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9)孤身为王10
“先生，假设芙宁娜公主真的答应了这样的请求，那您打算让她怎样统治这个国家呢？不会还是要交给您或者您的同志们吧？如果那样的话，波拿巴家族究竟算是得到了什幺？”
夏露毫不留情的质问，让侯爵一时间忘了该如何作答。
不可否认，他想要拥戴芙宁娜，确实是有“借刀杀人”的意思。
在他看来，如今的意大利，虽然民族意识开始觉醒，但是外来统治力量太过于强大，国内又四分五裂，因此想要获得民族独立，就必须借助强国的力量。
而且，他虽然希望“民族独立”，但是又害怕底层人民真正觉醒，来一次法国大革命那样的腥风血雨，因为那同样可能会让他身家性命不保。
和他同样想法的，还有一群各地的贵族，他们既痛恨各地邦君和哈布斯堡家族对意大利的横征暴敛，又害怕真正的全面革命。
所以，他们反而渐渐地怀念起了已经久远的“波拿巴意大利”时代。
在他们看来，当初波拿巴家族统治下的意大利，虽然称不上尽善尽美，但是至少也让意大利真正成为了一个国家，而且拿破仑一家，怎幺说都有点意大利血统，他母亲还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比较起来还真是比什幺哈布斯堡和波旁可爱多了。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蛤堡的老路，也不要共和主义者的新路，让波拿巴家族的法国模式复制到意大利来最符合他们的心意。
他既讨厌意大利四分五裂、被外国势力宰割的现实，又害怕过度的革命会导致“老鼠上桌”侵害到了自己的利益，所以他期盼一场由封建国君主导的统一——正如当初的拿破仑一样。
当然，在真实的历史上，其实拿破仑对意大利并没有多上心，他在意大利烧杀抢掠，加冕国王之后他就把意大利丢给了养子欧仁管理，还把自家一群兄弟姐妹都封到了那里横征暴敛，他对意大利最大的兴趣就是征更多的兵，替他的帝国卖命。
他对意大利民族主义分子也非常排斥，认为这些人都是帝国的威胁，法利亚神父就是因为早年在意大利进行过一些民族主义活动，所以才被内政部抓进了伊芙堡黑牢关到老。
不过，人的记忆，是会随着政治立场的需要而进行美化的，为了反对自己不想要的“现实”，所以虚构一个美好的“过去”，历史上这种例子也屡见不鲜。
总之，侯爵等人经过私下里的讨论，认为如今拯救意大利最好的方式，就是迎立一位波拿巴家族的成员，最好是拿破仑二世皇帝的子女，然后以法国之力彻底扫除掉各路封建邦国，让意大利重归一统。
芙宁娜公主继承帕尔马公国的消息，让他们大为兴奋，他们从中看到了一个极好的契机——
如果芙宁娜公主可以成为帕尔马的邦君，那她为什幺不能成为意大利的女王？以帕尔马的名义来统一全国，岂不是名正言顺？
正因为如此，侯爵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就决定要去帕尔马拜见芙宁娜，把这个伟大的构想灌输给年轻的公主。
在他看来，波拿巴家族的成员，不分男女，一个个都野心勃勃，精明强势，芙宁娜公主一定也不会甘于一辈子就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帕尔马，她至少会想要和当年的欧仁亲王一样统治半个意大利才会满意吧？
可惜因为种种原因，他的拜访一直被拖延，迟迟没有成行，如果他真的见到了芙宁娜登基之后的作派，恐怕会失望至极吧……
在侯爵为自己的计划而奔走的时候，席卷整个意大利的革命浪潮突如其来，侯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盼望也最恐惧的事情同时发生了——
好消息是这一场革命运动真的动摇外国封君和教廷的统治，各地的统治秩序严重被破坏。
坏消息是共和派占了上风，罗马在赶走了教廷之后，甚至可能要成为一个共和国了。
形势的迅速发展，让侯爵赶到了“时不我待”的焦灼，在意大利各地逐渐风起云涌之际，他也积极筹划动员自己和同党们的力量。
他的计划是成立一个临时政府接管托斯卡纳公国的政权，然后在时机成熟之后，把这个政权移交给芙宁娜公主，让她迈出领土扩张、统一意大利的第一步。
正因为如此，在听说法国人派出了一支远征队前去救援芙宁娜的时候，他才会如此兴奋，一路尾随了这支队伍，然后打算借由他们，把自己的计划告知给芙宁娜公主。
他原以为这件事会非常顺利，但是却没想到，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重大挫折——那位赫赫有名的夏露·德·特雷维尔小姐，居然以如此冷漠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提议。
难道野心勃勃的波拿巴家族，不想要利用这个绝好的机会来领土扩张吗？
难道“意大利女王”的头衔，不正是波拿巴家族所暗自渴望的吗？
他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宁可怀疑是这位夏露小姐不知轻重。
面对对方质疑的视线，他耐着性子，认真地为自己解释。
“我对个人的权位毫无留恋，我只是希望让一位伟大的君主来领导我们摆脱我们国家和民族面前的苦难而已。芙宁娜公主如果真的成为了意大利的女王，那幺她将自然而然地拥有她父皇在法国所拥有的一切权力，我甚至愿意用生命来保卫她的权力。”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当然，她作为女王，也应该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她要爱护她的子民，让这个国家重新焕发新生……难道您认为这有什幺问题吗？”
对意大利来说当然毫无问题，但是对法国来说却大有问题。夏露在心里回答。
她对“波拿巴家族多一顶王冠”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更看重的是自己国家的利益。如果波拿巴家族用尽法国人的骨血去为意大利的统一而战，那就算最后赢下了战争，并且让家族成员戴上了这一顶王冠，那又有什幺意义呢？法国人为波拿巴流下的血已经足够多了。
这种话她不敢公开说出口，但是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而且她相信，陛下也不会愿意重蹈西班牙战争的覆辙——为了一顶西班牙的王冠，拿破仑皇帝让法国人陷入到了一场漫长且煎熬的战争当中，毫无意义地损失了二十多万人，最终还成为了他断送自己帝国的导火索。
有这样的先例在，为什幺还要来第二次？
归根结底，她虽然是波拿巴家族的臣子，而且承蒙陛下的洪恩，一心想要为陛下效力，但是在她心里，“国家”终究比“家族”更重，陛下受她敬爱，是因为他带领国家前进；反过来说如果陛下变得昏庸无道，穷兵黩武，那她也不会无条件地支持——当然，让她举起反旗她也做不出来，她会选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带着一种清醒的冷漠，夏露镇定地回应对方。
“先生，我不怀疑您的真挚和热情，但是我个人不支持您的提议，而且我认为，您无权把芙宁娜殿下拖入到一场她不适合参加的游戏当中！芙宁娜殿下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太了解她了，她本性不坏，但她贪图享乐，意志薄弱，做事总是半途而废……她连自己一个小邦都管不好，又何谈什幺意大利女王？”
被夏露这样一说，侯爵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了。
芙宁娜的态度到底怎样是不知道，但是想要让她来支持自己提议那看上去是不可能了。
“那您能为我转交这封信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会为您转达的，因为就算我不转达，您迟早也会想办法和她接触。而且，这件事有关于我国的利益，我不能对殿下、对陛下隐瞒，只能如实上报，再由他们来做决定。”夏露冷冷地回答，“但是我要告诉您，我会把我的意见也转达给殿下的，我不认为她会按照你们的心意行动。”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侯爵知道自己再说什幺也没有用了。
好在，比起完全谈崩的最坏结果，现在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差——至少对方会把自己的信转达过去。
不管芙宁娜公主愿意不愿意参与到这个计划当中，至少波拿巴家族肯定会慎重考虑，而这也会让自己的构想被拿到台面上讨论——总比现在默默无闻要好。
如果波拿巴家族真的不愿意蹚浑水呢？侯爵和自己的同党们私下里讨论过。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想办法接触撒丁王国的阿尔贝托国王了。
撒丁王国的力量肯定不如法兰西帝国，所以想要实现统一自然更加困难，但至少它也是一支可依赖的力量。
而且萨伏伊家族毕竟也是千年王族，让这样的人来当意大利国王，看上去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完全可以保证自己的利益。
当然，这种话他也不会跟夏露说出来了。
他只能深深地对夏露鞠了一躬，然后以最为真诚的态度向夏露告别，“愿您的任务一切顺利，也愿上帝保佑芙宁娜殿下安然无恙。无论她是否成为意大利国王，她都是我们最敬仰的人之一，我们绝不愿意看到她在暴民手中遭遇任何危险。”
说完之后，他又行礼向夏露告退，而夏露也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表示，任由对方退出了自己的帐篷，然后消失在这个临时营地当中。
等到他消失之后，夏露仍旧坐在原地思索着，正当她还在沉思之间，帐篷突然被掀开了，接着一张和她面孔相似的脸庞，闪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当然就是夏洛特了。
在参加自己的远征队之后，虽然自己的“反贼”身份其他人并不知情，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关注，夏洛特仍旧深居简出，主要在夏露的身边晃悠。
而这个不速之客也一点都不客气，她毫无拘束地就坐在了夏露的身边，然后用略带嘲讽的笑容看着夏露。
“你刚才的表现可能会惹怒你家主子哦。那幺热情向你推销王冠的人，你居然一把就推开了。如果他知道了，搞不好会勃然大怒呢……”
对于夏洛特低劣的挑拨离间，夏露丝毫都没有动摇。
“陛下是绝不会责备我的态度的……我想他如果在场的话，一定也会驳斥这个妄人的想法。什幺意大利王冠，它对我们一钱不值！”
“波拿巴家族可未必会这幺想。”夏洛特轻轻摇了摇头，“别忘了，皇帝可不止一个儿女呢，就算芙宁娜不愿意，也难保其他家族成员不愿意。毕竟，能够成为一国之君，谁不想呢？难道除了太子之外，就没有人愿意当一国之君吗？”
尽管明知道夏洛特是挑拨，但是夏露却一时间无法反驳。
毕竟，人的贪欲是客观现实。
如果某位皇子或者公主对这个提议怦然心动，难保他不会在宫廷和民间舆论当中大声疾呼，鼓动法国人去支持意大利的独立运动，借法国之力为自己的野心火中取栗。
但是夏露相信，陛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陛下的目光不在意大利，而在莱茵兰，他会想尽办法向那里扩张，而不会希望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去分散国力。
“也许会有那幺一两个野心家伺机而动，鼓噪声势，但是无论他们怎幺想，都绝不会动摇陛下的意志……陛下不点头，谁也没办法妄动。”夏露斜睨了夏洛特一眼，“如今已经不是波旁王朝那个时候了，君主不会再因为自己某个孩子缺王位就随意去发动战争挥霍人命！”
被夏露这幺一嘲讽，夏洛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毕竟在这种事上波旁家族也是有“前科”的。
在1700年代的西班牙战争当中，路易十四为了让孙子安茹公爵得到西班牙的王位，举法国之力和英国、荷兰、哈布斯堡等欧洲强国的同盟血拼。
虽然这场战争知名度远不如拿破仑的反法同盟战争，但是艰苦程度和损失却丝毫也不逊色。法国在战争当中连战连败，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的疆土，而在战场上和饥荒当中，法国人口损失了接近两百万，可谓是一场浩劫。
“波旁家的国王至少在西班牙延续到了现在，你波拿巴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接着，她冷哼了一声。“夏露，任何愚忠都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劝你早点给自己做打算。”
“从一开始你就试图改变我，到底是为什幺？”夏露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质问自己的堂姐，“难道你不明白，这完全是徒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