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春風暖人心

2026.06.283,5278 分鐘閱讀
山中無甲子,宮中無歲月。 一個干瘦的內侍緩緩走在西苑中,看著形容枯槁,恍若風中之燭。 身后傳來腳步聲,內侍止步,“可有消息?” 來人便是上次和富城遭遇的汪澤,他恭謹的低頭,“指揮使,他們追索到了當年的一個宮女,那宮女熬不住刑,說當初先帝在清江時,有人曾請見,至于說了什么不知道,不過,之后陛下就令開船……隨后就傳來先帝落水的消息。” 內侍抬眸,幽幽的雙眸中,恍若有刀光閃過,“找到那人!掘地三尺!也給咱找到他!” “是。”汪澤恭謹行禮。 一個內侍急匆匆走來,“燕指揮使,陛下召見。” 內侍點頭,冷漠的目光在對方身上掃過,那內侍不禁覺得遍體生寒,仿佛是被刀光洗過了一遍。 嘉靖帝站在殿外,負手而立。 內侍疾步走上臺階,行禮,“奴婢燕三,見過陛下。” 嘉靖帝負手看著他,“當年燕騎追隨成祖皇帝縱橫一時,靖難之役,擋住了南京多次刺殺。大軍兵臨南京,燕騎潛入城中,說動將領打開城門,一戰成名。” 內侍燕三低頭,雙拳緊握,“可先帝死的不明不白,后有壬寅宮變,燕騎無能,奴婢……罪該萬死!” “就在今日,長威伯當街遇刺。”嘉靖帝冷冷的道:“刺客來自于北方俺答部,可若無人配合,安能順利潛入京師?” “有人在試探朕,不,他們在挑釁朕!”嘉靖帝的聲音恍若來自于九霄,“找到他們。” 燕三抬眸,“奴婢領命!” 他回身大步而去。 陸炳和他擦肩而過,但卻目不斜視。 他知曉宮中有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只服從于帝王。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當年嘉靖帝孤身進京,若非這股力量,早已死的不明不白。 “長威伯當街遇刺,錦衣衛在作甚?” 嘉靖帝的聲音很輕,甚至是很溫和,可陸炳卻跪下,低頭,“臣方才得知了消息,已令人去追索此事。臣,無能!” “錦衣衛是無能,為何無能?”嘉靖帝冷冷的看著奶兄弟,“整日心思用在了何處?嗯!” 陸炳低頭,脊背那里能看到在顫栗,“臣萬死!” “去查!” “是!” 陸炳起身,“陛下,臣來之前得知了一個消息。長威伯令人當街斬殺了俺答使團副使黃和。” 嘉靖帝平靜看著他,“梟首?” “是。”陸炳說道:“動手的乃是長威伯身邊護衛孫重樓。” “頭顱何在?”嘉靖帝問道。 “那孫重樓把頭顱扔了,被野狗叼走,不知所蹤。”陸炳不知他的意思。 “可惜了。”嘉靖帝淡淡的道:“大好頭顱,當傳首九邊!” 嘉靖帝看著陸炳遠去,冷冷的道:“朕并非獨夫,見不得臣子謀身。陸炳……” 聲音漸漸低沉。 朱希忠平日里的主要任務就是陪侍嘉靖帝,若是嘉靖帝無事,他便可以自行安排。 而嚴嵩不同,作為首輔,他必須每日坐鎮直廬,處理各方事務。 “國公,徐階最近有些異動,這位蟄伏多年,看來是不甘寂寞了。”幕僚黃遼舉杯。 “陛下需要人來牽制嚴嵩父子。”朱希忠隨手把酒杯擱在桌子上。 “國公為何不主動請纓呢?”黃遼微笑道:“畢竟,成國公一系歷來都是帝王信重的臣子,總比徐階那等強吧?” “權力是很甘美,一朝大權在握,指點江山,想想便令人迷醉。可你看看那些曾執掌權柄之人的下場……” 朱希忠冷笑,“從大明開國至今,胡惟庸等人,有幾個得了善終?夏言若非慶之相救,此刻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黃遼嘆息。 “你等讀書人有個毛病!”朱希忠毫不客氣的道:“只要能執掌權柄,就算是遺臭萬年,死于非命也心甘情愿。還美其名曰一展所學,一展抱負,青史留名。實則便是利欲熏心。” 黃遼苦笑,卻無法辯駁。 “我身為成國公,陛下近臣,榮華富貴一生誰也無法撼動。只要不出岔子,我的兒孫也會如此。這人啊!他要知足,不知足,遲早會被自己的淹死。” 這是老成國公臨終之前的話。 “我本想謹慎度日,可祖宗有交代,坦然侍君。”朱希忠笑的很得意,“所以,我便隨心而為,活的暢快肆意。” 陸炳那等蠅營狗茍的謀身手段,朱希忠壓根看不起。 “國公,國公!” 一個仆役急匆匆進來。 “誰死了?”朱希忠隨口問道。 黃遼早已習慣了老紈绔的作風,故而一點都不驚訝。 “國公,二老爺當街遇刺!” 酒杯落地,桌子被猛然起身的朱希忠帶倒,碟子粉碎,酒菜飛濺。 黃遼還在消化這個消息,朱希忠人已經不見了。 “備馬!府中護衛都集結起來。” “國公,去何處?” “殺人!” 等黃遼反應過來,追出去時,朱希忠已經帶著護衛們沖出了家門。 “國公,二老爺沒死,呸!看我說了什么。二老爺沒事!” 風中只有馬兒的長嘶,以及驚雷般的馬蹄聲。 蔣慶之正在弄火鍋。 他去年弄了些泡菜,一直等到今年才開封。 干辣椒用水浸泡發軟,再捶打,千萬不要捶成茸狀,就要小塊小塊的。 這便是糍粑辣椒。 起油鍋,放姜片大蒜。 爆香后,加入大量油脂,再加入糍粑辣椒翻炒。 隨后就是熬。 咕嚕咕嚕,鍋里的油漸漸變成了紅色,水汽也越來越少。 把泡菜的酸湯倒進去。 頓時,一股子香味直竄腦門。 紅彤彤的酸湯喲! 久違了。 蔣慶之陶醉的瞇著眼。 “慶之何在?” “伯爺在廚房。” “娘的,可有事?” 朱希忠沖進了廚房。 “老朱。”蔣慶之回身。 “娘的,嚇死老子了。”朱希忠走過來,一拳捶在蔣慶之肩頭。 蔣慶之干咳一聲,指指他腰間的佩刀,“你這全副武裝的要作甚?” 朱希忠見他無恙,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顧左右而言他,“好香啊!什么美食?” “酸湯。” “嘖!紅彤彤的,看著賣相不錯。” “喝一杯?” “最好的酒,搬出來。”朱希忠回身,和主人般的吩咐道:“另外弄個上次慶之弄的蘸水,還有,豆花可有?那個啥,辣椒油單獨弄一碟子,記得加陳醋……嘖嘖!老子想這一口許久了。” 蔣慶之沒問他的來意,朱希忠也沒說。 許多時候,溫暖就如同春風,讓它悄無聲息的最好。 “慶之!” 夏言進了廚房,見蔣慶之無恙,雙手撐著大腿,喘息聲就和拉了半天大車的老馬似的。 “夏公有口福了。”蔣慶之趕緊過去扶住老爺子,“您別急啊!我這不好好的嗎?” “他們說那刺客恍若魔神,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我正在……哎喲!”夏言突然驚呼,蔣慶之趕緊扶著他坐下,“可是抽筋了?” “沒給錢!”夏言一拍大腿,蔣慶之抽搐了一下,“您別拍我的腿啊!什么沒給錢?” “我正喝酒呢!聽到你遇刺的消息撒腿就跑,忘給錢了。” 夏言可不是那等賴賬的人,蔣慶之隨即令人去幫他結賬。 “表叔!” 兩個皇子也來了。 “我就說表叔無事。”景王看似不屑的對裕王說道。 “可方才是誰跑的鞋子都掉了?”裕王反擊。 “呵呵!”景王冷笑,“先前誰撞到了門柱?” 裕王伸手摸摸腦門,那里腫起了一個包。 “都是有口福的。”蔣慶之笑瞇瞇的道,“準備開飯。” 碩大的鍋架著,大家圍鍋而坐。 都在看著蔣慶之。 蔣慶之指指邊上堆疊在一起的配菜,“自己夾了下去煮,嫩的東西快些就是了。” 他自己夾了幾片羊肉進去,心中默數…… “差不多了。” 蔣慶之嘗了一下。 中間帶著辣。 “如何?”夏言迫不及待了。 “美!”蔣慶之咽下羊肉,“就是這個味兒!” 眾人轟然開動。 蔣慶之還在回味酸湯的滋味兒,等回過神來…… 十余份配菜,只剩下了兩成不到。 朱希忠運筷如飛。 裕王和景王吃的酣暢淋漓,皇家禮儀都不顧了。 老夏言正奮力和嘴里的牛肚較勁…… 蔣慶之傻眼了。 他楞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沒了。 蔣慶之見幾個傻蛋挺著肚子難受的模樣,令人趕緊熬煮山楂水。 “至于嗎?”蔣慶之嘆道,然后令人弄了面條,加些蘑菇和肉片,就著剩下的酸湯,來了一鍋酸湯面。 “你是故意的!”幾個吃撐的傻蛋又饞了,朱希忠嗅著香味蠢蠢欲動,可食物都頂到了嗓子眼,實在是沒地兒裝了。 吃完飯,眾人去了書房。 夏言喝了一口山楂水,干咳一聲。 老頭兒把首輔的氣勢擺出來,“嘉靖二十五年,曾銑建言收復河套。” 想到曾銑,夏言眸中多了感傷,“隨后有河套異族的密諜在京師打探消息,被人撞到,當即遁逃。事后陛下震怒,五城兵馬司被拿下多人,陸炳那次……被陛下呵斥的面無人色。” 他喝了一口山楂水,“你等可明白了嗎?” 朱希忠點頭,“曾銑建言復套,對于許多人而言,復套不是事,事兒在于……夏公能借此威望劇增。” 景王說道:“于是有人開了道口子,放了河套異族的密諜進來。” 裕王嘆道:“那么,此次俺答密諜能順利抵達京師……”,他看著表叔,“虎賁左衛一戰令京衛俯首,此后表叔便能主導京衛整肅之事。有人忌憚了,于是,又開了一道口子。” “那人是誰?”夏言看著眾人。 蔣慶之喝了一口茶水,說道:“最好的回應便是人頭!” 朱希忠起身,“京師勛戚圈消息靈通,此事我去辦。” “我雖說曾舉目皆敵,可叫花子也有幾個朋友不是。回頭我去尋他們喝酒。”夏言撫須,看似云淡風輕,可眼中卻閃過久違的厲色。 兩個皇子有些尷尬。 裕王問道:“表叔,我們能做啥?” “你們吃就夠了。”蔣慶之莞爾,然后起身,氣勢突然一變。 “孫不同。” “伯爺!” 孫不同進來。 “找到那些地老鼠。我要親手吊死他們。” “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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