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夜郎自大】
椰城。
巽他國的新都城已經建好，國王馬哈拉賈在三年前正式搬過來。
舊都城在萬丹那邊，名叫巴固安巴查查蘭，簡稱巴查查蘭，現在交給王子代為統治。
站在城墻上，廷臣曾伯發指著城外建議：“陛下，護城河還應該繼續拓寬。”
“這個事情就交給你了。”馬哈拉賈從善如流。
“馬哈拉賈”是婆羅門教領主的意思，如今已變成巽他王族的姓氏。這位國王的名字實在太長，我們且用他的姓氏來簡稱。
早在李治、武則天兩口子共治時期，爪哇島的巽他國就已經存在。
巽他國極盛之時，統治著三分之二個爪哇島。
它曾多次被其他大國征服，但始終保留著土邦貴族政權。歷史上，直至大明萬歷年間，才被萬丹國給徹底覆滅。
前些年，巽他國是臣服於三佛齊的土邦，但一直試圖脫離三佛齊的控制。
聽說三佛齊的海軍被大明擊敗，馬哈拉賈立即起兵響應。他殺死三佛齊派駐的官員，趁機往周邊擴張地盤，同時派人請求大明冊封。
這幾年靠著海貿，巽他國的實力暴漲，時不時就跑去入侵中爪哇，想把那裡的馬打蘭國吞掉。
馬打蘭國被揍得難以招架，多次請求大明爸爸干涉。
大明朝廷前後派遣兩次使者出海，斥責巽他國王無端攻擊大明藩屬。每次斥責之後，巽他國王就派人到洛陽請罪，進獻大量貢品請求朱皇帝原諒。
然後，死性不改！
馬哈拉賈道：“你一直說大明的火器厲害，能不能招募一些大明工匠來仿製？”
曾伯發連忙勸阻：“陛下，萬萬不可！”
“為什麼？”馬哈拉賈問。
曾伯發說道：“一旦我們擁有了火器，而且用來進攻馬打蘭，大明皇帝很快就能知道。到時候，大明軍隊必然出動，巽他國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馬哈拉賈笑著說：“我承認大明的海軍厲害，比三佛齊的海軍都要厲害得多。但只要到了陸地打仗，我不會懼怕任何人。我以前不怕三佛齊，現在當然也不怕大明。”
曾伯發聽得非常無語，暗罵一聲“夜郎自大”。
但他全家都已經搬過來，不得不幫著巽他國王考慮，連忙勸諫說：“陛下，跟大明海軍比起來，大明的馬步軍更加強悍。北方多少國家，都被大明給滅了，我們是不可能打贏的。”
“哈哈，”馬哈拉賈笑道，“在海邊打不贏，我不會退到山裡嗎？這種事情，我和我的父親、祖父，不止經歷過一次。每次都是在山區擊敗強敵，逼著對方坐下來和談撤軍。”
曾伯發說：“大明的馬步軍，在山區打仗同樣兇悍。”
馬哈拉賈撇撇嘴，對這種說法不以為意。
早年他臣服於三佛齊，就隔三差五跟自己的宗主國開戰。並且違背宗主國的命令，年復一年的搞走私，繞開三佛齊跟各國做貿易。
甚至還依託西爪哇島的山區，一次次擊退三佛齊的進攻，逼迫三佛齊承認巽他國獨立（其實是半獨立）。
在馬哈拉賈看來，不管是三佛齊還是大明，也就海軍特別厲害而已。說到陸軍，還是自己最厲害，到了山區作戰他就天下無敵。
“信風就快來了，加拉巴（意為椰子之城）港又要忙碌了，”馬哈拉賈望著遠處的海港說，“大明寶鈔其實可以印更大面額的，我們賺到的錢也更多。”
曾伯發聽得更加心累，再次解釋說：“陛下，大明寶鈔跟前宋交子不一樣。寶鈔專為方便攜帶和交易而造，最小面額的就已經很值錢了。更大面值的寶鈔，很難把人騙到，驗錢的時候會更仔細。”
偽造的大明寶鈔，那是真不騙窮人。
因為一張最小面額的寶鈔，就可能相當於底層百姓的所有資產。
椰城這邊印刷的偽鈔，甚至無法單獨交易，因為極容易被認出來。必須是在大筆交易的時候，在一堆真鈔裡面夾帶一兩張假鈔，靠著對方驗鈔疏忽才能矇混過去。
即便被發現了，也可以說自己不清楚，不知道假鈔哪兒來的。
馬哈拉賈問：“就不能做得更真嗎？”
曾伯發說：“這個還得再研究。鋼印已經有了眉目，但防偽暗紋毫無進展，暫時只能把暗紋做成那樣。”
“要加快速度。”馬哈拉賈叮囑。
有些人，就是貪得無厭。
若非大明滅了三佛齊，馬哈拉賈甚至無法擁有椰城，只能縮在萬丹山區圈地自萌。
現在他不但擁有整個西爪哇，而且靠著椰城港日進鬥金。
可馬哈拉賈卻想要更多，他想賺更多的錢，修更大的城池，編練更多的軍隊，把中爪哇的馬打蘭國吞掉，再把東爪哇的諫義理國吞掉。
他想統一整個爪哇島！
對了，諫義理國王也是這樣想的，一直在持續入侵馬打蘭。
不過諫義理國實力較弱，被大明使者訓斥兩次之後，現在已經乖乖做生意。順便欺負一下巴釐島土著，已經把整個巴釐島納入統治。
又過一陣，曾伯發離開椰城。
這座新建的王城，其實只是一座城堡，街區和港口全在城堡之外。曾家的宅邸，位於城堡和森林之間。
他們被國王賜予上千畝土地，其中包含大片的森林和沼澤。一部分森林沼澤已經開墾出來，由國王賜予的馬打蘭戰俘耕種，那些戰俘都成了曾家的農奴。
印鈔廠，就在自己的莊園裡。
靠近港口的方向，曾家還建了一大片倉庫，用來買賣囤積各種貨物。他的正經生意規模不大，害怕一下子做得太大，會招來椰城其他中國海商的懷疑。
曾氏的對外身份，只是巽他國王的寵臣，靠給國王進獻美艷女子而得寵。
“兄長回來啦？”
曾伯達拿著一張偽鈔、一張真鈔，快步走到曾伯發面前：“兄長先別看暗紋，只對比這兩張寶鈔的鋼印，能否辨別出哪張真、哪張假？”
曾伯發仔細對比，笑著說：“並無甚差別，小郎的制鈔技藝又精進了。”
“可那些防偽暗紋還是造得不像，足足三重暗紋交替，每一重都很清晰，也不知朝廷是怎麼弄出來的。”曾伯達忍不住感慨。
“慢慢來。”曾伯發鼓勵說。
曾伯達問道：“那傻子國王今天又說了什麼？”
曾伯發詳細復述一番，搖頭說：“爛泥扶不上墻。他一個外邦土酋，坐井觀天的貨色，竟還自認為英明神武，甚至想著在陸地上跟天兵作戰。”
“夜郎自大。”曾伯達吐槽道。
曾伯發嘆息：“老老實實賺錢不好嗎？他非要整天想著吞併馬打蘭，再繼續這樣下去，朝廷遲早要派兵懲戒，也不知我們是否能躲過劫難。”
曾伯達沉默，憂心忡忡。
幹著滅族的買賣，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否則就不會舉家出海了。
可即便是全家搬到椰城，隨著偽造的鈔票越來越多，曾伯達也總覺得哪天要出事。
金盆洗手？
已經無法收手了。
馬哈拉賈已經五十多歲，但身體特別硬朗，去年還添了個兒子。
是一個年輕漢人妃子生的，他特別寵愛這個妃子。且不提相貌如何漂亮，只論中國人的身份，就能讓馬哈拉賈重振雄風。
似乎睡了一個漢家女子，就把整個大明都睡了一樣。
這漢人妃子，是曾氏兄弟從福建拐來的。來自一個落魄商人家庭，給了足足五百貫聘禮，說是自己納妾帶去椰城居住。
椰城的那些漢人海商，都以為曾家是這麼起勢的，因此對他們非常嫌棄——居然把自家的妾室獻給土酋！
把愛妃喚來一起喝酒，幾杯酒下肚，妃子給他跳舞，馬哈拉賈越看越喜歡。
他突然動了心思，想把小兒子立為王儲。
現在是大兒子在做王儲，自從他搬來新都城，把舊都城留給大兒子治理，那個大兒子就越來越不聽話了。經常搞一些小動作，甚至擅自替換他安排的官員。
長此以往，大兒子肯定造反，必須找個藉口幹掉！
“轟轟轟轟！”
一連串如同雷聲的巨響傳來。
馬哈拉賈驚得猛然站起，疾步朝外面走去，急匆匆奔往城墻。
一個內廷官員帶著軍官過來。
馬哈拉賈問：“出什麼事了？”
內廷官員驚慌失措道：“大明艦隊殺來了！來了幾十艘戰船（大部分是運兵運糧船），剛開始我們以為是商船，結果還沒入港就朝著港口船隻開炮。”
馬哈拉賈還真不是昏君，強自鎮定道：“快召集所有軍隊守城，再派人去聯絡地方貴族出兵。還有，派使者出去跟明軍交涉！”
“轟隆隆！”
城墻似乎都在震動，卻是明軍火炮朝著城堡射擊。
城堡外的街區亂成一團，碼頭上的人們更是慌張逃竄。
馬哈拉賈親自登上城墻，縮頭縮腦觀察外面的情況。
當他看到一隊隊明軍登陸，以及港口那些大明軍艦時，這傢伙已然嚇得魂飛魄散，轉身邊跑邊喊：“從南城門撤退，我們到山裡去打仗！”
城堡都不敢守了，居然想逃進山裡打遊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