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消耗
几乎没有时间恐惧或悲伤。
“快!找位置!敌人要上来了!”
士兵们机械地行动起来,在浮土中挖掘射击位,从倒塌的工事下扒拉出尚未损坏的武器弹药,将重伤员拖到相对安全的弹坑里。
那个刚才崩溃的年轻士兵此刻眼神空洞,被班长塞了一支步枪,茫然地跟着众人动作。
阿山趴在一个边缘被炸塌的机枪堡残骸后面,扒开浮土,将步枪架好。
他眯起眼,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望去。
重炮轰击扬起的漫天尘土正在缓缓沉降,而在这片昏黄的帷幕之后,
一片更为厚重、更为庞大的浅棕黄阴影,正以数道宽阔的正面,略显迟疑、缓慢却坚定的一步步压了过来。
西蒙·道尔为了拿下这片前沿阵地,为了洗刷之前的耻辱,已然孤注一掷,将整个印度第9步兵师的精华部队,全部投入了这场进攻之中。
阿山的食指第一关节,轻轻预压扳机。
二百米!
“打!”
不知是谁率先开火,紧接着,整个残破的北华军阵地再次喷吐出愤怒的火舌!虽然火力密度因伤亡和工事损毁大不如前,
但更加精准,更加凶狠!子弹重点泼向敌军队列中的军官、机枪手和炮手。
“砰!”
阿山扣动了扳机。
枪身微微一震,枪口硝烟散去。
远处,一名英国军官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枪脱手飞出,随即消失在冲锋队列中。
“好!”旁边有人低喝一声。
但这点损失无法阻挡决死的冲锋。
在军官倒下、督战队的威逼和进攻惯性的驱使下,英印军发出了狂野的呐喊,开始加速冲锋!更多的重机枪和步兵炮开始轰鸣,压制北华军残存火力点。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子弹在空中尖啸对射,手榴弹在双方阵线间来回飞舞爆炸。
不断有北华士兵在射击位被击中倒下,又有人默默补上。阵地多处被突破,爆发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骨头的咔嚓声、垂死的惨叫和疯狂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阿山打光了枪膛里的五发子弹,还没来得及重新装填,一个高大的印度士兵就嚎叫着跳过残骸,挺着刺刀向他扑来!
阿山甚至能看清对方扭曲面孔上沾着的血污。
他不及细想,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抡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肋下!
印度士兵惨叫一声,动作变形。
阿山顺势一拉一绊,将他放倒,拔出腰间的刺刀,扑了上去......
阵地在燃烧,在流血,在缩小,但依然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布满裂痕却不肯崩碎的礁石,死死钉在勃生城外。每一寸焦土,都在进行着最残酷的交换。
西府,总统办公室内。
“仰光发来的电报报告,一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我41、43、44、46师于勃生外围丘陵沼泽地带,连续击退英印军第9师、第11师及配属炮兵之轮番猛攻。
敌伤亡惨重,攻势已显疲态,但我方伤亡亦不少。
初步统计,近二十日来毙伤敌约一万四千余人,俘获数百余,摧毁敌火炮二十余门,缴获军械物资一批。
我各部伤亡亦达七千余,已经收缩防线,准下一阶段作战。”
“伤亡比1:2,也算打的可以了。”姜旭评估道。
总参谋长蒋柯接过电报,点头道:
“李秉恒打得很好,毕竟他手中全是缅兵师,武器装备和几个主力师相比差太多了、”。
“而且,按照仰光那边的说法,李秉恒正在筹划一次反击战,左翼印度第3步兵师位置突出,和后方的部队脱节较远,
李秉恒已经命令43/44师死顶英国人的进攻,而已经补充完毕的41师已经机动至46师后方,以两个师的兵力发起一次反攻。”
“嗯”
“北部区域呢,英国人不是集结了三个英印师,他们现在到哪了?”
姜旭并没有对李秉恒的作战计划做出评价,只是询问起英国人的北部集群。
“印度第7/10/11步兵师约35000人从印度东北邦出发,北部主力前守塔穆、钦墩江,利用河谷丛林迟滞、伏击英印三个师,不断消耗其补给、兵力”。
“目前,敌第7、10、11师进展极为缓慢,伤亡和病减已逾三千,补给线拉长,雨季将至,对其更为不利。
北部威胁已基本被遏制,以北部地区的北华军兵力足以保障北部安全”。
蒋柯的汇报让办公室内的气氛稍缓。
北部战线稳住,意味着勃生方向可以更专注于应对当面的奥穆尔·克里主力。
姜旭的目光重新落回勃生地区的地图上,手指顺着43、44师苦守的正面防线,滑向左翼那个略微突出的、代表印度第3步兵师的蓝色标记。
“告诉仰光方面,李秉恒的反击计划可行,但需要掌握好节奏,见好就收,把印度第3步兵师打垮就行,我们的目标是要把英国人拖在伊洛瓦底江省”。
他顿了顿,补充道:
“要给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也要让他们在这里慢慢流血,耗光他们的锐气和兵力,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是!”
姜旭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现在,他最担心的,不是打不赢,而是把英国人打得太狠,让他们彻底失去了信心。
勃生,北华军前敌指挥部。
“命令。”
李秉恒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第43/44师,自即日起,不惜一切代价,死守现有阵地,没有我的命令,哪怕部队打光了,阵地也不能丢。”
“二,41师即刻完成最后战斗准备。
所有重装备、弹药分发到连排,保持无线电静默,夜间机动,务必于明晚零时前,进入出击阵地”。
“总攻时间...”他看了下手表,“定于明晚,二月二十六日,凌晨四时整,届时,炮兵将进行为期十五分钟的猛烈急袭。
覆盖印度第3步兵师前沿及纵深区域,炮火延伸后,步兵立即发起冲击!”
“三,炮兵集群,由重炮团统一协调,明晚三时四十五分前,所有火炮完成诸元装定,弹药就位。
急袭务求突然、猛烈、精准。
压制敌可能反击炮火,为步兵冲锋开辟通路。”
“四,通讯、后勤、医疗部队要做好保障工作。
此战,关系我勃生防线安危,乃至全军士气。
望我全体官兵,奋勇向前,有敌无我,打出我北华军的威风!”
是!”
指挥部内响起整齐的应答,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战意。
随着命令下达,整个勃生防线如同一个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了不同节奏的运转。
正面,43、44师的士兵们在军官的督促下,拼命加固着饱经摧残的工事。
左翼后方,丛林与丘陵的掩护下,41缅兵师正在沉默的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领取满额的子弹,检查武器。
夜色下,骡马拖着卸去炮衣的各类火炮,在工兵的引导下,悄无声息的进入预设发射阵地。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和脚步声,汇成一股潜行的暗流。
阿山所在连队被轮换下来,撤到二线休整补充。
医护兵给他手臂上被刺刀划开的口子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他靠着一段半塌的墙壁,慢慢地嚼着干粮,目光有些发直。
白天的惨烈搏杀还在眼前晃动,那些倒下的面孔,敌人的,自己人的,混杂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落。
夜色渐深,勃生战场陷入了暴风雨前最后的、诡异的相对宁静。
只有双方侦察兵在黑暗中的无声角力,以及无数颗为明日未知命运而剧烈跳动的心。
李秉恒站在指挥部观察口,望着漆黑一片的敌方战线。
一切,都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