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十章龍虎劍殺百鬼嘯,玄音論道破森羅
巍峨如太古魔骸堆砌而成的白骨山門之後,並非是眾人想象中的陰森鬼域,反而是一片異樣的盛景。
面對太清仙宗的群仙到訪,碧水天君與蝕骨陰尊這兩位永珍森羅殿的大乘道君,竟然以極高規格的禮儀相迎。
只見山門之內,一條由凝練九幽陰煞之氣鋪就的“幽冥玉階”直通主殿。
玉階兩旁聳立著形態各異的巨大骸骨法相,有猙獰骨龍盤繞,有百臂骨魔拄地,在它們的眼眶中跳躍著幽藍色的魂火,散發出沉寂而磅礴的威壓。
無數身著灰黑、慘白骨飾的永珍森羅殿真傳、記名、內門弟子肅立兩側,皆是面色蒼白而目光陰熾。
陸城一襲道袍磊落,步履從容,踏在幽冥玉階之上,足下似有清光微漾,將那試圖侵染上來的陰煞之氣無聲排開。
這些經過提煉的陰煞之氣大多數情況下是無害的,甚至對修煉陰系道法的修士大有好處。
但正教大派的修士,自然不會貪永珍森羅殿這點陰氣。
更何況某人心懷殺意,此時更不會貪圖這點陰氣,為之後的鬥法留下“內爆”的隱患。
在陸城身後,蕭玉虹、蕭玉雪、薛玉真等妻妾,以及三十六位氣息或凌厲或深雄的真傳弟子,宛如一片璀璨群星,驟然投入這濃重的幽冥畫卷之中。
也是因為陸城隨身帶著如此之眾的妻妾弟子,讓對面永珍森羅殿的高層修士更感心安。
“陸掌教法駕光臨,蓬蓽生輝!未能遠迎,萬望真人海涵!”碧水天君聲音溫潤,卻自然帶著一股深邃冰冷。
他面容清癯,身著墨藍法袍,極具風儀,周身似有無形水汽氤氳,彷彿一片隨時能傾覆寰宇的幽冥之海。
這位大乘道君功行高遠,是當年僅次於幽魂閻羅的永珍森羅殿高功修士。
現在更是此宗第一修士,據說以他的法力已可以自虛無莫測的幽冥黃泉之中攝來那至陰至寒至毒至邪的黃泉真水,再以凡間靈水調和稀釋,用以煉體行功極是厲害,得益無窮!
當年地仙界古魔之亂,此人都避居隱修沒有出面,只因此人的功力早已在數千年前就修煉到大乘後期,根本不理凡塵亂象。
站立在其身側的蝕骨陰尊則截然不同,身形枯槁如萬年枯屍,披著灰白骸骨編織的斗篷,眼眶深陷,唯有兩團慘白磷火跳動,氣息陰鷙詭譎,令人望之心中生寒!
“碧水道友、陰尊道友二位太過客氣了。久聞永珍森羅殿鎮守九座幽冥地眼,護持此方天地安寧,乃無上功德,陸某亦心嚮往之,今日特攜門人弟子前來拜會,叨擾之處,還請見諒。”陸城含笑言道,語氣平和,話語中提及的“鎮壓幽冥無上功德”,是永珍森羅殿這個宗門最大的功績。
卻讓對面碧水天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只是轉瞬便被壓下。
雙方賓主入得那以萬載寒鐵,幽冥玄石鑄造的森羅大殿,各自落座。
森羅大殿殿內穹頂高懸無數骨燈,幽幽魂火搖曳,將森白的光線投下,映得殿中諸人臉色詭異。
殿中還有陰風寒氣縈繞,凍徹血脈。
“哈哈哈,相比太清仙境,我等這永珍森羅處於九地之下,難免冰冷悽苦,卻是讓各位同道受罪了。”
碧水天君見陸城身後,那女修雲靈兒暗中運轉法力逼退陰氣襲身不由這樣笑道。
雙方寒暄數語,無非是些場面上的客套,碧水天君與蝕骨陰尊見陸城攜眷帶徒,姿態亦是極為放鬆,心中那份警惕也稍稍放鬆了幾分,只當是尋常的宗門交流。
過程中兩人談及西極大禪寺渡化萬妙鬼母一事,陸城也立場鮮明的站在永珍森羅殿這邊。
言道:“舍道入佛,棄宗棄家,此等行事,難入正修眼內。”
聽得此言,碧水天君與蝕骨陰尊相視而笑。
既為交流,那兩宗弟子間的切磋論道自是題中應有之義。
並且在陸城、明闕,碧水、蝕骨這些人面前,低境修士無論論道還是鬥劍都是大有益處的,尋常之時宗門師長哪個不顧著自己修行,哪有時間這般看顧門下弟子?
“只是雙方論道法劍術,若沒有彩頭卻也無趣,這樣吧我這裡有幾件法寶丹藥,誰若能勝我門下弟子,自可取去。”
陸城似乎興致頗高,道袍一揮,只見有旗、劍、長幡、如意、尺、剪等物飛出,氣息皆是不凡,寶光盈盈甚至是八九階的寶物。
“真人當真身家豐厚,此行看來是不打算空手而歸啊。”
碧水天君打趣了一句,同樣也是道袍一揮,祭出數樣法寶丹藥,除了數量稍少靈光也不遜色於陸城的寶物。
原本兩宗論道交流,是全憑雙方弟子自願的,但現在尋常弟子卻是不敢冒頭,不然輸上幾場,難保自家祖師不會因為肉疼而秋後算賬。
當然,這也是一場小賭,若是勝了為自家祖師掙到臉面好處,自是得益無窮。
“誰先下場?”
陸城回身這般問道,接著一位身著黑白道袍、眉宇間隱現鋒芒的真傳弟子越眾而出,正是陸城的真傳弟子石生道人。
他朝著永珍森羅殿方向眾修持訣一禮道:“太清門下石生,請永珍宗各位師兄指教。”
今時今日,石生也已然晉升元神九層,距離突破不過半步之遙。
碧水天君一眼便看出此人法力深湛、劍氣精純,略一思考後,回首喚道:“鬼磷子,你去與你石師弟切磋一番。”
永珍森羅殿眾修當中應聲走出一位氣息陰冷、手持一桿長幡的青年,乃是蝕骨陰尊座下真傳“鬼磷子”周逸雲。
兩人也不多言,便在殿中臨時劃出的場地內鬥在一處。
石生劍光如匹練,精修《雌雄龍虎煉魔劍經》專走陽剛剛猛路數,因此劍光裂空斷嶽,大開大闔;
周逸雲手中骨幡搖動,磷火漫天,鬼嘯連連,化作無數猙獰骨爪、青磷火龍撲擊。
一時之間,殿內劍氣縱橫,陰風怒號。
碧水天君雖然親自點將,但他畢竟不能叫出返虛修士與石生比試鬥劍,叫出的也是元神九層修士。
只是這周逸雲消耗宗門資源突破失敗過一次,神識法力因此隱隱高於尋常元神九層。
然而,石生在陸城的親自調教,從凡間飛升到地仙界,修道根基扎實無比,鬥劍經驗更是無比豐富。
雙方鬥劍百招之後,石生劍心通明,任憑眼前鬼影重重,磷火蝕骨,劍光始終凝練如一。
百招過後,他窺得對方一個破綻,一聲清叱:“破!”
所御使的劍光倏然暴漲,化作一道撕裂幽暗的驚虹,精準無比地斬斷了白骨幡的主桿。
劍過幡毀,鬼磷子周逸雲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面色慘白。
“承讓。”石生收劍而立,氣定神閑。
首戰失利,永珍森羅殿弟子尚且還能按捺得住。
碧水天君也是微笑著賜予石生道人一件玉佩,此玉佩戴在身上有百邪不侵之效,可闢一切毒物邪祟,且在修煉時有清心寧神的奇效,是件珍貴的修道之寶。
緊接,第二位、第三位永珍殿真傳弟子下場,迎戰太清宗其他真傳。
萬霜兒的冰魄寒光訣凍結虛空,凍結對手的陰煞神通;張招娣的道法引動絲絲縷縷星辰之力,破邪鎮魔;更有弟子施展精妙符陣,困鎖幽冥…太清弟子各展所長,五六場下來竟無一敗績。
一場場鬥法下來,太清宗一方贏得諸多彩頭,或是珍稀陰屬性靈材,或是記載秘術的玉簡。
每勝一場,永珍森羅殿弟子臉上的陰霾便重一分,殿內的氣氛也愈發凝重壓抑。
論道環節。
苗楚雲立於森羅大殿中央,一身道袍無風自動,面對蝕骨陰尊座下一名氣息遠比自己更為幽邃深厚的弟子冥懷子。
朗聲言道:“適才道友所論,終究不過鬼道術法之皮毛。吾欲與道友論者,乃鬼修之大道、成道之歧途。”
“哦?願聞太清高修詳述鬼道高論!”冥懷子修煉鬼道數千年,自是不服。
苗楚雲目光澄澈,緩緩開口:
“鬼道分屬道門別脈,其存在之理,在於代行天道,執掌陰司輪回權柄,梳理陰陽,維系秩序。此職司雖常伴陰森死寂,聽之不雅,然天地運轉,陰陽相濟,此職不可或缺,故而萬古以來鬼道一脈存焉。”
這一句是肯定鬼道之必須與必然,為道論中的欲取先予。聽得冥懷子也是連連點頭。
“然則,鬼氣為何物?終究為世之陰面,乃世間陰濁之氣,難免集貧賤、悲哀、衰敗、災禍、恥辱、慘毒、黴臭、傷痛、病死十八黑於一身!除非命格極為特異或身具極大氣數,否則人鬼殊途,人終究要盡可能避免長期與鬼類同途。”
“按理而言,鬼修代天行權,司掌輪回,本應近水樓臺,比之尋常修士更易感悟生死玄機,窺得一絲仙緣。此理看似通順,實則謬矣!”
“蓋因鬼修之道,無論其最初因由如何,一旦踏上此途,便如身陷汙淖泥潭。其日常修行、吐納搬運,無時無刻不在汲取、煉化、容納這世間陰濁之氣。此氣侵染道基,蝕骨銷魂,潛移默化中扭曲心性,矇蔽靈臺清明!”
“此非危言聳聽。人鬼終究殊途!天道賦予生靈陽和之氣,本意是令其奮發向上,感悟天地生機勃勃。長期浸淫於陰脈鬼氣之中,便是逆反天道人倫。故,人修當持身以正,如非必要,當遠離陰穢,避免與鬼類長久同途,以免沾染不祥,道基被汙。此乃修行界之共識,亦是先賢以無數血淚換來的教訓。”
冥懷子冷哼一聲,周身死氣翻湧熾烈上前一步怒斥道:
“荒謬!我鬼道修士,正是以大毅力、大智慧,於至陰至穢中開闢生路,煉死為生,化陰為陽!待得陰極陽生,自可逆轉乾坤,登臨仙道!豈是你口中那般不堪?”
苗楚雲不為所動,道論語氣愈發沉凝:
“道友此言,只道出了理想之巔,卻迴避了腳下之路的萬般兇險與荊棘。煉死為生,談何容易?化陰為陽,幾近於逆天改命!萬千鬼修,能達此境者,百萬之中無一人耳!絕大多數鬼修,實則比正常修士攀登仙路更為艱難十倍!其修行之途,劫難重重,心魔叢生,故古語有云:‘萬劫陰靈難入聖’!此非貶低,乃是道盡其間險阻與天道設限之嚴苛!”
苗楚雲言說至此時目光如電,直視冥懷子雙眼深處:“道友觀自身,氣息雖強,然鬼氣深重,已近本源。那十八種晦暗沉淪之氣,可曾真正滌蕩?靈臺方寸之間,可還保有一塵不染的純粹道心?抑或…已漸被陰戾、偏執、貪婪所侵蝕而不自知?此非道途,實乃絕壁深淵!代行陰司法度,本是功德之舉,然沉溺於鬼氣之中,自身亦已成‘鬼’,又如何能秉公持正,不偏不倚?此乃鬼道修行者最大的悖論與悲哀!”
苗楚雲的話語如同晨鐘暮鼓,字字敲打在殿內所有鬼修心頭。冥懷子臉色數變,體內死氣劇烈波動,隱隱有失控之兆,顯然內心被觸及痛處。
“你…!”冥懷子氣息紊亂,竟一時語塞。
哪想苗楚雲最後還是不肯放過他,肅然言道:
“鬼道非不可存,然持鬼道者,需懷大慈悲、大毅力、大智慧,時刻警惕自身,滌蕩陰穢,持守本心,方不負代天行權之責。若自身已墮為陰邪之鬼,卻妄談執掌輪回,豈非天大笑話?此等‘鬼道’,非道門別脈,實乃邪魔外道,當誅!”
此言一出,宛如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滔天巨浪的預兆。
那冥懷子本就已氣息紊亂,此時此刻被步步緊逼竟然驟然吐出一口血來。把他想說的所有反駁之語,盡數逼奪回去。
碧水天君端坐上首,面上溫潤笑意未減,但眼底已是冰寒一片。
蝕骨陰尊枯槁的手指在骨座上輕輕敲擊,發出噠、噠的輕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太清弟子連戰連勝強勢至此,無異於當眾打了永珍森羅殿兩位道君的臉面。
“哈哈,苗小友道論高妙,是這不成器的弟子敗了。這件碧蝗刀便賜予小友,以資獎賞。”
“陸真人,太清門下當真人才濟濟,相比之下,我宗後輩當真遠遠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