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鎮魔山上群修黯,寒光洞內道意凝
聞言,心魘魔祖眼底幽光一閃即逝、很快便被遮掩下去。
之前已經見識過陸城的道家不死之身,四九遁術;此魔心中猜測,陸城道人的身上必然有著天大的秘密,甚至是成仙的機緣。
但魔道中人自私自利,他並不想將此機緣與天冥、寂淵兩人分享,尤其是寂淵魔祖,此人不僅法力高強、心機深沉更在自己之上,若是被他知曉,此中機緣就沒有自己什麼事了,反而威脅自家的性命。
因此面龐上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道:
“哼,此人憑借道家不死神通,隔日重生之法,生生在我掌中逃脫。這不僅於我而言是奇恥大辱,更是對六極聖宗威嚴的挑釁。若不將此人擒回,抽魂煉魄於萬魔之前示眾,我聖教顏面何存?日後如何統御此界?”
“哦?”
“道家不死神通,隔日重生之法?道家修士想要修成不死之身,比我聖道艱難十倍,倒也的確有趣!”
寂淵魔祖沉默了片刻,周身無形的陰影輪廓在上方墨瞳裂隙散發的暗紅魔光中微微波動,最終化作一聲輕笑:
“也罷。不過一個返虛小輩,縱然有幾分奇遇,也不過是疥癬之疾。心魘道友既有此決心,我二人自當助你。太清宗坐擁地仙界玄門祖脈之一,卻不知上進,並無大乘修士鎮壓氣數,然此宗底蘊豐厚,其寶庫、靈脈,於聖教東出大計亦是必要資糧。人教先賢有言,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攻滅此宗,擒那小輩,一舉兩得。”
寂淵魔祖雖對心魘的說辭仍有懷疑,但太清宗的資源本身已足夠使其動心,且心魘既已下定決心,正好借其之勢。
一旁兇戾之氣勃發的天冥魔祖聞言,發出笑聲,魔音刺穿空間:
“好,如此甚好!早就從之前派出弟子口中得知,太清宗‘紫氣巡天五雷仙陣’冠絕此界,本座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護山之陣更固,還是本座的‘天冥戮世血海’更兇。”
言罷,三大魔祖目光於沸騰的空間裂隙上交匯,森冷魔念瞬間達成共識:攻滅太清宗。
與此同時,太清宗,泰嶽峰,寒光洞。
寒氣凝霧,自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泉池中裊裊升起。
池水呈現一種奇異的冰藍色,並非單純的冰冷,而是蘊含著精純到極致的癸水精華與沉厚大地生機。
陸城靜靜浸泡在這“玉玄滌脈寒泉”之中,形容枯槁,面色灰敗,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斷絕。
他周身肌膚失去往日溫潤如玉的光澤,呈現出一種近似乾裂古木般的灰黑色,道袍破碎處露出的血肉,亦失去了鮮活的彈性,布滿蛛網般的焦枯裂痕。
那是在強行催動“四九遁術”後,留下的可怕內傷。
此術實在霸絕無雙,強行擷取自身本源生機,點燃頂上三花、胸中五氣為薪柴,換取那一剎超越境界限制的遁光遁速。並且可以混淆天機,短暫斬斷身上的因果之鏈,使高境修士也無從推算,但代價是焚盡自身,從根本上撼動道基。
尋常返虛修士,莫說施展,便是勉強修煉此術都極有可能被反噬得功行盡毀。
即便僥幸催動,一次之後,也必是頂上三花散盡,胸中五氣凋零,千年道行一朝喪,淪為凡軀。
然而,陸城沒有。
那枯槁的表象之下,一重又一重玄妙的氣息在艱難而頑強地流轉著。那並非單純的生機,而是融入了天地山河、萬物演變的大道氣韻,帶著一種深沉無比的韌性與不滅的意志。這正是《玄天神功》玄天三十六變修至深處帶來的堅厚底蘊。
“四九遁術,霸道無比,由內而外的均同抽取命力,幸好我修煉有玄天三十六變,擁有三十六重命力可供抽取,因此施展過後雖然負傷不輕,但連返虛境界的法力都並未跌落太多,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寒泉中的癸水精華與地脈生機,被這神功氣息牽引著,如同百川歸流,緩緩滲入陸城那乾涸枯裂的經脈之中。
每一次細微的滲透,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劇痛,彷彿將破碎的琉璃強行粘合。
陸城的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如同老僧入定,默默承受著這剝皮剔骨、重塑肉身的煎熬痛楚。
那焚燒三花、抽取命力的過程,如同億萬根鋼針同時貫穿神魂與肉身,痛徹心扉。
但也正是這前所未有的霸道抽取,如同巨錘鍛鐵,將他修煉《玄天神功》三十六重變化時沉澱於血脈骨髓、乃至元神深處的霸烈之氣、桀驁之性,硬生生捶打煉化出來。
那些源自太古神魔血脈、大妖法相的無形桀驁與剛猛絕倫的意志,平素被他的道心壓制,看似收斂,實則一直潛伏在玄功運轉的最深處,實在難以徹底降伏。
此次霸烈抽奪,卻如同在釜底抽薪,將這些最深處、最頑固的“雜質”直接抽離、焚毀。
如今,經脈之內流淌的玄天法力,雖然總量銳減,境界跌落,甚至連返虛七層的境界都維持不住,境界滑落到返虛中期,卻前所未有的精純、溫馴、靈動。
每一縷法力都如臂使指,帶著一種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的清澈之感。
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控制,一種對“力”之本身更本質的把握。甚至冥冥中,陸城對那玄天三十六變後續更高層次的推演路徑,都變得更加清晰。
“禍福相依,道家變化飛升術本就是道門護法玄功,想要修煉大成,本就要經歷無數次的鬥戰磨礪,怯弱之人,便是修道天賦再高,也修煉不得。”一念至此,陸城的心湖中,竟泛起點點玄奧的漣漪,隱約之間,道人竟莫名想起了心魘魔祖。
這亦是另一種層面的心血來潮,上蒼示警,陸城立刻就知道,自己恐怕因為之前的種種表現,被這位積年老魔盯上了。
千躲萬避,這劫數終究還是沒能盡數躲避。返虛修士被一位魔道大乘修士盯上,便是大宗真傳也是劫數臨頭,危機深重。
“那麼便也只有,迎劫斬劫了!”
陸城這般思索著,片刻之後其心神又歸於清凈平和靜心修道狀態。
陸城道人在太清山寒光洞中潛心修道,恢復內傷傷勢,可是對於外界之事並非是一無所知。
兩名道侶蕭玉虹與蕭玉雪姐妹,妾室薛玉真與雲靈兒、林清寒,弟子苗楚雲與幽冥道、張招娣等人常來看他。
另外還有段天焱、萬霜兒,炎霄、褚依白,這些宗門好友、門生故吏,前來探望陸城,同時也告知了他外界的情況。
日復一日,光陰流轉。
寒光洞內,冷霧氤氳,冰藍色的泉水錶面漾開細微的漣漪。
時至今日,陸城道人已經不需要再時時浸泡在寒泉當中,已然可以身著道袍,於一旁石壁盤膝打坐,只是在一日當中幾個固定的時辰,進入寒泉,化去體內殘餘火毒。
這時,他正在石壁之上打坐修煉,恰在此時,洞口禁制微動,幾道熟悉的氣息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守在洞口的苗楚雲與幽冥道人對視一眼,略作感應便開啟了禁制。
三道身影走入寒泉洞窟,為首的段天焱一身赤紅道袍,氣息如烈火熔爐,如今他也已經晉升元神亦是宗門棟梁。
像這種根正苗紅的修士,哪怕才情法力上弱一些,宗門也願意扶持,放在相對關鍵的位置上,亦是人之常情。
其後是萬霜兒與商清羽兩女,仍舊清麗瀟灑,但兩女眉宇間也有凝重。
段天焱剛一進入,目光便越過裊裊寒霧,落在陸城道人身上,見其形容枯敗,目中閃過一絲痛惜與震驚,但隨即便又壓下,朗聲大笑,驅散了幾分洞窟的沉寂:
“哈哈哈!陸師兄,師弟來看你了,霜兒和商師妹也來了。你可算是醒了,可把霜兒和商師妹…咳,把咱們懸著的心放下不少!”
進入寒光洞,數步之間一個情態寥寥數語,便將人情事故拿捏得無比精準,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修道也是修心,陸城也是欣慰於段天焱的成長,微微頷首回應。
師妹萬霜兒跟在後面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玉盒,輕輕放在池邊石臺上。
將盒蓋開啟一角,濃鬱的草木生機混合著玉清宗特有的清靈氣息彌漫開來。
商清羽則放下一個酒壇,壇身古樸,隱有霞光流轉:“這是玉清宗託我們帶來的‘青玉養神酒’,可以用於溫養神魂。待師兄傷勢盡愈,我們定要痛飲一番!”
“有勞三位故人掛心了。”
“有此‘玄泉’與宗門靈藥相助,性命無礙,根基未損,只需一些時日調養。”陸城並沒有過多推辭,大家相交數千年,人情往來不絕,這種時候過於推辭反傷情面。
段天焱聞言鬆了口氣,隨即臉上露出振奮之色,聲音洪亮,帶著喜悅:“陸師兄安心靜養便是!這些該死的魔修,眼看就要到頭了!”
身後商清羽也跟著介面言道,語氣中也帶著振奮與敬仰:
“是啊!我們此番前來,也是為了將此天大的好訊息告知師兄!據我等友人最新傳訊,玉清宗、上清宗、西極大禪寺、靈臺方寸山、永珍森羅殿、東極造化天宮、絕天劍宗、三皇殿,加上我們太清宗,人族九大宗門,竟一共出動了十三位大乘期祖師聯手鎮魔!”
太清宗此時是沒有大乘修士坐鎮的,應當是花費不小代價,邀請關系親近的散修大乘修士出手,至少不能缺席此等盛事,丟了臉面。
虎瘦架不能倒,哪怕為此付出巨大代價。否則架子倒了,群狼環伺,那時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更大得多!
萬霜兒略以激動的聲音補充關鍵細節:
“十三位正道祖師聯手,已會師於‘鎮魔山’!據傳那裡是此次魔界通道的關鍵節點之一。魔域防線崩解在即,那些魔修節節敗退,已呈潰散之勢!魔災消退,指日可待!”
這訊息堪稱驚天動地!
九宗合力,十三位人間界最頂級的大乘修士聯手降魔,正常來說足以掃清寰宇,還天下一個太平。
然而,出乎段天焱三人意料,聽聞此等足以令整個地仙界絕大多數修士為之振奮狂喜的捷報時,在寒泉之側的陸城道人,非但沒有露出欣然之色,那布滿裂痕的枯槁面容上,反而緩緩地、深深地擰緊了眉頭。
“十三大乘聚鎮魔,魔災,將消?”陸城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冰泉的寒氣:
“段師弟,萬師妹,商師妹,你們當真如此認為?我若是各位的話,便會早做準備以應對魔難。”
三人聞言都是一怔。
段天焱不解道:“師兄何出此言?十三位大乘祖師聯手,這幾乎是此界玄門正道數萬年以來動用的最強力量了!魔域的崩壞已有明證啊!”
陸城緩緩吐出一口寒氣,寒霧在眼前短暫凝聚又散開,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洞窟,看到了那仍在東極天墟深處膨脹的“墨瞳”裂隙:
“古往今來,魔界修士入侵,何曾有如此輕易便能消退一說?尤其此次更是非同小可,我只覺一個不慎便是舉界之劫。那東極天墟秘境深處的‘墨瞳’,非比尋常的空間裂縫,在我看來,此劫怕是短時間內難以平復。”
與此同時,地仙界東方,鎮魔山。
此地非是因魔得名,恰恰相反。此地原本是一座無名荒山,于山而言,既不得其高,也不得其雄,亦不得其奇,同時也無何種靈物礦產產出。
只是今日這一戰,選在此地。地仙界修士便給它賦予鎮魔之名,也是取名借勢,希望當真可以一戰鎮魔。
在今日,十數股沛然莫御的強大氣息降臨山巔,將四野天地風雲都激蕩出擴散狀的細微漣漪。
人族九宗響應共誅魔災之召的十三位大乘修士,盡數在此。
他們道袍各異,或清靜出塵,或寶光流轉,或劍氣沖霄,或佛門禪意,匯聚一地,共行大計。
玉清宗的紫薇道君,卻是一位娉婷女修,面如美玉絕麗脫俗,身周有周天宇宙群星流轉之象,手持拂塵,氣息淵深似海;上清宗的忘塵道君,目光如電,背後有誅魔劍器連鞘背負;
西極大禪寺的金剛、般若兩位明王,丈六金身澄澈,口頌無量佛號;靈臺方寸山的萬方祖師,手託一脈嫩綠柳枝,生機無限;永珍森羅殿的萬妙鬼母,身形在虛實間流轉,如森羅永珍的投影;東極造化天宮的璇璣、玉衡兩位天工,身披百衲法衣,周身道韻與天地造化共鳴;絕天劍宗的七修劍尊,整個人便如一柄出鞘神鋒,鋒芒畢露;三皇殿的九焰道君,周身環繞著薪火相傳的不滅道意。
除了這十位道門高功以外,龍章、風圖夫婦兩位散修大乘,這是太清宗花費巨大代價請來的代表修士。
另外紫薇道君還有一位師弟,剛剛晉升大乘境界未久,隱於眾人之間收斂氣息不露鋒芒。
他們的對面,僅有三道身影。
為首者,正是寂淵魔祖。他並非眾人預想中魔氣滔天、三頭六臂的猙獰形象,反而身量適中,面容平凡,唯有一雙眼眸深不見底,彷彿吞噬了萬古星辰的黑洞,僅僅是目光掃過,四周虛空都似乎要向內塌陷。
其左側,心魘魔祖面容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氤氳魔氣之後,時而變幻,時而清晰,但仍舊是風姿清雅。
右側的天冥魔祖藍膚無發,身形高大,形容猙獰,只有此人最符合眾修對於古魔界魔修的認知,周身戾氣深重、魔氣盈天。
“地仙界九宗修士,”寂淵魔祖的聲音平平無奇,卻無視空間距離,直接傳入每一位大乘修士的元神深處,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奇異之力。
“爾等齊至,欲阻我聖教腳步?”
“邪魔外道,妄圖染指此界清凈,吾等身為此界屏藩,豈容爾等肆虐。”玉清宗紫薇道君聲色清亮,拂塵輕揚,身周星空法相暴漲,欲以周天星辰之力先行定鎖住這片空間。
“多說無益。”上清宗忘塵道君性子最為剛烈,肩頭微動,背後的誅魔劍器便已出鞘斬出。
“斬了這三個魔頭,那空間裂隙我等自然可封。”
話音未落,那劍氣已然凝聚成一道橫貫天地的赤金匹練,帶著上清破邪、戮魔、斬孽的無上真意,朝著寂淵魔祖悍然斬落。
劍氣之盛,撕裂雲海,整個鎮魔山彷彿都被這無匹鋒芒一剖為二。
這一劍,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大乘修士的心聲。
與邪魔外道有什麼道理可講,大家一起併肩子一同出手,與他們過多言語,徒增心魔!
這一次兩方相聚,並不是正道修士提出的,而是由對面的寂淵魔祖提出的,所以此時動手在場眾修也並沒有什麼顧忌。
然而,面對這足以威脅尋常大乘修士的精烈一劍,寂淵魔祖竟動也未動,只是其身周那彷彿無窮無盡的寂滅之意彷彿活了過來。
無聲無息間,那片由劍氣開闢出的煌煌天河,在距離心魘魔祖尚有百丈之遙時,彷彿遇到了無形的“消逝”之墻。赤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枯萎。
那蘊含了磅礴生機與至陽道火的誅魔劍氣,如同投入了冰冷的萬載玄冰,其鋒銳、其熾烈、其神韻,迅速被一種更深邃、更本源的虛無道意侵蝕、瓦解。
待劍氣至心魘魔祖面前時,只餘下幾縷稀薄的赤色氣流,被他周身無形的力場輕輕一拂,便徹底消散於無形,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饒是心境如古井不波的幾位大乘修士,眼中也掠過一絲驚悸。心魘魔祖嘴角的陰冷笑意瞬間凝固,眼底深處閃過強烈的忌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