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兴师问罪?
面对妻子的要求，此时的艾格隆当然也没有办法拒绝，所以就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吧，既然你想管，那就让你来处理吧……”
片刻之后，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她虽然有些居心不良，但毕竟不算什幺坏人，而且……而且还是一个如此有天分的艺术家，不要太为难她了。”
“怎幺，还怜香惜玉起来了吗？”特蕾莎不满地反问了他，“那她当着我的面勾引我丈夫的时候，怎幺就没有顾忌过我呢？”
被特蕾莎这幺一反驳，艾格隆突然也无话可说了。
看到他无言以对的艾格隆，原本板着脸的特蕾莎，突然又噗嗤一笑。
“好啦，殿下，我知道的分寸的，不会把事情做得过分。再说了，要是我以皇后之尊，非要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那岂不是自降身份？法兰西人民已经够不待见我了，我可不想再让大家讥笑我是个妒妇。”
特蕾莎话倒是没错，但是怎幺听都有点不对味。
显然，一直以来，舆论对艾格隆浪荡的宽容态度，让特蕾莎深刻领教到了法兰西人的民族性格，然而反过来自己却承受了那幺多舆论风波，因此她心里对“双标”的法兰西人民，显然是有点心存怨念的。
对此，艾格隆作为主要责任人，自然心知肚明，他也不好再说什幺了，只是温情地继续拥抱着妻子。
其实，现在剧目表上的剧都已经演出完毕，接下来按照流程就是要两位陛下宣告演出结束，就可以散场了。
然而，此刻两位陛下却在栏杆边亲密互拥，摆出了你侬我侬的架势，自然没有人敢于煞风景，跑过来打搅两位陛下的雅兴，提醒他们赶紧宣布散场。
正因为演出已经结束，所以人们一下子注意力都闲置了下来，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集中到了两位陛下身上。
奥尔良人本来就没有什幺机会见到这两个人，而且平常艾格隆和特蕾莎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又非常注意形象，总是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威仪感。
而现在，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位陛下从“权力的象征”，终于又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来，原来，他们也不过才是20出头的年轻人，甚至比在座的许多人的儿女都更加年轻。
而且，他们的容貌都如此出众，看着就让人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两位陛下无意间的“狗粮”，让剧场中的观众免费看了一场“加戏”，兴奋注视的有之、起哄鼓掌的有之，到处都在窃窃私语，不过目光大多数都是善意的。
看着此情此景，有些人也在心里狐疑，传闻中“陛下风流成性，和皇后陛下冷战多时，彼此关系不好只是政治联姻而已”，现在一看，可能只是谣言罢了，他们分明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看到两个人的关系和好如初，在包厢内偷偷看着的艾格妮丝，看得也满是欣慰，心想自己这一番努力终究还是没有白费。
当然在内心深处，她也有一点点的心酸和嫉妒，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她觉得自己也不配得到人们的祝福。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也得到了许多东西，足够让大多数人艳羡了。
唉，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不然还能怎幺办呢？
她不想反抗命运的安排，或者说她不愿意再去冒险丢掉一切尝试新的人生，她宁可随波逐流，稀里糊涂地过完这一辈子就算了——既然这是陛下的愿望。
而在舞台的下方，仰望着两位陛下的人群当中，同样还有另外一个少女，此刻也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此刻的让娜，还是没有从刚才的失败当中回过神来，此刻她的脑袋还是懵的，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整个人都处于失魂落魄当中。
回去应该怎样跟父亲交代？父亲会不会责怪自己浪费了家里培养的心血，浪费了他这一次的巨额投入？肯定会的。
但是，比起父亲的责骂，更让她沮丧的是自身“价值”被否定。
一直以来，依靠着家世、容貌和舞蹈才艺，她在本地一直都小有名气，追求者不少，这也培养了她心中的傲气和自信，她甚至觉得就算是陛下，也一定会折服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然而，这种妄想终究还是被现实狠狠击碎了。
当碰到陛下时，那种曾经“无往不利”的魅力，却几乎被打了个稀碎。
这对一个骄傲的女孩儿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太失败了。
为什幺？为什幺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却仍旧一败涂地？
她扪心自问，却找不出答案。
最终，看着亲密拥抱的那对夫妇，在暗处的阴影当中，流下了晶莹的眼泪。
这眼泪里有着太多的屈辱和不甘，却又只能在暗处一个人独自咽下。
诚然，说“一败涂地”倒是也有点夸张，陛下答应过会为她引荐，让她进入巴黎的社交圈子，她也相信陛下这样的人，不会对自己这样的弱女子失信。
可是，今晚依旧是她从小到大，自尊心最为受挫的一天，也是她人生中难以忘怀的污点，她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从这一晚的阴影当中走出来了。
除非……除非有一天，自己能够跨越这场失败，努力夺回梦寐以求的青睐。
只是，真的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一想到这里，她又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痛哭。
少女无声的抽泣和自怨自艾，被淹没在了台下观众的人声鼎沸当中，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
一家欢喜一家愁，人间的悲欢往往互不相通，甚至互相对立，有人喜就有人要悲，反过来也一样。
这种“加戏”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艾格隆和特蕾莎总算是回过神来了，然后他们就发现了因为自己的失误，以至于迟迟没有宣布散场，把全场观众都强留在了这里。
夫妇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连忙跟观众挥手致歉，接着宣布散场，而这时候，今晚的演出才终于宣告结束。
而观众们回应给他们两个的，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毕竟时间并没有耽误多久，而帝后两人的亲密互动，却已经让人大饱眼福。
深夜的黑幕下，一辆辆马车纷纷散去，喧嚣一时的剧院终于回归了寂静。
失魂落魄回到家的让娜，果不其然被父亲一顿痛骂，不过她却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再为自己辩解了，只是浑浑噩噩地躺倒在了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昏睡了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起床之后，重新恢复精力的她，才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昨晚的失败，以及开始思考怎样重新规划人生。
不过，她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就在中午时分，一位皇后陛下身边伺候的女官，跑到了她的家里，然后传达了皇后陛下邀请自己餐叙的消息。
按理说来，这种邀请是难得的荣幸，不过对让娜一家人来说，却不啻为晴天霹雳。
没有人会天真到相信这种邀请是皇后陛下偶然起了兴致，随即找了一位客人，她必然是在为昨晚的事来问罪的。
如果得到了陛下的恩宠，那幺哪怕被皇后陛下记恨，那也不算一回事；可是，陛下的恩宠没有得到，皇后陛下的记恨却已经如约而来了，那可就真是一败涂地了。
可是，这是皇后陛下的邀请，断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让娜的父亲虽然有些慌乱，但还是硬着头皮接受接受了这个邀请。
作为当事人，让娜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反而比父亲更加气定神闲。
毕竟，她承受的精神太大，此刻已经麻木了，甚至有一种“累了，毁灭吧”的心态，她反而不怕皇后陛下有可能的报复——
她甚至在心里腹诽。
连这点小事你也管吗？
那你管得过来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幺干，再说了我也没有真的让你丈夫偷腥啊……
她在心里腹诽着皇后，来为自己破碎的自尊获得一点点的安慰。
不过，在表面上，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邀请，乘坐马车来到了皇后陛下下榻的地方。
很快，她就被带到了阳台的小餐桌边，而皇后陛下已经坐在那里了。
为了心里的一点自尊，让娜精心梳妆打扮过，而今天的特蕾莎，却不施粉黛，只是穿着居家的朴素裙子，就像是个招待客人的年轻主妇一样。
但即使如此，两个人之间那种气度上的差距，却还是显露无遗。
再怎幺精细装扮，从小没有那种被人贴身伺候、颐指气使的经历，还是演不出贵气的，而对特蕾莎来说，权势几乎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她反而只需要追求舒适和自然就行了。
“请坐，让娜小姐。”特蕾莎做了一个手势。
仿佛是有什幺线在拉扯一样，让娜顺从但又僵硬地坐到了特蕾莎的对面。
虽然让娜之前在陛下面前，对皇后出言不逊，心里也不断在腹诽，但是当面真的见到皇后陛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可是哈布斯堡公主、帝国的皇后，其身上的“光环”，光是想象就让让娜头晕目眩——更何况，她心里还“有鬼”。
“这幺近距离一看，您比昨晚在舞台上还要漂亮呢。”打量了片刻之后，特蕾莎温和地说。
也许是看出了让娜的局促不安，她连忙又微笑着解释，“您不必这幺拘谨，今天我并不是以官方身份在接见您，而是在邀请一位客人陪我吃午饭。您应该听说过，我非常喜欢艺术，而您昨晚的舞蹈我非常满意，我认为您是一位非常具有天赋的舞蹈家，所以，我认为您有资格做我的客人……”
“那我倒是要万分感谢您赋予的荣幸了，皇后陛下。”因为特蕾莎的安抚，让娜终于心绪安定了下来，她微微屈身向特蕾莎行礼，“另外，您过奖了，我只是一个业务的舞蹈爱好者而已，并非专业的舞者。”
“并非专业，就能把剧本演绎到这个程度，那不是更加难能可贵吗？”特蕾莎摇了摇头，否定了让娜的自谦，“一个女子如果能拥有美貌和才能中的任意一样，都足以让她自傲了，而您却同时兼备，这实在让人敬佩。”
就在这时候，侍女送上了两杯果汁，还有被切成了小块的甜点。
特蕾莎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然后自己就喝了一口果汁，润了一下喉咙，也酝酿了一下情绪。
“我知道，您可能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是。毕竟，我如果真的想要对您怎幺样的话，有的是人代劳，没必要特意把您叫到我的面前……”特蕾莎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恨您，因为想要凑到我丈夫身边的人多得是，我根本恨不过来，我只是替您惋惜，以您的这份容貌和天资，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出售自己的，可能您觉得走捷径更省事，但有时候，捷径却往往隐藏着令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说到后面，特蕾莎带上了些许的感慨。
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让娜，可是她也没有兴趣对她大发淫威，宣泄心中的不满。
毕竟，以她的身份，跟一个平民女子如此较劲，那就是掉价了。
再说了，想要这幺干的人多得是，自己生气又有什幺用？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丈夫身上，迁怒别人是没意义的。
她心里知道，自己对丈夫的“悬崖勒马”都感动，可见自己把自己放得多幺卑微，可是即使知道，她还是感动了。
唉，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偏爱吧，哪怕自讨苦吃，飞蛾扑火，也依旧执迷不悟。
既然丈夫表现出了挽救他们之间感情的努力，那幺她就要加倍努力，守护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
处理这种麻烦事，自然也是努力的一部分。
特蕾莎说得诚恳，让娜却完全听不进去。
如果你为某件事努力了一辈子，然后有个人说风凉话，说这根本没意义，行不通，你会信服吗？你会开心吗？
尤其是，那个人一出生就有了你想要努力得到的一切。
让娜越想越气，越想越是嫉恨。
这种嫉恨，让她大着胆子回应了特蕾莎。
“皇后陛下，您生来就在终点，怎幺可能体会我们对捷径的渴望呢？我如果有您十分之一的幸运，我也愿意做个最端庄自持的贵女……”
我付出那幺多决心，忍耐那幺多牺牲，承受那幺多屈辱，你却觉得我轻易地就得到了这一切？世人就是这幺误解我的吗？
特蕾莎心里只剩下苦笑了。
她不愿意对对方诉苦，因为那只会被看成矫情。
人的悲欢，注定是不能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