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你可愿與老夫并肩一戰

2026.06.283,5628 分鐘閱讀
直廬。 崔元斜著身體,呼吸有些急促。 從入秋開始,崔元的身體就每況愈下。 按照御醫的說法,老駙馬的日子不多了,此刻最該做的是在家靜養,安靜的度過自己人生最后的時光。 但崔元卻不肯,每日依舊來直廬當值。 他喘息著說:“東樓,那些商人被劫掠是誰的手筆?” 嚴世蕃眼中多了鄙夷之色,“不知。” “那些人會望而卻步吧!”崔元喜滋滋的道。 嚴世蕃搖頭,“京師豪商剛組建了什么商會,有人替請示朝中,能否派軍士隨行護衛。” 奏疏就在嚴世蕃手中,他玩味的道:“上奏疏的是李煥。” 自從蔣慶之出海后,京師蔣系人馬便以朱希忠為首。李煥作為蔣慶之的丈人,在幾次蔣系和外界沖突中表現的令人矚目。 有人說,老家伙這是在替女婿看守家業。 “蔣慶之出海,他的丈人倒是不甘寂寞。你是太常寺卿,難道就不能壓制他?”崔元斜睨著嚴世蕃。 “那是蔣慶之的丈人!”嚴世蕃冷冷的道。 “是了,蔣慶之滅了倭國。滅國之功……大明開國至今,再無第二人。他一旦凱旋,那威望……” 崔元悵然,“元輔壓不住他,再也壓不住他!” “咳咳咳!”嚴嵩進來了。 “陛下如何?”嚴世蕃問。 嚴嵩嘆息,“陛下云淡風輕,好似早就知曉此戰必然會大捷。” “陛下最近越發從容了。”嚴世蕃蹙眉。 “蔣慶之報捷就八個字。”嚴嵩說:“這八個字應當是契合了陛下的心思。” “哪八個字?” “大明榮光,君臨倭國!” 嚴世蕃一怔,“這倒是符合蔣慶之一貫心思,大明榮光……他一心便想讓大明能布武天下。” “另外,倭國那座銀山……被證實了。”嚴嵩的腰背仿佛是一下就垮塌了。 崔元喃喃道:“有了銀山,蔣慶之征倭之舉便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兒。倭國滅了,大明上下將會歡欣鼓舞。隨后開海…… 他想攻打麻六甲,老夫敢打賭,倭國只是他征伐這個世間的開端。十年后,二十年后……這個大明,會是誰家天下?” 嚴嵩面色微冷,嚴世蕃呆呆坐在那里。 氣氛仿佛凝固住了。 “元輔。”有人進來,“有征倭大軍的書信。” “誰?”嚴嵩問,來人看了崔元一眼,走過來,把書信遞給嚴嵩。 嚴嵩接過,見信封上并未有字跡,便撕開信封,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把信紙折了起來。 崔元想看,見嚴嵩把信紙收進信封中,便悻悻的道:“蔣慶之何時回京?” “大約……在冬季吧!” 嚴嵩淡淡的道。 “冬季?”老駙馬有些惆悵。 沒多久,崔元便一病不起。 御醫起診治,回來稟告道:“駙馬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季。” “知道了。”道爺眸色深邃,隨即令人去探視。 就在冬季的第一場雪降臨之際,駙馬府舉哀。 崔元。 去了。 冬季,大軍凱旋。 但回來的只是一部分。 統領大軍凱旋的是次輔徐階,隨行大將是杜賀,京衛竟然只回來了一萬人馬。 “長威伯呢?” 道爺很重視凱旋,令嚴嵩打頭,百官出迎。 看著少了大半的京衛,嚴嵩愕然。 徐階笑道:“長威伯帶著船隊一路向南,說是什么……要去麻六甲看看。” “看什么?” “看看是否有做買賣的商機。” 蔣慶之跑了! 道爺滿臉黑線。 “長威伯還帶走了景王。”徐階稟告道:“說是海外風景甚好,準備給景王尋個地方釣魚。” 什么釣魚,不過是為景王尋一塊地盤罷了。 大婚后,按理皇子就該就藩,下面也送上了當下可供就藩的地方給道爺選擇,可蔣慶之卻拐帶著景王出海,至今未歸。 所有人都明白了,從一開始蔣慶之就沒準備讓景王就藩。 不,是道爺和蔣慶之。 出海! 這是道爺和蔣慶之給景王的一條新路子。 有心人在嘀咕,說這會不會成為一個新祖制? 皇子就藩不在中原,而是海外。 蔣慶之的奏疏在朝中廣為傳播。 ——此后皇子在海外磨礪一番后,可選一地就藩。地方不必大。 很含蓄的態度,卻令宗室沸騰了。 “蔣慶之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就藩的地方是貨真價實的封地,而不是駐地。” 值房里,嚴嵩等人在商議。 “宗室頗受鼓舞,有人上疏,愿意去海外。”趙文華郁郁不樂,“原先宗室對蔣慶之喊打喊殺,如今卻反了過來。竟有人贊譽他為朱氏貼心人。” “藩王在封地形同于坐牢,哪怕是蠻荒之地,愿意遠赴海外的依舊大有人在。”嚴世蕃說:“宗室革新這一塊,被蔣慶之拿下了。” 嚴嵩干咳一聲,看著自己的黨羽,“倭國滅,銀山到手。戶部上下對蔣慶之交口稱贊。此次宗室倒戈,加之各地豪商都在等著出海貿易,一時間,人人夸贊新政。” 他沒說的是,人人也都在夸贊道爺,夸贊蔣慶之。 這是從未有過的局面。 “呂嵩說了,儒家儒學若是再不變,必然會被淘汰。如今朝中百官轉變立場的不在少數。爹,我們不妙。”嚴世蕃面色嚴峻,“百官一旦對陛下低頭,咱們就成了廢物!” “鳥盡弓藏罷了。”趙文華沮喪的道。 氣氛有些絕望。 嚴嵩干咳著,喝了口茶水后,說:“朱希忠這陣子得意洋洋,對了,新安巷那邊車水馬龍,哪怕蔣慶之不在,拜訪送禮的人依舊絡繹不絕。蔣慶之一旦回歸……大概就是咱們黯然下臺之日。” 嚴黨這堵墻,隨著局勢的變化失去了價值。 “怎么辦?”嚴嵩看著眾人。 眾人默然。 良久,有人說:“這是大勢,大勢不可擋。” 嚴世蕃眼中有陰郁之色,“能擋!” “可有手段?”趙文華問。 “自然是有的。”嚴世蕃抬眸,眼中有厲色。 今年冬季京師沒下雪,大多是晴天,老人說這是吉兆。 但有相師在京師擺攤為人看相時說,這天象吉兇難料。 新安巷中,伯府閉門謝客,富城對外放話:在伯爺回來之前,有事兒的請去西苑,沒事兒的,娘子忙著教孩子,沒空接待。 “一!” “呀!” “一啊!” “呀!” 大鵬坐在圈椅中,小短腿懸空擺動著,手中拿著撥浪鼓,跟著母親念誦。 “這便是你說的教子?” 來看外孫兒的常氏沒好氣的道。 李恬身邊是點心盒子,一邊教子,一邊吃。 她理直氣壯的道:“夫君說了,要寓教于樂。” “爹!”大鵬突然嚷道。 “你爹還沒回來。”常氏沒好氣的道:“去什么麻六甲哦!那就是個蠻荒之地,也不知去作甚。” “夫君說是去做買賣。”李恬笑道。 “你那夫君哪是做買賣的人。”常氏嘆道:“他在倭國弄了個十余萬人的京觀,如今京師都說他乃是武安君再世。” “不是呢!”黃煙兒說:“那些人說,武安君都沒有伯爺嗜殺。娘子,武安君是誰?” “一個……名將。” “那還好,伯爺是名帥。” 李恬看著外面,輕聲道:“你何時回來?” 錦衣衛。 沈煉進了值房,陸炳正在看文書。 “指揮使,有消息。” 陸炳抬頭,不過一年,如今他的眼角多了不少細紋,看著有些憔悴。 隨著東廠的不斷崛起,錦衣衛的權限也隨之不斷萎縮,兩邊明爭暗斗不斷。芮景賢這個陰人手段了得,他果斷放棄了地方,集中人手布局京師,每日獲取的消息比錦衣衛更勝一籌。 “下面的兄弟打探到消息,九邊有將領酒后抱怨,說陛下不公,還說什么……若是能學了黃巢多好。” 黃巢是誰? 前唐和世家門閥的掘墓人。 陸炳淡淡的道:“酒后牢騷罷了,莫要大驚小怪壞。” “指揮使,此等事不容小覷,當嚴查!”沈煉覺得這事兒不對。 “當下要緊的是如何反擊東廠!”陸炳擺擺手,沈煉悻悻而退。 下衙后,沈煉走出皇城,去了相熟的一家熟肉鋪買鹵肉。 他提著鹵肉上馬,突然發現人群中有個背影眼熟,可轉瞬就沒了。 “怎地像是唐順之?” 沈煉搖搖頭,“定然是我眼花了。” 據說唐順之已經深入了西南一代,準備探尋巫蠱之謎。 興許,這一去就再也沒法回來了。 就在沈煉悵然時,嚴家來了個客人。 父子二人齊聚書房待客,外面把門的乃是跟隨嚴嵩多年的管事。 “確定蔣慶之去了麻六甲?”嚴嵩問。 來人說:“如今南方善賈云集,就等著蔣慶之帶著他們出海貿易。佛朗機人掌控著麻六甲,一旦他們封鎖了那道海峽,出海貿易就成了笑話。” “老夫也是此次出海才明白了麻六甲乃是我大明海路的咽喉要道。”來人說:“商機不等人,蔣慶之必須在起風之前攻破麻六甲,否則……那些商人和貨物就只能在東南白白等一年。這個代價誰經擔得起?他蔣慶之也不成!” “好!”嚴世蕃獨眼中有興奮之色,“爹,如何?” 嚴嵩在沉吟。 來人說:“工部的人在倭國發現了好幾座銀山,蔣慶之麾下抓了十余萬俘虜,大多是倭國上層和所謂的武士,盡數送去挖礦。工部的人說了,這么多人一起動手,每年出產三百萬兩白銀不在話下。” “三百萬兩!”嚴世蕃一怔。“有了這筆錢,新政就有了貨幣的底氣。對了,蔣慶之上次建言以白銀為基礎發行紙鈔。若是此事成了,大明……” “若此事成了,整個大明都將會脫胎換骨!” 貨幣改革一旦成功,輔以海貿大興,大明必然會迎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盛世。 “爹,時不我待!”嚴世蕃急切的說。 來人說:“元輔,多年來你我暗斗不休,如今你我都面臨著危機,何去何從,元輔該下決斷了。” 嚴嵩說:“你為何不肯依附蔣慶之?” 來人冷冷的道:“我乃儒家子弟,豈會從賊?不過是虛以委蛇罷了。” 嚴世蕃冷笑,“是那些人許以厚利吧?讓我猜一猜,那些人可是愿意重新接納你為士林領袖,百官領袖?” 來人默然。 嚴嵩嘆息,“徐閣老,你可愿與老夫并肩一戰?” 來人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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