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上天不報,我來報

2026.06.283,7688 分鐘閱讀
()雪停了,但災情依舊。 宮中此次打開私庫出了不少錢糧,引得京師百姓高呼萬歲。有臣子頌圣,嚴嵩把奏疏送到御前,嘉靖帝看都不看,說道:“有那功夫,不如去為災民做些事。” 有人說嘉靖帝在故作姿態。 但當長樂公主捐出了自己的積蓄后,那些怪話無疾而終。 黃錦作為嘉靖帝身邊的內侍,也發動了一場募捐。 他率先捐了十貫錢,這是個標桿。 后續人等根據地位高下,或是九貫,或是八貫。到了下面的普通內侍宮女,十錢二十錢都可以。 “這是我的。” 張童抱著個木匣子,不舍的把里面的錢倒在框子里,看著至少三百錢。 負責的內侍干咳一聲。“你剛來沒多久,拿二三十錢就夠了。” 雖然在道爺身邊,但張童的身份卻是最低一等。 “可黃太監說要盡力而為呢!”張童認真的道:“我盡力了有那么多。” 內侍從未被人這般頂撞過,剛想呵斥,黃錦來了。 “不過了?”黃錦問道。 “每日吃的不花錢,用的不花錢。”張童板著手指頭數著自己的花銷,臨了有些不舍的看了那些銅錢一眼,“回頭我再攢錢給家中。” 內侍看了黃錦一眼,暗示這貨壞了規矩。 黃錦搖搖頭,“跟著咱來。” “是。”張童跟著他去了偏僻處。 “要聽話,別人捐多少,你就捐多少。”黃錦何曾這般仔細教導過誰,可今日卻不厭其煩的給張童分說這里面的道道。 “可是……黃太監你說過要盡力而為的。”張童個子矮小,仰頭看著他。 在那雙純凈的眸子注視下,黃錦嘴唇動了動,用力點頭,“嗯!是……咱錯了。” “開飯嘍!” 張童一聽吆喝就歡喜的道:“黃太監,我先去吃飯了。” “去吧!” 宮中的飯菜其實真不咋地,特別是普通內侍和宮女的份例飯菜,按照芮景賢的說法:這特娘的便是牛馬吃的。 可張童卻吃的格外歡喜。 “好吃?”身邊的老內侍看著吃了半輩子的飯菜覺得倒胃口。 “好吃。”張童嘴里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的道。 老內侍看著他,眸色溫和了些,“是了,咱進宮之前,家中的飯食更差,和這比就如同是豬食。可吃著吃著的,咱怎地就嫌棄上了呢?” 吃完飯,張童順帶幫忙收拾了一番,這才回去。 離接班還有半個時辰,他準備去打個盹。 興許能夢到爹娘和兄長。 他尋了個偏殿,在角落里坐下。 迷迷糊糊的有人喊他,“張童,張童。” “哎!”張童睜開眼睛應道。 一個內侍進來,“找你許久。” “何事?”張童笑著問道。 內侍提著一大串銅錢頗為吃力,“方才陛下賞賜身邊人,你得了五百錢。” “那么多?”張童歡喜的道。 “黃太監更多。”內侍笑道。 “那是應當的。” 張童喜滋滋的接過銅錢,說:“等過陣子我大哥來了,便讓他帶回家去。” “收好了。”內侍笑瞇瞇的回去。 黃錦此刻也在歇息,不過他沒打盹,而是在看書。 “黃太監。”內侍進來,恭謹行禮。 “錢給他了?”黃錦問道。 “是。” “沒懷疑吧?”黃錦突然一笑,“那小子單純的如同是白水,哪會什么懷疑。” “笑的見眉不見眼的。”內侍奉承道:“也就是黃太監慈悲。” 黃錦笑了笑,內侍低聲道:“昨日黃太監讓奴婢盯著的那人,先前有人稟告,那廝果然和芮景賢的人勾搭上了,不過他那里沒什么要緊的消息,芮景賢拿不到咱們的把柄。” “咱有把柄給他拿嗎?” “是,瞧奴婢這張嘴。”內侍輕輕拍了自己的臉頰一下,陪笑道:“黃太監,那人如何處置?” 黃錦看著書卷,擺擺手,“雪化了,宮中最近水大了些。” “是,那些井也該填一番了。”內侍笑瞇瞇的告退,出去后叫來一個內侍,輕聲道:“弄死!” “是。” 宮中當日便少了一人,某口枯井中,卻多了一具尸骸。 人有兩面性,這一點蔣慶之看得最透徹。當年在南美時,他可以坐視麾下沖著政府軍的軍車瘋狂射擊,也能在回國后看到有人扛著幾袋水泥艱難上樓而為之唏噓,隨即買了一袋子飲料給那個賣苦力為生的男人。 沈煉帶來了錦衣衛最新從草原獲取的消息。 “此次雪災俺答部也被波及,各處部族損失不小,密諜在密報中說,各處部族的牛羊成片被凍死,那些牧民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剝皮取肉……” 沈煉看了蔣慶之一眼。 蔣慶之神色平靜,甚至有些愜意的味兒。 有人說名將當視人命為草芥……沈煉想起唐順之對蔣慶之的贊不絕口,不禁暗自嘆息,“俺答部的豪商們乘勢壓低價錢,牧民不得已,為了不餓死,只能賤賣了那些皮肉。咱們這邊的商人聞訊而去,也分到了一杯羹。” “好!” 蔣慶之看著頗為滿意,沈煉忍不住問道:“長威伯就不擔心俺答窮瘋了,明年南下打草谷嗎?” 每當草原遭遇天災人禍窮瘋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的看向南方。南方的鄰居有錢有糧,要不,去搶特娘一把! “今年不打,明年不打,可遲早會有這么一戰,甚至是大戰延綿。”蔣慶之說道:“既然避無可避,那么在對方也遭遇重創時開戰最好不過了。” 沈煉窺探著他的神色,“長威伯莫非期冀俺答馬上就開戰?”“對,越快越好。”蔣慶之笑了笑,“不過今年不可能了。明年還得看情況。可惜了。” 沈煉特地回了一趟家,唐順之最近在京城各處轉悠,說是要看看京師地形。 “應德回來了?” 唐順之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聞聲回頭,“剛回來。” “我方才去了新安巷,那位長威伯聽聞俺答部因雪災損失不小,竟幸災樂禍。” 沈煉說道:“我并非濫好人,可長威伯動輒殺俘筑京觀,視人命為草芥。應德,此等人若是身處亂世,可為梟雄!” 唐順之搓了幾下衣裳,舀了一勺水在木盆中,把衣裳按在水下浸泡,回身尋個地方坐下。 “他不是梟雄。” “那你以為……” “就是個……”唐順之指指心口,“就是個心中有盼頭的人。我知曉你在擔心什么。不外乎便是我與他走的太近,若是倒霉,我心學也會被牽累。” “此人劍走偏鋒,時常做些令人瞠目結舌之事,我心學傳播不易,若是被牽累,就怕一蹶不振。” “先生最后時刻說了什么?”唐順之問道。 沈煉肅然道:“此心光明,夫復何言。” “此心光明,既然光明,那便循心而活。你覺著蔣慶之所作所為是對是錯?” 沈煉默然。 唐順之嘆息,“他一舉一動看似離經叛道,可哪一件不能示人?哪一件是禍國殃民?既然如此,那個所謂的經,所謂的道,是對是錯?” 沈煉恍若被當頭棒喝,“應德你……” “你看似狂放不羈,可骨子里卻依舊被儒的那一套給束縛住了。”唐順之溫和說:“先生說知行合一,不談其中的深意。 既然知曉孰輕孰重,那么該如何做自然就有了準則。比如說長威伯在南方殺俘筑京觀,看似嗜殺,可仔細想來那些倭寇雙手沾滿了大明百姓的鮮血,該不該死?” 沈煉默然點頭,他在錦衣衛消息靈通,自然知曉倭寇在東南犯下的殺孽之重,百死莫贖。 “可若是解送到京師獻俘,那些士大夫會如何說?” “關押或是苦役,苦役最有可能。” “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唐順之說:“彼時我也在,剛開始有些不適,但轉瞬就覺著……特娘的,殺得好!” 這是沈煉第一次聽到唐順之爆粗口。 “我當時也問過長威伯,問他這般殺戮,難道就不怕死后各種報應?你可知他如何說的?” 唐順之不等他回答,輕聲道:“若上天報應不爽,造下無邊殺孽的倭寇便罪該萬死。可據我所知,他們許多人都過的頗為逍遙。既然上天不報,我來報。若是有報應,我甘之如醴!” 唐順之起身拍拍沈煉的肩膀,“純甫,你在錦衣衛的時日太長了,長到自己變了也不知。” “是我變了嗎?”沈煉茫然。 “我正好去新安巷一趟,大概晚飯不回來了,順便給你帶著好吃的。” 唐順之到了伯府時,蔣慶之正在接待黃錦。 “荊川先生還請稍待。”富城知曉自家伯爺對這位心學大佬的重視,親自作陪。 書房里,黃錦輕聲道:“那個女子姓汪,年十五,長的不說禍國殃民,卻也令人心動。” 蔣慶之抖抖煙灰,“又勾上了?” 黃錦點頭,“昨日那女子請見盧靖妃,正好……遇到了裕王殿下。咱說一句話……長威伯,男人太著緊女人不是事,但那得看是什么男人。” 這話聽著繞口,卻代表著嘉靖帝的意思。 ——老三這娃在女色上穩不住,該管管了。 這位老父親恪守二龍不相見的判語,卻把此事丟給了蔣慶之。 “我知道了。”蔣慶之點頭,表示自己會處置此事。 黃錦起身,“對了,最近天氣冷,嘴里寡淡沒個味兒,上次聽聞長威伯家中有什么……腌蠶豆?” 蔣慶之忍不住想翻個白眼,“石頭。” “少爺。”孫重樓進來。 “讓廚房給黃太監……三罐子腌蠶豆。” “十罐!” “你想得美!” “最少七罐。” 二人一番討價還價,黃錦帶著五罐腌蠶豆凱旋回宮。 唐順之被請進書房。 “荊川先生此行收獲如何?”蔣慶之問道。 此次唐順之去勘察京師各處地形是受蔣慶之委托,目的蔣某人沒說,但唐順之隱約猜測到了一些。 唐順之坐下,“我此次在京師各處走動,半道卻恍然大悟。江山在勢不在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若是有道,天下景從,文武齊心協力,京師哪怕是一馬平川,俺答鐵騎也休想踏入一步。若是失德,就算是壁立千仞,也會不攻自潰。” “先生大徹大悟了。”蔣慶之笑道。 “我也看到了處處皆是儒學,處處皆是搖頭晃腦讀書的學子。慶之,墨家……任重道遠啊!” 蔣慶之問道:“心學不屬于儒家嗎?另外,若是墨家出頭,心學如何?” 唐順之灑脫一笑,“無論誰當道,我心學該如何便如何。什么道,什么術,我自走我路,與人何干?” 這位是真灑脫,蔣慶之想到了先前的沈煉,不禁嘆道:“若人人皆如荊川先生,那就天下太平了。” 他如今頭痛的是裕王那個小子的事兒。 也有些好奇那個汪姓小娘子。 他叫來了莫展,“去查查那位汪姓小娘子的底細。” “是。” 莫展走后,蔣慶之呵呵一笑,“我倒要看看,這位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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