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舌戰
一群律師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了片刻,就有人說道:“我覺得這個起訴很難,陸妍你想要學費和生活費是嗎?做父母的確實有責任和義務給你,但現在他們還沒有拖欠你的學費和生活費,只有拖欠了,你才能起訴他們。而且拖欠了多久,拖欠了多少,才夠得上起訴的標準,在法律上也沒有明確說法。”
陸妍馬上問:“那麼,那個逼我頂罪......應該是教唆罪吧,這個行不行呢?”
高俊陽說:“刑法第二十九條規定,教唆他人犯罪的,應當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進行處罰。如果被教唆的人沒有犯被教唆的罪,那麼對於教唆犯,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但你的家人沒有教唆你犯罪,只是逼著你頂罪,而且你最終也沒有替你弟弟頂罪,真的要以教唆罪起訴他們的話,就算你有那盤磁帶在手,我覺得你敗訴的可能性還是不小。”
一個梳著中分頭,大約三十歲的年輕男律師接話:“俊陽說的沒錯,這句被教唆的人沒有犯被教唆的罪是關鍵,陸妍犯了什麼罪?她在父母的唆使下,把那個女同學推下河了?根本就沒有!教唆罪現在完全沒法成立,他們這只能算是教唆未遂,而教唆未遂外面可是多了去了,根本就沒法起訴,我覺得吧,最多也就只能起訴他們對陸妍實施家暴。”
馬上有人反駁:“楊東,起訴家暴要有證據,醫院的傷檢證明呢?被虐待毆打後的照片呢?因為父母打了你幾個耳光,就要起訴他們?那在我們小的時候,誰沒挨過父母的揍?”
在一片笑聲中,又有人說:“小妹妹,如果你真的替弟弟頂罪的話,那你就犯了包庇罪。”
陸妍立刻就愣住了,過了老半天才說:“我被逼著頂罪坐牢,反而還是包庇罪?”
“是的,同時還有偽證罪,”王斌看出了陸妍的驚愕,為她面前的盤子裡夾了一塊牛肉:“先吃點東西吧。”
“可我是被他們硬逼的呀!”陸妍幾乎叫了起來。
王斌放下筷子,嚴肅地說:“但真到了那時候,你就是一個脅從犯,因為最終替你弟弟坐牢的是你,不管你是被逼的,還是心甘情願的,你都逃不了被法律制裁的下場。”
“那我的父母和家人呢?”陸妍呼哧呼哧喘著氣,不管不顧地繼續追問:“他們就沒有罪了嗎?”
“他們也有罪,但是說句難聽話......其實這也不能叫難聽話,就直接點說吧,你能舉出證據,證明你是受他們逼迫的嗎?”王斌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右手食指輕輕扣著桌面,彷彿現在不是在飯桌上,而是在最令他情緒亢奮的法庭上:“把證據拿出來,不要口頭上說的那種,人證或者物證,你能拿出哪個?”
高俊陽又小聲補充:“如果你拿不出有力的證據,那你的家人完全可以撒謊並全盤否認掉,而且最後還不排除,他們再反過來告你誣陷的可能。”
“測謊儀,不是還有測謊儀嗎,這個總可以證明他們是說謊了吧!”陸妍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汗珠。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安迪巴勒莫教授說過,之所以會使用測謊儀,並不是因為它有效,而是別人認為它有效,明白我的意思嗎?”高俊陽說完後,有點於心不忍地看著陸妍,他突然想結束現在的這個話題了,陸妍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和家裡完全鬧翻離家出走,現在想要再起訴她的父母,卻發現根本無處可以發力。
“陸妍,你要用測謊儀是吧?我來告訴你,對於心理素質極好的人來說,測謊儀根本就是小兒科,讓我吃片鎮定劑,說不定我也能透過測謊儀,”剛才那個楊東,又開始了滔滔不絕,臉上還帶著些許的不屑:“給你舉個例子吧,在1979年,因未能透過測謊機的測試,而被誤判謀殺的美國俄亥俄州的弗洛伊德菲爾,在兩年半的牢獄生涯中,成為了研究測謊儀漏洞的專家,並開始教導其他犯人如何透過測謊儀測試。只要15分鐘的指導,27人中有23人都可以透過。測謊儀?嘿嘿,就算使用了測謊儀,也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目前測謊儀的測試結果,還不能作為法庭上的證據使用,只能作為公安機關進一步偵查的一種手段。”
“不會的,不可能是這樣,”陸妍瞪著大眼睛,聲音微微地顫抖著:“照你們的意思,就真的沒有辦法制裁他們了嗎?”
“目前來看,你沒有任何可以起訴他們的地方,除非他們一直不給你學費和生活費,真到了那時候,你倒是可以去告他們,但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就為了一點錢?真的拿到了二十萬塊,你就滿意了?”楊東不愧是打擊別人自信心的高手,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讓陸妍徹底低下了頭,然後他又指著高俊陽:“真沒錢的話,找你的俊陽哥呀,他今天剛剛贏下了一個大CASE,這次的獎金提成可是多得很,是不是啊,俊陽?”
周圍笑聲一片。
“對不起,我先走了,”陸妍背起書包離開了座位,她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打擾你們吃飯了,你們請繼續吧。”
“等等,我送你回去,”高俊陽跟著站了起來,又對王斌小聲說道:“老師,她的情緒有點不對勁,我送她去我叔叔家,不好意思,我先告辭。”
王斌點點頭:“你去送送她吧,勸她想開點,別鉆牛角尖。”
楊東看到高俊陽追著陸妍出去了,故作一臉嚴肅地搖頭感嘆:“唉,這女孩子,心理素質不行啊。”
“就你小子怪話多,”王斌罵了楊東一句,“人家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怎麼能和你比,你像她這年紀的時候,說不定還不如她!”
在餐館門口,高俊陽追上了陸妍:“等一下,陸妍,你為什麼突然走了?”
“你們太可怕了,”陸妍回過頭,她的眼中竟是一片血紅。
高俊陽輕嘆一口氣:“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很多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法律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是保護自己的武器,對於你們這群律師來說,卻是兇器!”
“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可以自衛的武器,也不會使用什麼兇器,”陸妍咬牙切齒地冷哼一聲,“但是,我寧願自己成為一件冰冷的兇器!”
“你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因為你不是我,不會明白我的想法,你沒有嘗過被家人拋棄的滋味......”一股難言的心酸湧上了陸妍的心頭,她突然就有了想哭的沖動:“其實我對於他們來說,早就是一個失蹤人口了,只不過到了今天,才正式宣告死亡而已。”
“陸妍,別這樣,你年紀還小,何必那麼悲觀厭世?”
“悲觀厭世......你沒有出生在我這樣的家庭,自然不會理解什麼叫走投無路!你有嘗過被父母用繩子綁著,在雪地裡凍了一整天的經歷嗎?就因為家裡燒了肉,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塊!你能想象到被棍子打到骨折,卻沒有人帶你去醫院的滋味,是怎麼樣的嗎?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說到最後,陸妍幾乎是在大吼著,她又擼起袖管,手腕上有一條條暗紅的血印子:“這是昨晚被他們打的,就因為我不肯為弟弟頂罪!”
高俊陽微張著嘴,只覺得喉嚨口有點發酸:“這些傷,絕對可以起訴他們對你家暴了......我先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我死不了的,”陸妍倔強地搖了搖頭:“你繼續去陪你的同事喝酒吧,不用管我了。”
高俊陽上前一步,耐心地解釋:“你這個樣子,我怎麼可能再回去喝酒?我剛才已經和老師說過了,我不陪他們了,現在我帶你去醫院。”
“我說了,不用!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我!我最難過的日子,都是一個人熬過來的,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陸妍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一陣陣劇烈的悲涼反復沖擊著她的胸腔,她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從今以後,我沒有家了......”
淚水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從臉頰兩側滑落了下來,她咬緊了嘴唇,沒有哭出聲,任由眼淚流的滿臉都是。
“陸妍,你還有家的,走吧,我送你去我叔叔那兒,”高俊陽掏出紙巾,溫柔地給她擦去了眼淚:“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但如果你真的想哭的話,就沒必要忍著......你不想去我叔叔家,就去我那裡吧,也有空房間可以給你住的,反正我不能把你扔下不管。”
“我才不去你家呢,你說不定會欺負我的,我還是去高警官那兒,”陸妍一把抓過紙巾,用力擦了幾下,紅著臉恨恨地看著高俊陽:“剛才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你不許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