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刘三水
1914年,2月1日,正月初七,甲寅虎年。
天刚蒙蒙亮。
兴实达后方,第4师驻地的军营里,晨雾未散,冬末的寒凉,裹着泥土与枯草的味道,漫过一排排木质营房,前线的炮声隐隐传来。
一阵急促的起床号声,彻底打破了军营的寂静。
一座营房内,十几名士兵瞬间从单人木床上爬起来,动作麻利的穿衣、叠被,如不是隐隐传来的枪炮声,这里丝毫看不出这是前线战场的痕迹。
打磨的光滑的木床上,就铺着层竹席,被子轻薄,缅甸的天气,即使是冬季,夜间常温也很少低于十度以下。
房间内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带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
角落里,一个身影略显清瘦的少年,也跟着众人一同起身,动作虽算不上娴熟,却也没有拖泥带水。
他叫刘三水,今年刚满十七岁,四川人,听说来缅甸能吃饱饭,就和同乡一起来了。
按理说他的年龄不符合北华对于华人青壮征兵的标准,但是因为他当时死活纠缠,征兵的军官看他身高挺高,也就把他带上了。
进入军营后,训练、射击水平在一众新兵中算是顶尖的那种,战后直接补充进了师侦察营狙击组。
刘三水穿好有些宽大的新军装,扣上风纪扣,将略显陈旧的软质军帽戴正,帽檐下露出一双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而专注的眼睛。
起床号声还在营区回荡,各班排的士兵们已经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在营房前的小操场上迅速列队。
晨雾中,口令声、脚步声、金属水壶和饭盒的轻微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刘三水站在队列末尾,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远处,兴实达以南方向的炮声沉闷地传来,像是天际滚动的闷雷,提醒着每个人这里距离地狱并不遥远。
“立正!稍息!报数!”
“一!二!三!、、”
简单的早操后是早餐时间。
此时因为新年,连续几天都是大餐,今天也不例外,满是鲜肉的大肉包子、豆浆、鸡蛋,让刘三水吃得格外满足。
“真是幸福啊!”
旁边的战友王狗剩摸着吃撑的肚子幸福地感叹着。
“王哥,悠着点,今天有训练任务呢!”
刘三水有些好笑地提醒着。
“放心,小刘,你王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保管不拖后腿,够够的!”
兴实达之战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吃了大亏的英军倒没有撤退,
反而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补充兵力、运送物资,一副要将这场战争死磕到底的架势。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线的激烈程度早已不如往日,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都不再主动发起大规模进攻。
偶尔有英国人发动的师、旅级进攻,却再没有之前尸山血海的惨烈。
没人知道奥穆尔·克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但北华则是后勤困局,长时间的战争,早已让北华的后勤系统不堪重负,十余万前线军队的弹药、粮食、药品补给,成了压在后勤部门身上的巨石。
反击作战的弹药消耗量,几乎将曼德勒后方的库存打光。
再想发动下一次大规模进攻浪潮,天量的弹药补给需要时间补充。
于是兴实达战场,变成了一场诡异的‘存在’战争,陷入了漫长的对峙僵局,但这也是姜旭所希望看到的。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今早任务,两小时隐蔽性训练,两小时后,集合进行射击训练!”
命令下达,狙击组三十多人,立刻扛着步枪,朝着东侧树林走去。
这片树林野草藤蔓重叠,为训练提供了绝佳的环境,老兵们,特别是侦察营的老兵,将新兵们分成小组。
传授着如何在复杂地形中无声移动、利用阴影和植被伪装,设置简易陷阱和警报装置,以及最重要的,如何长时间保持静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刘三水学得格外认真。
他来自四川山区,小时候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本能此刻被唤醒,并与老兵的技巧迅速结合。
他发现自己能很自然地找到最佳的观察和潜伏位置,能像猫一样轻巧地移动而不发出声响,连假装巡逻的老兵们都很难发现他的位置。
“这小子,天生就是干侦察的料。”
带他的老猫私下对营长嘀咕了一句。
隐蔽训练结束,队伍带回靶场。
但这次射击训练与往常不同,不再是一百两百米的固定靶。
靶场被临时改造,设置了移动靶、突然出现的隐显靶、以及模拟在障碍物后的有限角度目标。
射击距离也从一百米延伸到了三百米。
这是为侦察兵和狙击手量身定制的训练。
刘三水再次成为焦点。
此时无论是南华还是北华都还未生产出合格的狙击瞄准镜,各部队的神枪手、狙击手都是使用不过是从出厂的枪支进行挑选出来的裸枪。
他使用那支步枪,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对突然出现的移动胸靶连续射击五轮,四发子弹命中。
他的冷静、快速的目标捕捉和稳定的击发,让在场的教官和老兵都暗自点头。
刘三水!”
训练结束后,营长把他叫到一边,
“你的射击成绩,特别是中远距离的快速精准射击,在全营都是拔尖的。
但狙击手不只是枪打得准。
从今天起,除了常规训练,你每天额外增加两小时,跟老猫学野外生存、痕迹追踪、简易地图测绘和方位判断。”
营长是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在营里面听说也是出名的神枪手。
“狙击手是战场上的幽灵,是手术刀。
你要学会判断,哪个目标打掉能让一个排瘫痪,哪个军官的死亡能引发最大混乱,什么时候开枪价值最高,什么时候必须像石头一样沉默,哪怕敌人从你眼前走过。
明白吗?”
“明白,营长!”刘三水挺胸回答,心脏因激动和而微微加速。
虽然他不明白什么叫做手术刀,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走上一条和普通步兵截然不同的、更孤独也更致命的战场。
下午,刘三水和另外几人一起开始了额外训练,老猫带着他们在营地外围更复杂的丘陵和林地里转悠,教他辨识不同动物和人的足迹,判断足迹的新鲜程度和方向。
教他利用太阳、星星、地貌特征进行简易定位。
教他如何设置几乎看不见的绊发陷阱和预警绳。
甚至教他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可以疗伤,哪些有毒。
“在敌后,你就是你自己的后勤和医生。”
老猫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实用。
训练后的第三天,实战任务毫无预兆地降临。
晨雾比往日更浓,像湿冷的棉絮包裹着军营。
起床号还没响,老猫就摸黑进了营房,用冰冷的巴掌轻轻拍醒了刘三水和另外两名狙击组的预备队员。
“实战轮训,准备出发”老猫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就闪身出去了。
刘三水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全无。
他摸索着迅速穿好衣服,从枕边拿起那支已经擦拭得锃亮、枪托被手掌摩挲出温润光泽的步枪,检查了弹仓和枪机。
营房外面,老猫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目标,457高地,展开为期三天狙击实战!”
没有过多的话语,简洁无比。
新兵蛋子刘三水就这样被投入了前线战场上。
兴实达以南,43师防线,457高地。
刘三水蹲着一段土筑掩体后,正擦拭着步枪。
旁边的老猫正和一名华人军官说笑着。
高地上下气氛松弛,也是近来英国人疲软的攻势所造成。
自从英印军21师被全歼、解围部队遭受重创后,原本气势汹汹的英军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进攻势头一落千丈。
刘三水擦完最后一遍步枪,将布条叠好塞进衣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望向远处的英军阵地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摇曳,看不到丝毫人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这前面的英国人怎么这么老实呢?”
还想着上战场能建功立业呢。
老猫听到他的话,笑着转过头来,拍了拍大腿:
“可不是嘛!昨天这里还在打呢!今天这么安静,现在估计是怕了。”
“应该今天目标不是我们这,听,那边应该是237高地方向,炮声隆隆的!”
华人军官对着众人指着西边方向,浓烟弥漫的区域。
“要是今天再没有动静,咱们明天找上门去!”。
老猫的这句话带着老兵特有的、混合了调侃与杀气的痞气,引来掩体周围几个士兵会心的低笑。
刘三水也跟着笑了笑。
老猫果然没有食言。
凌晨时分,夜幕完全笼罩,星月无光,只有远处偶尔零星的火堆,短暂地照亮一片区域。
高地北华守军按照预案,只留了少数双岗暗哨,大部分人都进入掩体休息,但武器不离身。
“走,该咱们上场了!”
四人狙击小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地。
四人两两一组,刘三水和老猫一组,摸到两军阵地之间的矮林死角,借着丛生的野草、倒伏的树干和凸起的土坡,建立起隐蔽的几处狙击点位。
打完一枪便能立刻换位,绝不给英军炮火锁定的机会,当然此时英军还没有反狙击炮兵战术。
两人一身裹满植被的伪装,间隔几米距离,枪口用粗布缠裹避光,整个人贴在反斜面阴影里,和缅甸热带林地融为一体,百米外根本辨不出人形。
天刚蒙蒙亮,英军的活动开始了。
先是两名英印军炊事兵合力扛着什么,下半身看不见,向着战壕右侧过去,上半身漏了出来,正是好机会。
现在的刘三水没有什么一定要打英国军官的想法,先开张再说。
刘三水屏气凝神,准星对准一个英印军士兵,指尖轻压扳机,一声低沉的枪响划破湿热的晨雾。
二百米之外,前头那名士兵应声栽倒,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后面的人吓得连水桶都扔了,连滚带爬窜回工事,再也不敢露头。
阵地上的英印军瞬间警觉,却摸不清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
刘三水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抱着步枪,缩回反斜面深处,然后像泥鳅一样滑下后面的斜坡,转移到十几米外另一个预设的备用射击点。
“打的还行”。
不远处,同样换了位置的老猫朝他这边比了个大拇指,尽管刘三水可能看不见。
没过半个时辰,一名英军上尉带着通讯兵,从一处掩体内出来巡查,站姿挺拔,这类军官是刘三水优先猎杀的目标。
刘三水静静等候两人走到一处拐角,等上尉停下脚步抬手张望的瞬间。
砰!
又是一发精准狙杀。
上尉直挺挺倒在铁路边,,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通讯兵吓得魂飞魄散,缩在拐角后一动不敢动。
刘三水严格遵循训练要求,一枪一命,打立刻转移。
开完一枪,不等英印军反应,便猫着腰顺着预先准备的退路,悄无声息换到第二个狙击位,继续潜伏静待。
短短两天,四人狙击小组,在兴实达前线狙杀英军官兵二十余人。
自此之后,457高地对面英印军阵地彻底被打怕了。
白日里,没人敢随意冒头,连巡查都变得小心翼翼。
三天时间一到,刘三水等四人趁着夜色退回457高地,返回后方驻地。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轻松,却也沉重。
轻松的是脱离了那种时刻紧绷、与死亡为邻的前沿潜伏状态。
沉重的是肩上仿佛多了些什么无形的分量,是那二十多个被终结的生命,是初次深入战火核心后对战争更真实、也更冰冷的认知。
驻地依旧笼罩在战时的肃穆与忙碌中,但与前线的死寂和杀机相比,这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和秩序。
营房、训练场、炊烟、往来运送物资的车辆和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刘三水四人先到营部报到,简要汇报了三天战果。
“干的不错”。
营长声音平稳,但眼中还是透出一股惊喜,毕竟训练是一回事,实战又是一回事。
这次刘三水的表现,远超营长的预期。
训练场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毛躁,上完战场后,几天实战的磨砺。
他变得更沉稳、冷静了。
“你们四个都立了功,师部那边我会如实上报,好好休整两天,随时准备新的作战任务”。
“刘三水尤其是你表现的不错,继续再接再厉。”
营长对刘三水夸奖说道。
“是!”
刘三水闻言,脸颊微微发红,低下头,有些许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