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執劍豈能真無惑,諸修推演定劫機
今時今日的太清山,早已不是昔日的人間仙府、仙家福地氣象。
蒼穹之上,紫氣凝結而成的龐大穹頂,如同倒扣的巨大琉璃,隔絕內外天地。
穹頂之上,以九座懸空山嶽為基,一道道粗壯到令人心悸的雷霆光柱貫穿虛空,彼此交織勾連。
繁復玄奧的符文於紫色電流中生滅流轉,構成這座“紫氣巡天五雷仙陣”森然的體系。
雷聲並非總是震耳欲聾,更多時刻是低沉渾厚的嗡鳴,自極高極遠處滾落,壓在群山之上,也壓在每一個太清修士的心頭。
那是漫長的警告,是封鎖的證明,是生存的屏障,更是無處可逃的牢籠。
數百年光陰,便在其中慢慢熬過: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歲月在靈氣的減少與資源的緊縮裡顯得格外漫長猙獰。
九階仙陣每時每刻所鯨吞的恐怖靈力,早已抽乾了山脈深處積累了億萬載的地脈靈力儲備。
僅憑地脈是無法長久支撐起此陣的,必然要大量的人手,在各處節點注入法力維系運轉,不得已,宗門之內一切非必要的耗費都被壓縮到最低限度。
曾經靈氣化霧、芝蘭遍地的洞府福地,如今靈機稀薄得只維持最低濃度的清修所需,甚至已經低於地仙界的平均水平。
元神以下的修士,宗門供奉極大減少,這樣幾乎就是在斬斷他們的道途,修煉速度極大減慢,原本能夠修煉到元神境界的,現在止步元嬰境界,原本能夠修煉到元嬰境界的,現在止步金丹境界。
如此例子,比比皆是。
元神境界以上的修士,每三千年亦有一次心魔劫或天劫要過,宗門供奉減少,輔助修煉資源不足,渡過劫數的把握也因此降低。
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如此長久的封山,是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敵強我弱之勢始終沒有改變,再加上代掌門玄機子等人一直下落不明,隨著時間推移,難免讓山中修士心中生出尋找退路之心。
一道道隱含著怨望、不甘乃至絕望的氣息,如陰冷的暗流,在雄偉的仙闕道殿間默默流淌。
“執劍長老法諭——”
冰冷肅殺的聲音藉助法術,再次無情地碾過層層迭迭的殿宇樓臺,響徹仙山。
“丹霞峰內門弟子於瀚,為魔教秘法所誘,私煉陰魔玄煞,有損道基,更觸犯宗門法度,動搖宗門根基。依照門規,廢去修為,打入玄磁礦獄最底層,服刑九百年!
其家族親眷,凡受其接引入門者,外遷山麓煉魔城,非有召不得再入內門!”
宣判聲落,幾個如狼似虎、身著玄金符紋執法袍的內門弟子,架著一個面如死灰、道袍被汗水浸透的年輕修士,拖死狗般從側殿拖出。
於瀚眼神空洞,丹田被一道凌厲劍氣貫穿徹底封閉,殘留的絕望凝固在臉上。
他被粗暴地甩進一架刻滿鎮壓符咒的囚車,由四頭遍體青紫鱗片的異獸咆哮著拉向通往地下礦獄的幽深隧道入口。
執法殿外,廣場邊緣,一群與於瀚相熟的弟子面無人色,身體微微發抖,再不敢抬頭看向那扇象徵著冷酷死亡的玄鐵殿門。
殿內深處,寒氣逼人。
光線透過高高的狹長玄窗,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束。
道人陸城立於大殿盡頭,高踞黑色玄玉法座之上,身影被光暗切割得模糊不清。
他未曾束冠,墨發隨意披散,一身玄色素袍,洗得發白,卻更襯得通身氣度更加沉寂,銳利,帶著一種斬破生死的凜冽。
宗門時局危難,如今正是缺乏可用之修士的時候。
陸城傷勢痊癒之後,立刻便被玄清道尊委任為宗門執劍長老,負責清查宗門之內,與六慾天魔教暗通款曲之修士,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六慾天魔教是六極魔宗近些年所更改的名號,棄宗改教,這是意圖貼合本界修士生態,看來六慾天魔教是真的打算在這地仙界扎穩腳根,利用兩界貿易,進可以不斷發展教派勢力,供養修行,退可以封閉古魔裂隙,舉教轉入一個資源更加豐足、天地法則也沒有那麼殘酷的世界。
若是寂淵、天冥、心魘三大魔祖的圖謀成功,以萬年為期六慾天魔教未必不能攻入太清宗,滅其道統,佔其根本之地,逐漸取代太清宗在人族九宗當中的地位。
陸城接下執法殿執劍長老這份重任之後,一方面廣發告示,讓各峰修士進行自我監察,揭發檢舉,另外派遣自己的嫡系修士四面出擊、前往調查。
他是執掌宗門八階飛艦,巨靈飛艦的實權修士,歷練數千年,手中早就有了一支可堪使用的心腹勢力。
玄清道尊這數千年以來代行掌門職權(算上玄真子帶著宗門宿老,服用補天丹散功重修的時間),為了補充紫氣巡天五雷仙陣,對上對下都是縮減供奉,因此讓宗門上下離心離德,也導致相當一部分的修士心懷怨望、已經不再願意繼續為宗門出力。
但是那些真正有晉升希望的修士,宗門供奉不僅沒有減少,甚至還有增加,陸城便是其中之一,他自然是知道的十分清楚的。
自己那些妻子侍妾的宗門供奉,這些年都減少得十分厲害,反倒是自己的宗門供奉,大筆增加。
這是已經不顧及公平與否了,消耗宗門過往的信用威嚴,強行壓制上下修士,先把宗門內幾名能夠出成績的弟子,培養出來。
蕭玉虹、蕭玉雪,雲玉真、雲靈兒,苗楚雲與張招娣這些人都表現得十分理解,能夠接受。
但她們能夠理解接受,不代表所有人都能。
她們能夠接受,是因為她們晉升元神未久,心魔劫、天劫本身就不重,另外她們雖然利益受損,但是自家夫君卻得了好處,總得來算甚至是更加賺的。
而對於那些萬載元神,乃至元嬰、金丹修士來說,宗門這般行事,簡直就是宗門在讓他們為宗門利益而死,有人願意,毀家紓難、殞身不恤,有人不願意,但在絕大部分人心中是不可能沒有怨氣的。
有怨氣可以,但是勾結魔道不行。
有怨言可以,但是與六慾天魔教暗通款曲意圖顛覆宗門不行。
因為現行的體制雖然殘酷,但至少還能保護絕大多數人的生命利益、少量權力,若是讓六慾天魔教攻入進來,天地俱焚,除了那幾個帶路的,日後可能在魔教當中身居高位以外,太清宗上上下下絕大多數人,怕是想要求個好死都難。
這裡是修仙界,死亡並不是終點。
陸城冰冷的視線掃過空曠大殿,不帶絲毫溫度。
眼前,一面古拙斑駁、邊緣彷彿青銅蝕刻雲紋的古鏡懸浮半空,鏡光清冷如霜,並不熾烈,卻彷彿能透過皮囊,照見骨髓魂魄的本質。
一個面容扭曲、涕淚橫流的管事模樣修士,在鏡光下顯出的光影輪廓裡,幾縷極其細微、如同墨汁落入清水的渾濁暗影,正纏繞在其氣脈執行的關鍵節點上,緩緩蠕動。
“執劍長老饒命!”
“長老饒命!”
“弟子只是一時被迷了心智!那名修士給了我一瓶‘七煞丹’,說是能更快提升心火法力,突破金丹瓶頸所需…宗門對我恩同再造,弟子從未想過背叛宗門,只是一時貪圖捷徑…求長老明鑒啊啊!”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額頭拼命磕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發出沉悶又絕望的聲響。
陸城甚至沒去看那鏡中顯出的魔功穢氣糾纏影像,手指在玄玉案幾上那迭厚厚卷宗的某一行名字上輕輕滑過,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砸在殿內凍結的空氣當中:
“何光,外門雜務司三處管事。七年之內,以虛增損耗之名,截留宗門符紙三百五十七刀、三陽地火炭兩百擔,所獲靈石盡數用於私購魔修流出丹藥,此為鐵證。”案上玉簡閃爍光芒,一行行確鑿的經手、交易、物品流向清晰浮現。
何光癱軟下去,像一團爛泥,最後一絲狡辯的氣力也消失了。
“‘玄心草’何在?”陸城的目光終於抬起,像兩把無形冰錐,刺向何光。
“交…交給了一個…暗商…”何光眼神渙散,心智已然徹底崩潰。
一道森準的劍光,如毒蛇吐信,毫無徵兆地閃過。
大殿陡然死寂。
一聲沉悶的響動,何光兀自瞪大的頭顱,滾落在冰冷玉地上,斷裂的脖頸處,熱血噴濺數尺,在慘白的鏡光下顯得無比猩紅粘稠。
無頭屍體緩緩撲倒,鮮血汩汩湧出,迅速形成一小窪血泊,濃烈的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面無表情地架起屍體、拎起頭顱,如同收拾一件廢棄物事。
拖拽的血痕在幹凈的地面劃出刺目的長線,一直延伸至殿角陰影覆蓋的地面翻板,隨後無聲滑入那處理渣滓的法陣幽口中。
“押入黑石獄,三日後處決。”
陸城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剛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
一旁的褚依白擔任文書工作,無視那人已被陸城一劍斬了,如是記錄。
接著她微微皺眉,指尖彈出一點微不足道的火星,落在血泊之上。
嗤,焦糊味取代了血腥,地面重新變得光潔,只留下些許的焦痕,在這種地方像這種痕跡也是難免。
“啟稟執劍長老。”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陸城身側低低響起。
這是陸城這些年的心腹之一,出身於巨靈飛艦的修士林宏,當年便沉穩幹練敢於任事,如今面容更加剛毅肅殺,他在執禮之後言道:
“長老,照骨鏡法門雖妙,但高階言靈丹和問神符已經儲備無多,庫藏告急,重新煉制短時間內又幾不可能。”他頓了頓:
“僅憑照骨鏡光顯影魔功痕跡,極易錯判細微,尤其是那些僅涉魔教功訣皮毛、心神尚未被徹底扭曲的修士。”
陸城翻閱卷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目光卻如冰般冷利: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些微魔種邪心,亦是幽燈指路汙穢根基。需入礦獄磨礪筋骨、淬煉道心,未必不是一場機緣。若有心存僥幸者,斬。”
非常之時行非常事,尤其在陸城這個位置上,心慈手軟便是對太清宗上上下下的大多數修士不負責任,所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去調查段天焱與段家的動向,我要所有的已知情報。半個時辰後,將他帶到後山飛雲崖的‘觀瀾小築’。”
“是!”林宏眼中銳利光芒一閃,毫無質疑,躬身領命,身影如一陣暗風悄然退入大殿角落的陰影中,消失無蹤。
半個時辰後,太清山泰嶽峰巔,萬妙花圃旁一方觀瀾小築。
清風攜裹著濃鬱的靈植清氣,拂過雕欄玉砌,卻難掩花圃邊緣幾株仙草微微萎頓的枯意。
封山數百載,即使這曾受靈脈滋養、匯聚宗門靈氣精華的仙園,亦顯出一絲難以為繼的蕭索。
小築之內,檀香裊裊。
案幾之上,晶瑩剔透的冰玉盞中盛著琥珀色的靈釀,異香撲鼻,長久服用,能夠些微增加修士神識,並且提升修煉神識的效率。
這種效果,對於低境修士有效並沒什麼,難得的是,對於元神以上境界的修士還有效果。
陸城與段天焱相對而坐。
陸城一襲道袍,周身威嚴內斂,便如同一個普通的朋友,在與友人用宴飲酒。
段天焱則是一身赤紅法袍,面如冠玉,英武不凡,只是眉宇間那股過往飛揚跳脫的神采,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帶著些許晦澀陰鬱的氣息取代。
不過山門形勢危急,封山數百年,太清宗上上下下這種陰鬱之氣,卻是難免。
他端起玉盞,向陸城敬酒:
“陸長老傷勢盡復,並且立刻便被玄清師伯授予重責,實乃我太清宗之幸。當浮一大白!”
“段師弟有心了。”陸城不置可否,淺啜一口,體內玄天神功流轉如汞,化去酒力。
接著他放下杯盞,指節輕輕敲擊溫潤的玉製案面,發出悅耳卻又帶著莫名壓力的一聲輕響:
“只是山中日久,風霜頗勁,人心難免迷途。段師弟久掌巡山司重任,對山中動向,想必比旁人更加清楚幾分?”
段天焱臉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僵,隨即更為自然地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