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三百二十二章 清單(九)
卡頓老爺子選擇的遺願清單地點，老實說單從前面看上去，稱得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般來說越是彌留之際的遺憾，反而越容易跟年少時有關。
以至於常見的情況，這時候會喜歡去故鄉或者第二故鄉之類的地方。
但卡頓老爺子來的這裡，聽上去居然只是個曾經短暫停留的所在。
好在少年情懷，青春悸動之類的力量也是強大的，還是能一定程度解釋。
甚至還可以再加上多年之後，斯人露西雖已面目全非，但居然還留在了原地，這種堪稱緣分般的巧合。
總而言之就這麼離開的話，或許還算得上一段佳話。
結果老爺子選的這休息地點，明顯就讓一切有點兒變味兒了。
誠然車裡油不多，跑不了太遠的距離，卡頓坐在自己身後，對這一點無疑是知情的。
但就算有這樣的擔憂，可補給的地方也很多，比如之前的路邊小店。
已經關門了又怎麼樣，剛才當著露西一家的面，卡頓明顯都不介意自己掏槍出來，搞個零元購又算得了什麼。
綜上所述，付前更傾向於把老爺子此刻的行為，理解為清單的第二項已經開始。
這也是為什麼猜測，這地方有可能當年他和他父親住過。
只能說這段特別的旅途，似乎在卡頓老爺子的人生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所以是什麼樣的一筆呢？
老爺子已經是躺下了一會兒，全程紋絲不動，讓人想起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
而付前也是極聽老人言，全程注視著這一幕，依舊沒有急著下車。
最讓人欣慰的，莫過於不管有意還是無意，老爺子並沒有拉窗簾。
付前把車熄了火，天地間陷入了徹底的靜謐。
而對於這個動作，卡頓依舊是毫無反應。
從技術角度講的話，這地方的佈局風水還是可以的，經營成這個場面，莫非有什麼特殊原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面對這任務裡難得的閑暇時光，付前完全沒有浪費，只是默默享受。
甚至一邊夜觀天象，一邊還順手給這個叫“遠望”的倒閉旅館把了下脈。
沒錯，雖算不上專業，但無人管教的這些年裡，風水堪輿這方面付前也是有所涉獵的。
倒也並非為了多一門手藝，僅僅是好奇於其中的邏輯體系。
而眼前的結論，是這地方得分還不錯，就算沒能財源廣進，似乎也不該如此落寞——莫非是因為這時鐘故障之後未能及時整修，導致運勢停滯，財氣不暢？
付前的目光最終鎖定在建築的頂樓。
那是一個不那麼精緻，同時看得出來確實有計時功能的表盤。
邊緣有破損的霓虹燈圍繞，再往上甚至還有個風向標。
正經的鐘樓，對汽車旅館來說還是奢侈了一些，很明顯這東西主要作為視覺地標，準確性也很存疑。
保不齊少了大師指導，那次故障之後再沒有管過，這會兒更是連時針都掉了下來了。
不過沒關系，剛才在露西一家看過時間。
對付前來說很有自信，就算這大鐘還沒壞，準確度上跟自己應該也有差距。
而此時此刻，已經是臨近午夜——到了。
某一刻付前表示如果那隻大鐘還在執行，那麼午夜鐘聲已敲響。
當然但凡旅館運營人員有點兒腦子，想必就會設法做靜音處理。
雖然此刻這徹底的寂靜裡，卡頓卻彷彿還是聽到了鐘聲。
原本在陰影裡直挺挺躺著的身軀，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接著就是直挺挺地坐起來。
果然不是住宿那麼簡單嗎？
不得不說這樣一幕變化，跟眼前的場景還挺相稱的。
注視著卡頓的動作，付前依舊沒有急著下車細觀，而是默默點贊。
將死之人，已死的建築，一片衰頹之中，這一刻卻又似乎都活了過來——因為客人起床了。
動作間看不出絲毫夢遊的呆滯，卡頓彷彿是在重復著曾經在這幢建築裡發生過的一幕。
不僅隨著“鐘聲”起床，甚至一本正經地從旁邊取過外套，穿好後才開門走了出去。
而幾個呼吸後，左手邊緊挨著的另一個房間，門被緩緩開啟。
雖然這邊房間的窗戶上，甚至還拉著半邊窗簾，但因為位置相對更正，裡面的場景同樣看得清楚。
比旁邊那間要還是要規整一些的，床墊甚至也還擺在正確的地方，只是爬滿了跟外墻同樣的黴菌。
而卡頓看上去明顯不介意，很快他已經來到了床邊，甚至從地上撿起一隻枕頭，彷彿要在這個更舒適的所在繼續躺下去——但是並沒有。
這一次他只是站在床邊，一聲不吭地低頭望著，彷彿那裡已經躺著一個人。
甚至在下一刻，直接把手裡的枕頭按了上去。
好經典的動作。
對於付前來說，變化或許突然，但有著堪稱默片級的表現力。
如果那裡真的躺了個人，那麼枕頭按下去的位置儼然就是腦袋。
而老爺子的動作明顯很有力量，足以把任何人按在那裡動彈不得。
“你怎麼了？”
甚至這只是開始，卡頓的無對手錶演也是如此傳神。
動作保持了好一會兒後，他才俯下身去輕聲詢問。
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波動，但彷彿能感覺到他對床上人的關切。
“你的臉色很不好，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還是吃了什麼東西？”
不過聽上去他沒有得到回應，以至於沉默片刻後再次開口，猜測起對方的遭遇。
“我知道你讓我待在自己房間裡不要動，但我還是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而又一次不被理會後，卡頓似乎感受到了床上人的不悅，選擇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認識了一些朋友，這地方比想象中要有趣……除了他們吃的東西。
“你看上去真的很不舒服，就像有東西要從身體裡爬出來一樣，確定不需要看醫生嗎——”
某一刻，卡頓手裡枕頭似乎終於放鬆了一些，人也站直了少許。
“差點兒忘了，你自己就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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