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五氣朝元玄變展,劍光進退破劫淵
不歸林深處,穢塵彌漫,骨幡林立。
整座天魔大陣如同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汙濁磨盤,將整片天地籠罩其中。
十三根慘白魔幡深插入大地,聚集滾滾穢氣、死氣、煞氣凝成肉眼可見的灰黑色鎖鏈,密密麻麻地纏繞盤結在虛空,不僅隔絕內外,更持續地汙穢、侵蝕著陣內殘存的一切靈機。
七道如山似嶽的魔道氣息高懸於不歸林上空,壓迫得四周虛空都發出陣陣不堪重負的微響。
陸城與火靈仙子兩人藏匿在外圍空間裂縫的陰影中,兩人的神識法力都收斂到了極致,如同兩粒投入泥沼的微塵。
這片區域,空間本來就紊亂到正常天地所能容納的極限,再加上陸城道人與火靈仙子都是返虛修士當中的翹楚,才堪堪瞞過四周一道道不斷掃蕩而過魔修神識。
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敢過多看向那七名合體魔修,避免對方生出感應。
“不正常的大型血祭,冥月道人,古魔,以及眼下東極天墟內數量驚人的魔道修士,再加上眼前這七位你我一個也不識得的合體期老魔…”火靈仙子清冷的聲線在神識層面傳向陸城,帶著一絲凝重與驚懼之意:
“師兄,看來不必存疑了。這並不是尋常的正魔修士較量,這分明是——古魔界入侵!”
天地之間,陰陽諧轉。
同樣處於中位面,其實地仙界與古魔界的空間裂隙,要比地仙界與凡間界的空間裂隙,更容易出現得多。
之所以相對少見,數萬年也遇不得一次,只是因為地仙界的修士,懂得梳理天地氣脈,可以憑風水陣法之術,不斷壓制斬斷這些裂隙,盡量避免古魔界的魔染流毒。
當然,也有少數極為強盛的地仙界會選擇主動開啟中位面空間裂隙,然後征服過去,這種位面往往以劍修法統居多。
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家有喜生惡死之性,更何況兵兇戰危,會選擇這樣做的地仙界終究是絕對少數。
所以一旦開啟與古魔界大的位面裂隙,對於絕大多數地仙世界來說,往往都意味著一場殺劫!
道家修煉的目的,是為了長生久視飛升成仙,除了那些以劍證道的劍瘋子,誰會喜歡整天與魔修殺來殺去?
便是魔修自己恐怕也是不願意的。
所以據說古魔界那邊,也會有修士刻意關閉與劍仙位面的連線裂隙。
陸城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微瀾,他緩緩點頭,心中所有零散的線索被這個結論逐一貫穿:
“不錯。這座東極天墟秘境,恐怕已經意外連線上古魔界通道,這些魔道修士以此為跳板,想要入侵我地仙界。紫陽師兄怕是在尋找不老泉的途中撞破了此間秘事,才被他們圍獵於此的,不然一位返虛修士何至於出動七位合體魔修聯手捉拿。”
古魔界的天地法則特殊,環境極端惡劣,恐怕除了對於最頂尖的那幾位魔修是有利的,對於絕大多數魔修來說都是可怕的。
因此歷史上頻繁出現古魔界修士偷渡到地仙界後,直接反水把空間裂隙封印之事。
像這樣的魔修也會被地仙界修士接納,但是一旦偷渡過來的古魔界修士數量太多,互相監視之下,這種可能也就沒有了,便如此時一般,魔道蓄勢已成。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想要救出紫陽師兄便是極難了。”陸城思索良久,這樣緩緩開口道。
火靈仙子聞言神色更是肅然,紫陽上人身為上清宗成名已久的返虛修士,道法實力極是強橫,若非陷入絕地,又怎會落得如今這般岌岌可危?
上清宗那邊接到的求救訊息極為模糊,哪裡能想到背後是這樣的傾天大禍?
她和陸城此來,原是救人,此刻卻無異於將自身投入此界殺劫的漩渦中心!
眼前局勢一目瞭然:
不歸林核心區域猶如暴風雨中最後的孤島,紫陽上人藏匿其中,全憑此地地利、空間混亂的環境苦苦支撐。
可是古魔界魔宗修士,已然將這片區域佈下魔道大陣封鎖圍住,七大合體修士坐鎮,不斷派遣返虛修士進入不歸林深處圍殺紫陽上人。
這不歸林也不愧是險地絕境之名了,居然真的困住許多魔修,但也有其承載極限。
數十名返虛魔修如同狼群,分批一波波湧入不歸林搜尋、絞殺,每一次有微弱的清光爆發抵抗,都會迅速被更濃烈的魔光和更瘋狂的攻擊撲滅下去。
紫陽上人那道頑強的氣息雖然依舊存在,卻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抵抗爆發的氣息都衰弱一分,每一次爆發的間隔都延長一分。
“紫陽師兄被擒,只在旦夕之間了。”火靈仙子秀眉緊蹙,感受到那份越來越沉重的絕望。
紫陽上人已然是極為厲害,數十名返虛魔修、七尊合體老魔合力構成的圍殺陣容,他居然能支撐到此刻也未被擒住。
當然,這也是因為這些魔修要生擒他、逼問此界修士情報,否則的話紫陽上人也絕不可能撐到此時。
而魔道這樣的陣容,即便是她和陸城加入進去,正面對抗也幾無生還可能。
一念至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的陸城道人。
陸城沉默不言,同時心中念頭電轉:
‘這般局勢,該如何破局?待紫陽師兄被擒後,我若是窺時使用滅元雷珠,再配合施展金虹破妄劍訣,倒是有把握刺死幾名老魔、製造混亂救下紫陽師兄遁走。
但這枚雷珠是宗門底蘊,我並沒有權力隨意使用。’
太清一氣滅元仙雷,是太清宗飛升祖師在飛升之際,冒著飛升失敗的風險,攝取上界神雷,為宗門留下的傳承底蘊。
用陸城在凡間界的視角來看,這就是一枚十階雷珠,在整個太清宗也絕對不超過一掌之數。
當年代掌門玄真子那般艱難,數次拼上生死與大乘魔修交手,最終也沒有祭出這枚雷珠。
陸城若是用於自保也就罷了,用於救一位返虛修士,莫說是上清宗的返虛修士,太清宗自己宗門的返虛修士怕是也沒有這樣的價值。
‘若要強攻救人,硬撼七大合體與這些返虛魔修…玄天三十六變齊出,我拼盡三昧真火、通玄一劍、胸中五氣,或可出其不意重創斬殺數人,攪亂陣型,再用金虹破妄劍訣超階之速救人。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道基,配合血海、五行雙劍,再犧牲三十幾條性命,或許真能把在場大部分魔修留下!即便最後力有不及功敗垂成,憑借三大遁法,我亦是想戰便戰想走便走…’
玄天三十六變,是黃龍子道人與陸城以典籍所載的道家變化飛升術為根基,融萬靈真血錘煉的性命道果,每凝聚一道變化,便等於多出一條替劫重生的性命。
三十六變大成,理論上就有三十六次重聚法體道身的機會,這便是所謂的道家不死之身!
配合上五行天遁步與通玄一劍,陸城死拼到底,在場七名合體魔修與數十法力大損的返虛修士,未必敢與他拼殺到底,大機率是在死到一半左右的時候,便魔心崩潰,被陸城銜尾追殺了。
但也正因如此,一旦這份道家變化飛升術的初稿施展暴露於人前,其價值足以引得地仙界任何勢力眼紅,甚至是…大乘魔尊出手追殺!
到那時候,恐怕連太清、玉清、上清三教聯手,都很難保得住陸城。
當年,黃龍子修煉道家變化飛升術是必然要失敗的,他最多修煉到黃龍變化,就已經是其先天資質與氣數的極限。
陸城能夠修煉道家變化飛升術有成,他也曾心裡暗中估計,恐怕也是有著九黎鼎的氣數彌補,說是自創,亦是天授:
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修士修道亦是如此,自身努力與運勢並至者,才能有很大的成就,缺一不可。
‘為了救人把自己的性命根本搭上?我陸城非是不義,但亦非割肉喂鷹的大德高僧!’
權衡利弊,兩難抉擇。救人是義,守身是本,就在陸城這片刻猶豫之際。
“陸師兄。”就在這時,火靈仙子清越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然的神念傳來,打斷了陸城的思索。
只見她素手一翻,掌中赫然浮現出一張赤紅如血、薄如蟬翼、其上流轉著億萬難計古老咒文的符籙!
這枚符籙出現的剎那,周遭空間溫度驟然升高!
八階合體境的火行仙符,並且此符與火靈仙子氣息交融,顯然是隨身祭煉多年的至寶。
高階符籙落在道法體系一脈相承的修士手中,哪怕不去使用,日日臨摹體悟,也是價值極高。
“此乃‘九陽離火焚魔仙符’!為師尊昔年所賜下的護身之寶,此符一經激發,當有合體境圓滿修士全力一擊之威!其火力至純至烈,剋制陰邪穢濁之力,此地空間錯雜紛亂,若我能創造一瞬混亂,以師兄的劍遁之速,是否能夠帶著紫陽師兄安全離開?”
火靈仙子的思路與陸城是相差不多的,其實此時兩人最理性的方案,是立時退走,向各自宗門回報此地的情況。
但這樣一來紫陽上人便是必死無疑,太清、玉清、上清三宗同氣連枝守望相助數萬載歲月,此時又遭逢此等天地殺劫,火靈仙子與陸城思慮之後,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要盡可能救下紫陽上人。
他與魔修交手多日,很有可能知曉更多的情報,而且將紫陽上人帶回,也為三宗聯手互助,埋下了堅實的基礎。
在這個角度而言,陸城比火靈仙子更有宗門責任一些,畢竟,此時的太清宗的實力是要遠遠弱於玉清、上清兩宗的。
“仙子高義,襟懷不讓須眉!為兄佩服。”陸城看出這張仙符的價值,這樣言道。
“哪裡,我施用此符之後,便沒有多餘法力再為師兄助戰了,終究還是要師兄甘冒奇險救下紫陽師兄,何況,在這裡激發仙符,我也需要師兄為我遮掩護法。”
在火靈仙子眼中,自己是佔了更多便宜的,自己施用此符之後法力大損,便可退出爭鬥,後面更大的風險還是要陸師兄去承擔。
“這是自然。”陸城眼中已然再無猶豫,唯剩一片純粹的戰意,“如此便依計行事!貧道必傾盡全力,護你我與紫陽師兄周全!”
兩人瞬間達成默契,神念交融,所有細節梳理清晰。
不歸林附近雖然空間混亂,極大幹擾諸識探查,但要在這樣的環境中激發八階仙符,還是太過危險了。
天空之上的那幾名合體魔修,有很大的可能提前洞察。
陸城雙手施展法訣,片刻之後一層若有若無、如煙似霧的清輝以陸城為中心擴散開來,清輝流轉,內裡彷彿蘊藏億萬星辰生滅、四時輪轉之玄機,正是糅合了玄天神功與天魔演算法的玄穹迷天障。
有這了重遮掩,火靈仙子方才則閉目凝神,神識法力彷彿與手中那張赤紅仙符融為一體,全身氣機高度內斂,周身隱隱浮現出一圈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紅色漣漪,她的指尖輕顫,無數細微的神念絲線已然纏附符籙核心,同時一股股雄渾精粹的法力不斷注入其中。
陸城體內,沉寂已久的無量血海劍與五行天遁飛劍皆是微微震顫,《玄天神功》法力在經脈之中流轉,《雌雄龍虎煉魔劍經》劍意透體而出,隱成龍虎蟄伏。
他整個人氣息愈發收斂沉凝,宛如一張勁弓,緩緩被拉至滿弦的極限,只待那破雲而出的時刻!
每一息都漫長如年,不歸林核心地帶,紫陽上人的抵抗已然越來越微弱。
終於,不歸林那邊生出新的變化:
伴隨著一聲撼動四野的震吼,那原本被層層穢塵鎖鏈纏繞壓縮的區域猛地綻放出一道刺目的紫陽之氣,綿如雲霞,蓄勁極韌,鋪天蓋地,勢不可當,彷彿一輪不屈紫日在汙濁泥潭中奮力躍出!
自那片不歸林海當中,驟然飛遁出一道疾影。
身著殘破的上清宗雲紋道袍,須發凌亂染血,略顯蒼老面容因連場鬥法與反噬而顯得極為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