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国王
孔敬府以东。
这里位于呵叻高原核心,地形呈浅盆状,西高东低、微向湄公河倾斜。
吴泊扛着12式步枪,背着个军用背包,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
路是土路,虽然现在是旱季,但路面深沟浅坑交错,难走得很。
他已经走了三天,从猜也蓬一直往东北方向走,暹罗东北部这糟糕的环境而言,对于南华军队的后勤是个非常大的考验。
第2师孤军深入二百多公里,汽车油料都已经耗尽,得不到补充。
张志远一声令下,除少量人员看守装备,整个师全员弃车步行,携带单兵武器迫击炮等继续追击。
“还要走多久啊?”
说话的师班里面的陈树生,气喘的像头牛。
吴泊没有兴致搭理他,暹罗人跑多久他们就追多久。
这几天,除了几场与当地不自量力的地方武装交战外,时间全在赶路上面了。
这不,前面又传来枪声,噼里啪啦的,不算密,反而够稀疏的,但一直在响。
“排长,前面打上了,真好啊”。
吴泊对着排长杨国勇说道,语气里满是为什么不是自己的遗憾。
杨国勇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步伐。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几十个暹罗兵蹲在路旁双手抱头,步枪扔了一地。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当地贵族乡村组织的自卫团体,一身当地人打扮,服饰都不统一,
三排的士兵围着他们站着,枪口朝下,有人在抽着烟,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清点地上的武器缴获。
“有没有拉玛六世的消息?”
杨国勇询问旁边的士官,从口袋中拿出香烟,递了一支过去。
士官接过香烟,摆了摆手:“没有长官,这群家伙也是倒霉催的,啥也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的和我们交上火了”。
“说是接到孔敬府的行政长官命令,要去守卫班派”。
“班派?”
杨国勇重复了一遍。
“是不是拉玛六世跑去班派了?不然把这暹罗兵调去班....”。
还没有等他说完,两三个通讯兵就骑着马从队伍后头赶了上来,马蹄在干裂的土路上踩出一片沉闷的响动。
当先那个通讯兵勒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时溅起一蓬黄尘。
“团长有令,各部向班派前进,听清楚没有?”
通讯兵大声喊道。
“清楚了!”
杨国勇一把将香烟丢在地上,回复通讯兵。
通讯兵点了点头,也不多话。
“走!”
拨转马头又往后头去了,大概是去通知更后面的连队。
整个第2师调整方向,开始向着班派挺进。
张志远已经是不抓到拉玛六世绝不甘心了。
第二天,当2师的一个营抵达班派外围后,迅速发起进攻,十几发迫击炮,一个冲锋就将班派聚集的上千暹罗杂牌部队打垮。
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俘虏都抓了六七百。
俘虏乌泱泱地蹲在村子外面的空地上,六七百人,黑压压一大片,像一群被赶上岸的企鹅,挤挤挨挨,低声交头接耳。
负责看管的是三连的一个排,几挺轻机枪在四周架着,摆出威慑的姿态。
这些俘虏穿什么的都有,灰的、蓝的、土黄色的制服混在一起,还有不少人穿着自己的衣裳,只在胳膊上扎了一条白布条作为标识。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从老式毛瑟步枪到自制的鸟铳,甚至还有几把刀,此刻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边,
拉出带头的军官模样的家伙一询问,拉玛六世又跑了。
半个小时后,赶到的张志远一副臭脸。
“跑了?”
“这瘪孙子真会跑的啊”。
“还愣着干嘛,追啊!”
“是!师长!”
旁边的参谋也怕触了师长的眉头,赶紧跑去传达命令。
栖河。
拉玛六世站在河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他的鞋子已经跑丢了,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尊贵的国王,还在奢华舒适的曼谷王宫里批阅奏章,听取朝臣的汇报,讨论着如何在暹罗推广电影、戏剧和足球。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从欧洲订购的书籍,他的衣柜里挂着伦敦裁缝亲手缝制的西服,他的餐桌上摆着来自法国的葡萄酒和来自丹麦的黄油。
但那些东西,现在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在曼谷的时候,他还有着十几万人的部队,跑到华富里身边还有着上千忠诚的宫廷卫队。
到猜也蓬身边狼狈的只剩下几十人。
再到班派,好不容易聚集了上千人的勤王部队,还没有一天时间。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南华人就到了。
十几发炮弹砸下来,那帮临时拼凑起来的警察和民兵就炸了窝,跑的跑、降的降,上千人的队伍,不到一个小时就土崩瓦解。
他从班派北边的一条小路跑出来的时候,身边又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光着脚站在栖河岸边,拉玛六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陛下.”
侍卫长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了拉玛六世。
“船到了”。
河面上,一条破旧的木船正摇摇晃晃的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礼。
“上船”。
拉玛六世说。
语气中带着股疲惫之感。
他没有等侍卫长安排,自己提着裤腿走进了水里。
冰冷的泥水没过小腿、膝盖,他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的侍卫们慌忙跟上,有人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
吴泊从林中跑了出来。
“排长,前面有暹罗人,看着像大官啊”。
他喘得厉害,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周围几个兵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几个人?”
“不到二十个人,十多条步枪,刚过了河,向东北方向跑了”。
吴泊喘着气,“有个白皮肤高鼻梁的,还有人扶着他,有可能是那个暹罗国王”。
杨国勇转过身面向队伍:“检查武器,追上去”。
丝毫不担心会遭到对方的伏击。
四十多人的队伍像被急速拉开的弓弦。
他们沿着河岸散开,寻找可能渡河的地点。
幸好此时是旱季,栖河河床大片干涸,形成多片浅滩。
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适合渡河的地点,他们就趟着齐腰深的水,枪支举过头顶,一步步地向着对岸走去。
“快,快。”
杨国勇已经上了对岸,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指着东北方向。
他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干裂的泥地上砸出一串深色的点子。
他顾不上拧水,眼睛盯着前方的树林,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最后一个兵上了岸。
“报数。”杨国勇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二、三.....”数字在队伍里飞快地传了一圈,四十三个,一个不少。
有两个人不小心摔了一下,枪进了水,正在岸边上拉枪机排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刺耳。
“别弄了。”
杨国勇头也没有回。
“追人要紧”。
队伍没有停歇,四散开寻找刚刚离去的拉玛六世队伍的踪迹。
身边是成片的罗望子树,树干扭曲,枝叶稀疏。
夕阳的光芒从间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破碎的金色。
吴泊跑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新鲜的走过痕迹。
“排长”。
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新鲜的痕迹,肯定是他们”。
杨国勇走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点了点头。
“动作快点,别让他们跑了”。
“是!”
吴泊等人低声应道。
不到半小时,前面的侦察兵紧急停住脚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杨国勇抬起右拳,整个队伍四十来号人瞬间刹住,齐齐向两边的灌木丛里面蹲去。
杨国勇上前,拿起望远镜查看,前面一行暹罗人正狼狈无比的向着东北方向挪动。
望远镜里,那些人徒步走在干裂的土路上,脚步踉跄,队形散乱。
最后面穿着军装的几个人扛着步枪,枪口朝下,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脏污丝绸上衣的人,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尘土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旁边的人伸手去扶,被他甩开。
杨国勇把望远镜塞回背包,转过身,目光扫过蹲在灌木丛里的四十来号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亮晶晶的,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刘泽宇。”
“到。”
“带你的人从右边绕,穿过那片罗望子林,截住他们的去路,不要开枪,堵住就行。”
“是。”
“赵德胜,你带两个人在左边,防止他们往林子里钻,其他人跟我从后面压上去。”
杨国勇顿了一下,盯着那群暹罗人的背影看了两秒钟。
“他们走不动了,现在是最好的一次机会,动作要快,要干净。”
刘泽宇一挥手,带着一班的人从灌木丛里猫着腰转了出去。
罗望子树的枝干低矮扭曲,他们弯着腰在树干间穿行,脚步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树生跟在吴泊身后,呼吸又粗又重,但脚步没有落下。
绕了大约两百步,吴泊从树干的缝隙里看见了那条土路。
暹罗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距离不到一百步。
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黝黑的、疲惫的、麻木的,像一群被驱赶了太久的牲口,眼睛里只剩下了脚下的路。
那个穿丝绸上衣的人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真实存在。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国王,倒像一个刚从战俘营里放出来的难民。
刘泽宇举起了拳头,身后的人全部停住,蹲在树干后面。
他转过头,对着吴泊做了个手势。
吴泊会意点头,把枪架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瞄准了那群暹罗人。
刘泽宇带着剩下的人,慢慢摸到了路边,蹲在了灌木丛里,枪口朝前,距离土路不到二十步距离。
等待着那帮暹罗人的到来。
暹罗人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路两边的灌木丛,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
吴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屏住了呼吸,心都提了起来。
那个士兵看了几秒钟,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二十步。
杨国勇的声音从暹罗人的后方炸开了,像一声闷雷。
“站住!不许动!”
暹罗人的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枪,有人蹲下来抱住头,还有人转身想跑。
但转身的人看见了身后的灌木丛里冒出来的绿色身影,杨国勇带着二十多个人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退路,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们。
“放下枪!”赵德胜用蹩脚的暹罗语喊了一句,“放下枪不杀!”
有几个暹罗兵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枪扔在了地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土路上响成了一片。
但那个穿丝绸上衣的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拉玛六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班派东北方向十公里山坡上。
张志远站在一座废弃的佛塔前,举着望远镜往东北看。
远处,第2师的追击队伍正在前进,烟尘在枯黄的原野上拉出一道淡黄色的长线。
“师长,前面就是栖河,过了栖河不远就要到玛哈沙拉堪府了”。
参谋长站在他的身边,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
他提醒道:“师长,我们孤军深入,现在后勤都断了,携带的弹药也不多了,一不小心就得陷入弹尽粮绝的危险境地”。
张志远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态度很明确。
虽然他的压力也很大。
“师长。”
通讯兵从山坡下跑上来,喘着气,“二团来电。”
张志远没有回头。
“念。”
“二团已经抓住目标,拉玛六世,请求指示。”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压不住的狂喜。
张志远慢慢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半响,他将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参谋,转过身。
“走!”
“师长,去哪?”参谋问。
张志远没有回答,大步走下坡,翻身上马。
“去前面,看看那个让我追了几百里的瘪孙子长什么样”。
马鞭一扬,枣红马嘶鸣一声,冲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