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1章 天真的代價
4月1日，愚人節。
這一天，在官邸前方的草坪上，在燦爛的陽光下，李毅安站在那里，在他的面前不僅有來自各國的新聞記者，同樣還有來自多個國家的代表。
不過，這會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正在發言的真臘民眾，她正在向外界講述著她和家人們的經歷。
從金邊的“疏散”到后來作為“新人”的勞動，如此種種，而更多的則是在過去的幾年之中，在那個國家上演的人間慘劇。
在她講述著那一切的時候，人們無不是被那一切給驚呆，記者們從來沒有想到，在現代社會居然會上演這樣的退人還林。
事實上，在政府軍進攻之后，各國的記者都用他們的攝像機拍攝到許多令毛骨悚然的畫面，那些畫面也早已經傳遍了全世界。
可即使是如此，聽著親歷者的經歷時，他們仍然為之震驚。
坐在前排的人中，不僅有來自真臘的民眾，同樣還有幾位來自西貢的民眾，而在這些人中，張如璨的身份最為特殊。
他并不是流亡政府的官員，也不是普通的民眾，他之所以會坐在這里，甚至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非常神奇。
在真臘的代表講述他們的所遭遇的不幸的時候，張如璨的拳頭時而握緊，時而松開，他所想到的是什么呢？
是他的國家。
他的國家現在又遭遇了什么？
終于，在真臘的代表講話結束之后，李毅安再一次站到發言臺上，他看著臺下的人們，看著攝像機，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
“今天，我懷著深重的愧疚，為SEA在過去四年之中的不作為道歉……”
幾乎是在“道歉”這兩個字從李毅安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了，他們驚訝的看著站在臺上的閣下，目光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這是為什么？
“我本應該引領國際社會制止這場悲劇——數百萬人被驅逐、被殺害，而我們卻袖手旁觀。這不是政策失誤，而是對人類良知的背叛……”
在這個世界上，政治家永遠不會做任何沒有目的決定，尤其是在國際政治之中。
在他的講的時候，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李毅安的話音稍微頓了一下，像是要反思著那些遲到了四年的愧疚：
“我們曾說任權高于一切，卻在最需要踐行這一信念時，被國境線的陰影束縛了手腳；我們手握足以阻止一切的力量，卻因‘那是他們的選擇’而選擇旁觀。
四年前，當金邊在黑衣戰士的進攻下，淪陷的時候，我以及整個國際社會，都以為那是真臘民眾的選擇，我們天真的以為，他們會踐行他們的允諾——給真臘民眾帶去更加美好的未來。
可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人類的認知，同樣也顛覆了人類的良知……”
他的話音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那些帶著淚水的面孔，在過去的四年之中，他們遭遇了什么，只有他們自己才清楚。
“無論我們如何辯解，但是，我們以及整個西方世界都無法回避一個現實——我們的不作為，不是失誤，是怯懦；不是疏忽，是背叛——背叛了聯合國憲章的承諾，背叛了人類共同的良知。”
“有人問，遲到的道歉有何意義？
我無法讓失去親人的人們找回她的家人，無法讓活著的人抹去創傷，更無法讓埋在那片土地下的百萬冤魂重獲生命。”
李毅安的聲音低沉，甚至變得有些沙啞，但同時，他的聲音也跟著提高：
“但我必須站在這里，代表SEA承認：我們辜負了你們。當全世界都在說‘永不重演’，我們卻讓納粹集中營的慘劇以更殘酷的方式重現，不僅僅只是在真臘。”
他的話音稍頓，將目光投向了張如璨，投向了那幾名來自西貢的民眾。
“我們必須要看到，同樣的悲劇還在其他地方上演，它正在西貢上演著，在西貢有超過三分之一人們被投入了集中營，數百萬人遭受著非人的折磨，超過150萬西貢人投身大海，淪為難民。”
是西貢！
一瞬間，所有的記者都睜大了眼睛，他們從閣下的講話中得到了一個特殊的信號。
而與此同時，在東非的高原上，在81傘降別動聯團的營地里，所有人都有驚呆了，從范文勛到普通的士兵，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有人緊張的問道：
“是，是在說西貢是嗎？”
“是的，沒錯，是在說西貢！”
“真的嗎？我沒有聽錯吧……”
“閉嘴，聽閣下接下來要說什么？”
在士兵們的喊聲中，范文勛也站了起來，他有些緊張的雙手叉著腰，然后緊張的看著電視，看著電視上的閣下，此時，他的神情凝重，這個時候全世界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
幾乎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講話，片刻的停頓就像過去幾年似的：
“是的，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我承諾：SEA將用行動彌補我們的失誤——我們將會支持真臘擊退侵略者，并且支持他們的戰后重建，我們將會推動聯合國‘保護責任’原則落地，讓再也沒有任何國家能以‘主權’為借口，漠視正在發生的屠殺。
與此同時，我們也會彌補之前的戰略失誤——要求升龍軍隊不僅要在72個小時內，停止侵略從金邊撤軍，同樣還有立即無條件的從西貢撤軍，撤回到北緯17度以北地區，嚴格履行巴黎和約！”
一瞬間，所有人都被深深的震驚了！
這是什么？
這僅僅只是道歉嗎？
當然不是，這是最后通牒！
是對升龍的最后通牒啊！
72個小時！
不僅要求他們停止侵略從金邊撤軍，同樣還有立即無條件的從西貢撤軍，撤回到北緯17度以北地區，嚴格履行巴黎和約！
這簡直就是另一場戰爭的爆發！
而張如璨也跟著站了起來，在他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一些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甚至有記者認出了他——南方解放陣線、臨時政府的司法部長，與不少人一樣，他出身南方富商家庭，早年就背叛家庭走上了抗爭的道路，不僅被投入監獄坐牢、而且后來還冒著B52的轟炸堅持艱苦的游擊生活，可是在勝利后卻感到徹底幻滅，這樣的高級干部最后也選擇了當船民逃亡，最后逃亡到了sEA，歷史就是這樣充滿了無情的嘲弄。
而現在他就站在那里，此時他的臉上是什么樣的神情？
是像年輕的時候一樣，聽到外國干涉他們的內政的時候所表現的那樣的憤怒嗎？
還是說他會站起來慷慨激昂的指責sEA的帝國主義行徑？
出人意料的是，他就坐在那里，他的表情中平靜，但卻又顯得有些激動。
平靜是因為年齡的關系，而激動這是因為難以抑制的歡喜。
這種歡喜是因為看到了希望。
在發出了最后通牒之后，李毅安并沒有回答記者問題，而是轉身離開了。在他離開之后，官邸的新聞發言人又回答了記者們的幾個問題，他們詢問的核心問題就是——這是宣戰嗎？
而官邸新聞發言人的回答也非常直接——閣下的演講中已經說明了一切，升龍有72小時的時間做出選擇。
這肯定就是宣戰了。
雖然言語之中沒有一個字提到戰爭，當所有人都能夠聞到其中的硝煙味。
等到官邸新聞發言人回答完記者問題之后，記者們又蜂擁而上，直接把張如璨圍在那里。
“張先生，張先生，請問你有什么要講的嗎？”
“張先生，您對72小時最后通牒是怎么看的？”
“張先生……”
面對眾人的詢問，張如璨的腦海中想到他收到這份邀請時，官邸辦公室的聯絡人員對他說的那句話——將會有大事發生。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大事件了。
但是他的思緒很快就被記者們的問題給拉了回來。
面對記者們的提問。張如璨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或者說，他不知道應該首先回答誰的問題。
先沉默了片刻。
接著，張如璨說道：
“所有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出生于富商家庭，在我年輕的時候，我相信我們必須要擺脫法國的殖民統治。
并且在隨后的日子里，我一直投身于這份事業之中。后來我相信西貢當局是西方國家的傀儡。
這也是造成分裂的根本原因。所以，我繼續投身于我所相信的事業。期間我曾經被投入到監獄，我也曾經參加過游擊隊，我的身邊有很多朋友為了共同的信念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以為——”
看著面前的記者們，張如璨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甚至就連神情也變得有些苦澀。
“那個時候年輕的我們天真的以為這就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就像西貢陷落的那一天。人們曾經滿心歡喜的擁抱北方，但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卻顛覆了我們的認知。
也讓天真的我們，終于感受到了世間的殘酷，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為我們的天真付出了代價。”
在接連用天真表述自身的同時，張如璨的語氣和神情中都帶著某種難以掩飾的諷刺，
這種諷刺與是發自于內心的，他們所諷刺的不是別人，而正是他自己。
現實無情的嘲弄了他，嘲弄了他當年的選擇，嘲弄了他當年的天真。
最終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而同樣也是如此。
張如璨突然變得有些激動：
“而現在我們有了新的機會，我們擁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72個小時之后——我們將會真正意義上迎來我們的新生！
西貢，只能是西貢人的西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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