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血海凝鋒歸道日,泰岳峰頂見道玄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迎仙臺皆是如此,至少煉鬼堡的迎仙臺,與其說是仙家接引之地,不如說是一處極為森嚴的監察哨卡。
純白仙玉所砌成的廣臺懸浮於一片幽暗死寂的虛空中,四周是猙獰嶙峋的黑色巨巖堡壘,堡壘深處隱隱傳來厲魄呼嘯與沉鐵摩擦之聲,為這仙臺蒙上一層陰冷壓抑。
稀薄的仙靈之氣混雜著淡淡的煞氣,吸入肺腑,並無多少飛升後的快意,反覺漸生一絲刺骨的寒意。
“諸位既已踏足此地,便算是正式飛升地仙界,現在,請將這份靈契簽下吧。”
一邊言說著,接引使者雲合子一邊揚手,身後自有一眾低境修士上前,在陸城、蕭家姐妹面前端放玉案,其上有著張張靈契文書。
蕭家姐妹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陸城的身上,以其為首。
陸城上前一步,開口問道:“這是何意?”
“爾等藉助本堡迎仙臺成就仙業,承接此臺維系虛空、接引道標的因果,是以,需了卻此債,這是地仙界的律法。”雲合子的聲音平緩無波,如同宣讀律條。
但他在略一停頓後,還是補充一句:
“你們運氣算好,近些年鬼災剛過,至少千年之內不用再面對鬼災,若是運氣好的話,也許整個執役期間都可以平安渡過。”
在雲合子說話的時候,陸城已然將面前的靈契文書反復閱讀了數遍。
他自然是知道的,地仙界各方勢力建立迎仙臺確有這個規矩,否則的話迎仙臺本身也造價不菲,各個勢力又何必大費周章建造這種利人損己的建築?
只是因為下界飛升修士大多潛力驚人,長擅鬥法,所以地仙界各個勢力不得不建造而已。
同時,若是沒有迎仙臺接引,下界修士便只能將自身法力修煉到元神後期才能飛升、或者找到極為罕見的兩界裂隙(需是凡間與地仙界相連通的),那樣飛升修士的數量將會減少九成以上。
所以總體而言,這是一個互惠互利之事,只是就算是在地仙界,這煉鬼堡的契約文書內容也太過苛刻了。
“觀此契約,似乎除了加入煉鬼堡滅鬼軍以外,還有其他方法償還因果?”
陸城這樣問了一句,自然是偽裝的,以他身外化身在此界的身份,陸城對於地仙界自然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以說是極為瞭解。
“當然,一者,可納奉三千枚極品靈石,也就是低階仙玉,買斷此間因果,諸位便可自去。”雲合子說著,豎起三根手指,三千枚極品靈石!
縱使蕭玉虹等人在凡間界已是頂峰修士,這個數字也足以令她們瞳孔微縮,這是足以掏空一個大型宗門萬年積累的恐怖數字。
“二者,若無力繳納,下界飛升修士則需入煉鬼堡中服役三千年。以自身法力,維系煉鬼堡運轉,鎮壓異域惡鬼鬼災,消弭因果。三千年期滿,自可換得自由之身。”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陸城臉上,已然看出在場眾修以他為首。
周圍死寂虛空中刮過的陰風,彷彿也在無聲地逼迫著抉擇。
陸城妻妾與弟子們心中無不凜然,初登地仙界的喜悅與茫然,被這冰冷的現實沖散。
三千年苦役?與囚徒何異!
好在,修煉到元神境界後,在地仙界理論上便是天壽無窮,在這個角度來說三千年服役,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只是,煉鬼堡?鬼災?在此地執役駐守,似乎還要面對不少的兇險。
“嗯,那就煩請使者稍待兩個時辰讓我們商量一二。”陸城在聽過雲合子的話語後,這樣言道。
他卻是知道的,各個勢力迎仙臺靈契內容有著差異,大多是一千枚極品靈石亦或服役千年,相比之下,煉鬼堡這邊的要求便過於嚴苛了。
雲合子聞言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但觀眼前這位道人的氣度法力,終究還是緩緩頷首。
“也罷,此事事關重大,便予你們兩個時辰。但時辰一過,堡中規矩,貧道亦難以徇私。”他話音落下,便閉上雙目,如老僧入定,不再理會眾人。
對於這個境界的修士來說,兩個時辰不過倏忽即過。
“夫君,我們幾個人身上的靈物法寶湊一湊,總能讓您先脫出此劫,獲得自由之身。
您出去後,再為我們籌謀。”
蕭玉虹上前兩步,這般傳念言道。
“是啊,城兒,以你的本領法力,只要脫出此劫,想來為我們贖身也是很快的。”
一旁寶相夫人也是這般贊同。
“師妹,師娘,不必如此,其實在三千年前,我的一具身外化身意外透過時空裂隙,進入了地仙界,這三千年來,他在地仙界中也闖出一片基業,為我等贖買自由並不困難。”
“啊?”
陸城這番話語太過驚世駭俗,身外化身已是了不得的神通,整個凡間界也沒有幾位高修可以修煉有成。
更何況是脫離主體,來到地仙界修行,三千年光陰,他竟沒有反叛?
要知道便是以正道功法,修煉出身外化身、心念清正戾氣少有,這個時間也太過漫長一些。
只是陸城這樣說定,眾人目光相視也不好再說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半個時辰…一個時辰…迎仙臺上的氣氛越發凝重。
雲合子雖閉著眼,但周身散發的規則之力卻悄然增強,如同一條無形的繩索正在漸漸收緊。
就在一個半時辰剛過不久——
嗚——嗡!
沉悶、悠遠、蘊含著強大力量波動的轟鳴聲,並非從煉鬼堡方向傳來,而是從那片本該是煉鬼堡勢力禁區的、死寂的、空間亂流狂躁無比的深空深處穿透而來!
這聲音初時極細,轉瞬間便化作雷霆萬鈞的洪流。
轟隆!
廣袤的黑暗虛空彷彿被無形巨力悍然撕裂,一頭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硬生生撞開了混亂的空間裂隙,碾碎了周遭彌漫的陰煞死氣,出現在迎仙臺所有存在的視線之中!
那並非什麼洪荒巨獸,而是一艘通體散發著森然金屬光澤、線條剛硬流暢、充滿了仙道煉器與陣道美學結合的巨大飛艦。
艦身之上,有億萬符咒流轉,艦橋核心處,一道凝聚如實質、洞穿虛空的玄清仙光刺破黑暗,如同為某人指引的燈塔。
這艘巨艦甫一現身,其釋放出的浩瀚威壓、凝結虛空、鎮煞驅邪的無上威勢,便如同無形的風暴,狠狠沖刷著煉鬼堡迎仙臺周遭的陰鬱氣息,堡壘深處原本傳出的各種警報異響瞬間消失,彷彿被這凜然威嚴所懾服。
“這是,太清宗護衛飛艦?!”
一直閉目養神、姿態倨傲的雲合子猛地睜開雙眼,素來冷漠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愕!
他手中的拂塵光芒微亂,自身氣息都變得有些不穩。
太清宗!
此乃地仙界最頂尖的龐然大物之一,他們怎會出現在煉鬼堡的勢力邊界?
而且是如此一艘威勢驚人的護衛飛艦,這種級別,絕非巡弋邊境的普通巡邏飛艦可比!
巨型飛艦懸停在迎仙臺外,那冰冷流暢、充滿力量感的金屬艙壁與煉鬼堡的猙獰黑色堡壘形成鮮明而震撼的對比。
艦橋緩緩開啟一條通道,一道身影駕著璀璨遁光,如流星般落下,其速如電,其勢如虹!
來人是一位身著太清核心弟子玄青法袍的女修,身姿挺拔,面容清冽中透著幹練,眼神銳利如劍。
她周身上下流淌著精純渾厚的元神法力,其精純凝練程度,赫然已邁入元神後期的境界!
“太清宗泰嶽峰行走弟子,張招娣,奉峰主法旨,前來迎接師尊及諸位同門!”清越鏗鏘的女聲,如同金玉交擊,在迎仙臺上空回蕩,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她身形落下,穩穩站定,目光第一時間越過略顯侷促迎來的雲合子,無比恭敬、無比熾熱地望向負手而立的陸城道人,深深一揖:
“弟子恭迎師尊法駕!恭迎諸位師兄師姐、長輩駕臨地仙界!”
她身後的護衛飛艦,其上那道“泰嶽”仙符的光芒隨之大漲,化作一道無形的力場屏障,將陰寒煞氣徹底隔絕。
陸城看著眼前的張招娣,這個當年在宗門邊府便被他看中、帶在身邊留下傳承的弟子,歷經地仙界三千載磨練,已是如此氣象。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微微頷首。
一旁的雲合子,臉上的神色只剩下一片僵硬與震撼。
竟然是太清宗,於下界的同脈修士飛升?
太清宗作為地仙界人族九宗之一已經多少個萬年了?在凡間界居然還有氣數傳承?
果然不愧為人族九宗之首,這些年雖然沒落,但底蘊之深厚,當真不可思議,難以想象。
在凡間界留下傳承勢力,對於上界祖師、乃至源流宗門,都是有氣數補充作用的。
但因為兩界間隔,像這種傳承勢力也無法永久的傳承下去,必然是會經歷優勝劣汰、天地代謝,總會將那些古老的、頑固不化的勢力消除,對於這種歷史程序自然消亡便是上界祖師、源流宗門也沒有辦法。
“師…師尊?”蕭玉虹等人聞言也是愕然,眼前這位法力深厚、明顯手握重權的修士,竟是夫君(老師)的弟子?夫君(老師)何時在地仙界有了如此成就?
張招娣直起身,無視雲合子的錯愕,動作乾脆利落,翻手取出一份材質非金非玉、通體流轉著玄奧清光、以古老篆文書寫而成的符詔!
“此乃吾宗赦令!”張招娣手持符詔,聲音莊嚴肅穆:
“陸城神君乃吾太清宗真傳,其中因果,自有太清宗承擔,以此符詔,便是贖清因果!”
“這個自然,自是如此的,請上宗行事即可。”在太清宗的煌煌赦令面前,煉鬼堡的規矩算得什麼?
雲合子拱手施禮連忙躬身:“既是太清宗真傳,自然…自然免去人事勞役!諸位仙使一路辛苦,諸位還請登上飛艦!”
張招娣不再多言,轉身對陸城等人恭敬道:“師尊,諸位,請隨弟子登艦!”
玄清仙光自護衛飛艦垂下,化作一道平穩光潔的階梯。
陸城神色淡然,在張招娣的引領下,一步踏出,腳下如有蓮花綻放,仙風繚繞。
蕭玉虹、蕭玉雪、薛玉真、雲靈兒、林清寒、苗楚雲、幽冥道人、寶相夫人緊隨其後。
當最後一人踏入艦橋,巨大的艙門無聲閉合。
下一刻,這艘護衛飛艦發出低沉而更具壓迫感的嗡鳴,艦體微微震顫。
刺目的玄清仙光自艦尾引擎爆發,這如同洪荒巨獸般的仙道戰爭堡壘,毫無留戀地碾壓虛空,蕩開層層漣漪,瞬間撕裂了迎仙臺周遭的陰霾死氣,化作一道撕裂幽暗宇宙的璀璨流光,絕塵而去。
只留下雲合子孤身一人站在空曠的迎仙臺上,望著那迅速消失在深空中的光芒,臉色變幻不定,久久無言。
護衛飛艦內部與外界陰森的煉鬼堡空間形成了天地之別。
這裡空間廣闊幾乎自成一界,頭頂是模擬周天星辰運轉的穹頂,灑下柔和而蘊含生機的星輝;
腳下是溫潤的元玉鋪就的地板,行走其上,足底暖洋洋的。
精純濃鬱的仙靈之氣化作氤氳雲霧,在雕樑畫棟的廊道間流淌,深吸一口,百骸通暢。
最核心的艙室內,佈置得如洞天福地,靈泉、奇花、道韻石案一應俱全。
艦內弟子皆身著太清道袍,看到陸城一行人,無不恭敬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仰與新奇。他們早已收到指令,要以最高的規格對待這些下界飛升之修士!
張招娣親自引領眾人落座,奉上清心仙茶,屏退其他弟子後,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褪去方才在迎仙臺前那副代表宗門法度的行走弟子威儀,恢復了弟子的本分,再次恭恭敬敬地向陸城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張招娣,不負師尊當年所託,在此恭候師尊多時!恭喜師尊與諸位同門,安然渡過飛仙大劫,蒞臨地仙!此艦乃泰嶽峰主得知師尊今日飛升,特命弟子開來的‘青鸞’級核心飛艦,足可抵禦尋常虛空風暴,半日即可返回宗門轄地。”
陸城看著眼前沉穩幹練、已成長為獨當一面地仙的弟子,頷首道:“辛苦你了,三千年歲月,修為精進,道心穩固,很好。”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
蕭玉虹等人心中則是疑惑翻湧。
夫君(老師)飛升不過兩個時辰,不僅太清宗弟子掐準時機前來,甚至連座艦都是峰主特遣?
更令人震撼的是,張招娣方才言語中透露出的資訊:陸城是太清宗一峰之主?
太清宗山門,靈機升騰,群山環抱,為此界首屈一指的仙家福地。
巍峨磅礴的泰嶽峰,如太古神祇鑄就的擎天巨柱,深深紮根於此地蒼茫浩瀚的靈脈之上。
雲海在其山腰處奔湧,恍如潔白的玉帶環繞,峰頂隱沒在萬丈祥光與縹緲仙霞之中,時有清越悠遠的鶴鳴穿透雲霄,更添幾分超脫塵俗的意境。
巨大的“青鸞”級護衛飛艦緩緩降落在峰頂一處寬闊的青玉雲臺之上,艦身流溢的仙靈符文漸次熄滅。
艙門無聲洞開,濃鬱的仙靈之氣如潮水般湧入,其精純與豐沛遠非煉鬼堡可以相比,更是非下界可比。
陸城當先踏出,身後蕭家姐妹、薛玉真與雲靈兒兩女、林清寒、苗楚雲、幽冥道人以及寶相夫人依次步出。
眾人甫一落地,只覺周身竅穴自發舒張,貪婪地汲取著空中彌漫的先天之炁。
歷經九劫長久飛升帶來的隱晦疲憊頃刻間被滌蕩一空,心神更是一片空明澄澈。
然而,這份初臨上界的驚喜還未來得及完全品味,一股更為宏大、深沉、與陸城本體氣息同源卻又有微妙不同的威壓,便如同定海神針般,已在不遠處的靈境當中靜靜等候。
三千年等待,只為今朝。
陸城自然知道那是誰,因此向師娘弟子交代一句,便移步而去,步入靈峰最深處。
復行百步,跨越千里,在那片被淡淡仙霞籠罩的虛空之中,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中步出,他身著太清宗核心真傳弟子的素白道袍,袍服簡樸,毫無紋飾,唯在袖口與領襟處隱約有細密的符咒。
其人面容與陸城本體幾乎別無二致,同樣的清俊深邃,同樣的眼神如淵,只是眉宇間多了一抹歷經地仙界三千載風雨滄桑的沉穩,以及…一股彷彿源自無邊血海、磅礴浩瀚的殺伐銳意!
——地仙法界,身外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