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印支那派遣军
南海的夜色浓稠如墨。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第三舰队的二十余艘运输船排成两列纵队,在十五艘各式驱逐舰、巡洋舰和战列舰的护卫下,以十二节的速度向西偏南方向航行。
无数探照灯在船队周遭海域来回扫过,几艘快速驱逐舰来回机动,以方便第一时间出动。
船队从台湾高雄港出发已经三天了,沿台湾西岸南下,穿过台湾海峡南口,进入南海,然后一路沿着安南东海岸一路南下。
船上的陆军士兵大多来自名古屋和熊本,隶属于新编成的‘印支那派遣军’,下辖第5师团和第6师团,再加上配属的重炮兵联队,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人。
他们的目标是法属东印度的西贡,他们将在这里登陆,配合英法对南华作战。
舰队旗舰‘鹿岛’号,香取级前无畏战列舰的舰桥上,第三舰队司令官财部彪中将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海军军令部发来的,内容简短:
“近期,南华海军潜艇部队在南海活动频繁,已有多艘商船遇袭沉没,你部舰队通过南海时,需加强反潜戒备”。
“南华的潜艇”。
财部彪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克制的不快。
站在他身边的参谋长山澄贞次郎少将展开一张海图,用手指在南海中部的几个坐标上点了点:
“司令官阁下,根据情报,南华潜艇最活跃的区域在暹罗湾以北、海南岛以南这一带,正好在我们的航线上。
他们的潜艇数量不多,但艇员训练有素,战术也很狡猾。
几天前往西贡运送货物的两艘货船就是在这里被他们打沉的。”
财部彪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漆黑的夜海,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海面上只有舰队航行时激起的白色尾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这些支那人,也就会这种卑鄙手段了”。
财部彪如是说道。
“但他们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从他们对我宣战开始,我们已经有十多艘商船被他们击沉,英国人更惨,甚至有几艘军舰沉没”。
“司令官阁下,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山澄贞次郎提醒着他。
“我知道”。
财部彪淡淡回道,已表明自己并非不是不知道南华潜艇的危害。
舰桥内安静了片刻,财部彪问起:
“南华那群支那人有多少潜艇?”
山澄贞次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情报部门给出的最新评估是六到八艘,性能评估与德国人的潜艇相当,怀疑与德国人有关,或者就是采购于德国方面”。
南华对于潜艇的保密工作还是非常到位的,不像驱逐舰、巡洋舰等军舰必须在海面上航行,泗水造船厂又处于泗水港口周边。
军舰进进出出泗水海峡,根本无法做到完全保密。
但潜艇就不一样了,直接在海面下航行,或者夜间出动,又有驱逐舰的护航,一直在爪哇南部偏僻海域海试。
这里不是常规商业航线,仅有少量渔船航行,大老远就被驱逐舰发现并驱逐了,根本无法探查到南华狼式潜艇的细节。
更别提查出南华的潜艇数量了,只能通过南华潜艇的作战信息进行大致推测。
“才几艘潜艇,就搅得我们大日本帝国海军不得安宁啊”。
“少将,告诉所有驱逐舰,探照灯不要只扫附近海面,要扩大搜索范围。
南华潜艇的潜望镜在夜间几乎不可见,等探照灯照到鱼雷尾迹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嗨!司令官阁下”。
山澄贞次郎转身去传达命令,但脚步刚迈出去,又被财部彪叫住了。
“等一下。”
财部彪的手指在海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扩大搜索范围还不够,我们更改下航向,做出稍作调整”。
“嗨!”
确认财部彪没有其他指示后,山澄贞次郎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去传达命令。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旗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迅速传遍整个日本舰队。
外围的驱逐舰同时调整了航向,将反潜搜索的重点从船队正前方转移到了前方三十度扇面以外的区域。
探照灯的光束不再密集地扫射船队近旁的海面,而是向外延伸了数百米,在更开阔的水域上来回扫视。
瞭望哨们举着望远镜,眼睛瞪得通红,不放过海面上任何一丝可疑的反光。
海面下五米处,04号‘海狼级’潜艇指挥舱。
林海生把眼睛从潜望镜上移开,爆出了粗口。
“该死,目标改变航道了”。
绍元正在航海日志上记录声纳数据,闻言抬起头来,铅笔悬在半空中。
“偏航?往哪边?”
“往南。”林海生走到海图桌前,拿起量角器和圆规,在声纳兵报出的最新坐标上比划了几下。
“他们本来是沿着安南东海岸的固定航线南下,航向偏西偏南,正好从我们和05号潜艇的伏击圈正中间穿过去。
但现在他们往南偏了至少二十五度,这一偏,直接绕开了我们预设的攻击阵位。”
“这么好的机会,日本变什么航线啊,本来以为撞大运了,能咬下几口大肉的”。
他在海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红线,是日本船队原本的航线,从台湾海峡南口一路贴着安南海岸下来,正好穿过两艘‘海狼’潜艇布下的伏击圈的中心。
另一条蓝线,是日本船队此刻正在航行的新航线,从原航线向南偏移了大约三十海里,远远地绕过了伏击圈。
“这个日本指挥官......”周绍元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吐出一句不太客气的话,“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
“这两天白等了,他们明天就要到达西贡,来不及了啊“。
“没办法啊,天意如此,让他们再多活久点”。
“嗯!”
海面上的日本联合舰队第三舰队旗舰‘鹿岛’号上,财部彪还不知道自己的临时改变航线让自己的舰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下。
当海面上,旭日从东方的海平线下缓缓升起。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南海广袤的海面上,给深蓝色的海水镀上了一层碎金时。
日本船队的尾迹在晨光中泛着白色的泡沫,二十余艘运输船排着整齐的队形在军舰的护航下继续向西贡的方向前进。
瞭望哨们揉了揉被探照灯刺得酸痛的眼睛,换下夜间的值班岗位,把望远镜交给来接班的海兵。
天亮了,意味着船队遭到潜艇攻击的可能性显著变小。
在白天光线充足时,潜望镜反射的光芒,或者划开水面产生的白色尾迹在军舰的瞭望哨眼里非常醒目,再加上水上飞机升空,潜艇这个时候就得考虑自身的安全了。
所以潜艇在白天攻击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潜艇的经典作战节奏,是昼伏夜出,白天潜艇会选择潜伏,等待夜间的到来,在浮出水面,利用夜色掩护进行追击和攻击。
当然去找海军作战舰队那也是主动找死的。
太阳升起后,就意味着南华潜艇已经彻底错过了最佳的夜间攻击窗口。
华富里。
拉玛六世站在华富里行宫二楼的窗前,手指捏着窗框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处行宫是暹罗王室北上避暑的别苑,比不上曼谷大皇宫的金碧辉煌,但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也算精致。
往年这个时节,他会在清晨的花园里散步,听僧侣诵经,然后回到书房批阅奏章,午后再小憩片刻。
那是他熟悉的、安稳的国王生活。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破碎了,就因为他拒绝了该死的借道请求。
他已经派出了几批特使去向南华谈判,借道,现在反正曼谷都在你们手上了,借道好说啊。
但是该死的南华人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派出了大量军队正向着华富里赶来。
“陛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拉玛六世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窗外。
他的弟弟差拉邦塞・普瓦纳,彭世洛亲王站在门口,军装上沾着尘土,脸色疲惫。
他从曼谷一路护送王兄撤退到大成,又从大成退到华富里,几天几夜几乎没有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说吧。”拉玛六世的声音沙哑,“又怎么了?”
“南华军在大成府的军队,在两个小时已经出动,现在先锋部队已经越过了大成府进入华富里府。
现在正在沿着铁路线方向向我们这里推进,速度很快”。
彭世洛亲王走到他的面前,继续说道:
“同时,北面也有坏消息,北华的军队在攻占素可泰后,没有停下的迹象,主力部队继续向南推进,预计三天之内,这两支部队将会在华富里城下完成会师”。
拉玛六世缓缓转过身。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但在这短短几天里,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
那张曾经在宫廷画像上英姿勃发的脸,此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干裂起皮。
“颂差·昭华耶呢?”他问,“有没有他的消息?”
亲王摇了摇头:“没有。”
“曼谷失陷之后,颂差将军就失去了联络,有消息说他撤到了东部山区,也有消息说他已经被南华军俘虏,目前没有人能确认他的下落。”
拉玛六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关于颂差·昭华耶的事。
那个当初在御前会议上信誓旦旦保证“曼谷至少能守三个月”的陆军总司令,现在想起来,那些承诺和保证,不过是风中飘散的灰烬。
他曾经信任颂差·昭华耶,信任他制定的防御计划,信任他布置的每一条防线。
但防线一条接一条地崩溃了,就像沙堆的堤坝在洪水面前一溃千里。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拉玛六世问。
“华富里周边集结了大约两万五千人,”亲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侍卫听到。
“但其中超过一半是后勤兵和新征召的民兵,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足一万。装备很差,弹药不足,士气.....”。
他顿了顿,“陛下,士气很低落,士兵们已经听说了曼谷的消息,十六万人,只守了几天就被打垮了,这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拉玛六世慢慢走回桌前,坐了下来。
沉静片刻,拉玛六世忽然问:
“北方的军队呢?”
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北方的军队还有多少人?”
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后一支拥有战斗力的部队了。
“北部军区的残部在素可泰被击溃之后,大部分已经溃散了。
只有少数部队退入了西北部山区,但这些部队没有统一的指挥,也没有补给,基本上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亲王如实回答。
“陛下,为了暹罗的未来,您必须撤离华富里了,往东北部走,华富里已经绝对无法守住了”。
彭世洛亲王向拉玛六世建议着。
亲王将他最后一丝可笑的期望敲碎。
十几万大军都在曼谷打完了,还能指望北部军区的残兵吗。
拉玛六世闭上了眼睛。他不甘心。
暹罗王朝存续了几百年,从素可泰到大成,从吞武里到曼谷,历经风雨而不倒。
他的父亲拉玛五世在位四十二年,周旋于英法之间,保住了暹罗的独立,被后世尊为“大帝”。
轮到他拉玛六世,难道要做一个亡国之君?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了抵抗南华入侵,他向日本求援,向英国求援,向法国求援,能做的一切外交努力都做了。
但日本人的援军还在海上,英国人自顾不暇,法国人就派出了几千人,这点兵力对于十几万的南华军队,杯水车薪。
没有人能救暹罗了,而暹罗自己最庞大的军队,十六万陆军,在曼谷被南华人几天之内就打成了残废。
现在自己又得继续地开始逃窜之旅,这个很像东方大国的南宋历史啊,自己也要成为完颜构了吗?
拉玛六世思绪惆怅间,彭世洛亲王等不及了,忍不住催促道:
“陛下,您必须尽快做决定了,现在华富里是一定守不住的,曼谷那边还有着数不清的南华军队呢。”
“走吧!”拉玛六世痛苦地说道。
彭世洛亲王站在他面前,听到这两个字从王兄嘴里吐出来,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但同时又有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压了上来。
走,意味着放弃华富里,意味着暹罗王室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座像样的据点。
从曼谷到大成,从大成到华富里,再从华富里往东北边境撤退,每一步都是在割肉,每一步都离亡国更近一步。
但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感觉现在自己好像体会到了东方大国历史某些人的无力之感,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暹罗还会有未来吗,应该会有的吧,只要英国法国从欧洲战场腾出手来,暹罗就会有希望了。
很快,行宫外的院子里,最后一辆汽车已经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彭世洛亲王站在车门旁,朝着行宫大门望去。
拉玛六世最后看了一眼行宫墙壁上挂着的历代暹罗国王画像。
素可泰王朝的兰甘亨大帝,大成王朝的纳黎萱大帝,吞武里王朝的郑信王,还有他的父亲拉玛五世,那位被后世尊为“大帝”的改革者。
画像上的父亲目光沉静而威严,仿佛在问他:你把暹罗带到了哪里?
拉玛六世感觉自己已经无脸面见,转身羞愧离开,来到院子里,坐上了等待已久的汽车后座,朝着未知的东北部而去。
一月份的微风迎面扑来,可能携带着南方曼谷尚未消散的硝烟。
拉玛六世朝着东北部逃难而去,再度丢下忠诚的暹罗士兵。
南方地平线的尽头,南华军的装甲车、汽车正在沿着铁路线向北推进,距离华富里已经不足五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