，他忙不迭地點頭答應，目送兩位女士從教堂門口離開，直奔西面的森林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葡萄園與低矮的農房之間，才鬆了一口氣，有些疲憊地回到祈禱廳，順著聖壇後方的門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休息室。
反鎖上房門，他掀開床上的墊子，開啟下方一個暗格，取出內部的木盒，將一疊灰藍交錯的鈔票和金幣倒在桌上，仔細數了一遍，把它們全部揣進兜裡。
而後，雷蒙德推開房間的窗戶，向外看了看，目光停留在離開村莊的小路上，表情變了又變。
最終他還是輕嘆一聲，關上窗戶，坐回椅子上，整個身體癱軟了下來，半趴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詞：
“偉大的永恆烈陽，不滅之光，秩序的化身……我向您懺悔……”
他絮絮叨叨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身後的玻璃窗上，一道若有若無的陰影消失，西斜的深黃色太陽光彷彿變強了一點，照進房間，讓雷蒙德感到一陣溫暖。
這讓他有一種神靈親至，聆聽他祈禱的錯覺，內心一振，祈禱聲又大了幾分：
“偉大的永恆烈陽……”
旋即，雷蒙德的表情有所變化。
“偉大的母親，您的信徒發現了外來的敵人，她們馬上要進入那片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