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咱是您的人吶

2026.06.283,1377 分鐘閱讀
人活著就得有目標。 也就是給自己一個為之努力的野望。 沒有人生目標的人,會覺著空虛寂寞,茫然,進而焦躁不安。 讀書人的目標是科舉出仕,生意人的目標是家財萬貫,武人的目標是殺敵立功,封妻蔭子,文官的目標是輔佐君王,青史留名…… 對于內侍來說,自從割掉了那個東西之后,他們的目標就從正常的娶妻生子變成了追逐名利欲望。 而人類追逐的人生目標,幾乎都是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男人靠養活妻兒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失去了男人象征的內侍們,唯有用名利來讓別人認可自己。 權力,金錢! 世人瘋狂追逐的東西,咱都有,而且更多! 當手握權柄時,那種飄飄然就是陳實等人活著的心理支撐。 失去了這個支撐,宮中就會多一個行尸走肉。 所以,當墨家工坊開始打造燧發槍時,陳實在潛意識中就把墨家工坊當做是自己的敵人。這才有了后來對蔣慶之那番話的不滿。 此刻陳實想來,自己當時的反應過了。 蔣慶之當朝放話說能讓兵仗局為此脫胎換骨,按理對兵仗局和他陳實不是壞事兒,畢竟兵仗局是內廷機構,和外界不搭干。 蔣慶之說墨家工坊的存在,能令兵仗局脫胎換骨。這對他陳實是一個利好。 但潛意識卻驅使著陳實把這番話當做是挑戰。 是對自己的威脅。 所謂境由心造,由此陳實就從蔣慶之的小迷弟變成了對手。 隨后一系列變化,讓陳實和兵仗局陷入了絕境。 陳實駭然發現這一切竟然就是自己在作死。 而這個作死的過程,他竟然覺得理所當然。 咱瘋了嗎? 陳實覺得這段時光恍若是被人控制了一般。 焦慮癥患者從劇烈的身心反應中走出來時,也會生出這種感慨來。 此刻陳實恍然大悟,不禁把腸子都悔青了。 蔣慶之抽了一口藥煙。 “責罰?你是宮中人,輪不到本伯。” 陳實抬頭,眼中都是誠懇,“咱此刻才醒悟,伯爺是想送咱一場富貴,可咱卻把伯爺的好意當做是驢肝肺。咱……” 陳實竟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抽的很重。 這人醒悟了……徐渭微笑道:“伯爺當初曾說,兵仗局的陳實頗為不錯。陛下革新大明軍隊的意志不可動搖,此后火器打造將是重中之重。大明官兵百萬,全數換裝火器不現實。哪怕是三成……兵仗局要打造到猴年馬月去?” 是啊! 別說是三十萬,就算是十萬,全數換裝需要的火器數量就能讓兵仗局絕望。 “到了那時,就算是沒有我墨家,工部也會順勢出手,分一杯羹!”徐渭淡淡的道:“說實話,若非伯爺對你有些好感,讓兵仗局換個掌印太監……你以為對伯爺來說很難嗎?” 這話太毒了,但陳實卻心中巨震。 是啊! 蔣慶之乃是道爺信重的臣子,此次兵仗局打造的燧發槍被墨家碾壓,蔣慶之無需進什么讒言,只需把這事兒告知道爺,他陳實就吃不了兜著走。 可蔣慶之卻沒去! 這是…… 這是給咱留了余地,不,是留了一條活路! 瞬間,陳實脊背汗濕。 他知曉自己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 看著蔣慶之的目光中,頓時就多了感激之情。 是感激零涕! 陳實哽咽,“伯爺厚恩,奴婢……粉身難報!” 人心吶! 徐渭一番話就讓陳實徹底向蔣慶之臣服,這等手段蔣慶之也不差,但他只是坐視著,看著陳實從哽咽到大哭。 我這算不算是結黨? 而且這人是宮中的實權太監。 徐渭仿佛知曉蔣慶之的想法,低聲道:“伯爺,咱們一切都是為了公事……何懼之有?” 蔣慶之突然一笑。 他覺得自己最近顧慮越發多了,少了以往的那種灑脫不羈。 仔細想來,這種變化應當來自于妻子有孕后。 正如同道爺所說的,男人唯有成婚后,有了孩子后才算是成人。 因為你有了責任。 做事兒自然不會肆無忌憚,行事之前會思量此事對妻兒家庭的影響。 “收了吧!”蔣慶之淡淡的道:“一個男人哭的涕淚橫流,難看!” 陳實吸吸鼻子,“奴婢……” “別介!”蔣慶之搖頭,“你是陛下的奴婢!” 這話令李希目露異彩,他已經做好了跟隨陳實投誠的準備,沒想到蔣慶之竟然拒絕了他們的投誠。 ——你等依舊是陛下的人! 咱們公事公辦! 這是表面上的話。 但暗地里呢? 李希低聲道:“伯爺高明。” 一切都要低調啊! 自覺死里逃生的陳實反應慢了半拍,“咱失言了。” 是個聰明人……蔣慶之看了李希一眼,李希馬上束手而立。 “起來!”蔣慶之說道。 “是。”陳實起身,苦笑道:“那一批燧發槍若是被退回來,咱怕是難逃一劫。” 徐渭在邊上聽出了味兒,陳實這話就把自己擺在了蔣慶之下屬的位置。 咱跟著您,這事兒您得給想個辦法吧! 這番話便是表態:咱表面上依舊是兵仗局掌印太監,但此后伯爺您有吩咐只管說。咱,是您的人。 果然,能執掌一方的就沒有蠢貨。 蔣慶之卻想到了張居正。 張居正巔峰時期幾乎是無冕之皇,宮中內侍們恨不能跪下舔這位大佬的腳指頭。特別是馮保倒臺后,張居正更是成為了內侍們眼中的香餑餑。 蔣慶之莫名有些不安逸,“一切以公事為重。” 說完這句話,蔣慶之只覺得渾身一松。 陳實愕然,心想這可是掌握兵仗局的大好機會。加上墨家工坊,整個火器打造都在蔣慶之手中。 它不香嗎? 徐渭看著蔣慶之,使個眼色,暗示老板這事兒不能這么辦。 大好機會拿下陳實就是拿下兵仗局。 蔣慶之緩緩說道:“陛下待我不薄!” 徐渭垂眸,心想陛下待你是不薄,可這和收攏陳實有何關系? 在此刻的士大夫和權貴眼中,自己結黨是一回事,對大明忠心耿耿是一回事。也就是說,結黨和對大明,乃至于對帝王忠心耿耿沒關系。 陳實覺得有些荒謬,但還是應了,“是。” 此刻陳實最擔心的便是自己的前程和小命。 若是虎賁左衛吃下那批燧發槍,這一劫就悄無聲息的過了。 蔣慶之知道他在擔心什么,“虎賁左衛那批燧發槍品質參差不齊,大致問題多在精度上,以至于配合不好。” “是。”陳實低眉順眼的道:“咱……管束不力。” 蔣慶之不收他為小弟,陳實就擺出了下屬的姿態,讓蔣慶之不禁莞爾,用藥煙指指他,“這事兒不難辦。” 陳實抬頭,“伯爺的意思……讓虎賁左衛吃下那批火槍?咱保證,此后的火槍定然不差!” 蔣慶之搖頭,“那批燧發槍問題不少,不過大多都能彌補。” “彌補?” “返工罷了。”蔣慶之說道。 陳實大喜,蔣慶之說道:“那批燧發槍會退回去,告知那些工匠,返工時務必確保精度,若是再出岔子,讓他們賠!” 老油子? 大鍋飯吃慣了,以為沒人能治你們? 質量管理學過嗎? 獎懲制度背過嗎? 陳實面色一變,“那些工匠怕是會鬧騰。” “墨家工坊是做什么的?”蔣慶之淡淡的道:“以往兵仗局一家獨大,朝中并無別的選擇。如今就算是兵仗局撂挑子,墨家也能接手此事。他們拿什么和你叫板?” 陳實一怔,“是了,他們若是鬧騰,便責罰。” 一味妥協只會讓那些工匠有恃無恐。 蔣慶之說道:“此其一,其二,如何讓兵仗局脫胎換骨。” 陳實此刻對蔣慶之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不禁凝神傾聽,因為過于專注,以至于身體傾斜都不知曉。 “先返工!” 蔣慶之說道。 法子呢? 讓我兵仗局脫胎換骨的法子呢? 陳實只覺得心癢難耐,恨不能此刻蔣慶之就說出辦法來。 但他不敢追問,蔣慶之看了徐渭一眼,徐渭起身:“伯爺尚有要事……” 陳實告退。 走出伯府,他看著陽光,恍如隔世。 “可惜了。”陳實醒悟過來,“這是要先看看咱的手腕,若是返工得力,長威伯才會把那法子告知咱。” 李希沉默著。 陳實拍拍他的肩膀,“先前若非你的提醒,咱差點就犯下大錯。你不錯。” 李希謙遜了幾句……上官說此次多虧了你,你若是大大咧咧的認了,回頭被穿小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功勞必須是上官的,而你只是提個醒而已。至于酬功,別擔心這個,和功勞相比,在上官心中的印象更重要。 陳實突然問道:“先前咱有些六神無主,你如何能想到那些?” “咱當時也是慌神了。”李希說道:“可突然想到了那位顯章侯。當時杜賀也是如此昏了頭,可架不住他有個好娘子提醒了一句。” 李希說道:“您沒娘子,可這不是……有咱嗎?” 陳實看著他,一種怪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你……” “咱是您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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