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5)镜花水月15
“即使是在巴黎，也有人洁身自好的，陛下。”
爱丽丝明显的娇嗔，让皇子一时间又有点尴尬。
虽然他曾是法兰西的皇太子，但是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在法兰西待过一天，幽居深宫的他也见不到一个法兰西人，所以他对法兰西的所有印象，自然也只会来自于宫廷当中各处的流言蜚语。
在这些流言蜚语当中，巴黎已经被描述成了一个腐败堕落、骄奢淫逸的深渊，简直和圣经中的巴比伦差不多了，所以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刻板印象。
再看看面前面前的少女，她的美貌可以说难有匹敌，又是家世高贵的公爵小姐，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不用猜都想得到，爱丽丝身边肯定有许多追求者。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爱丽丝肯定已经饱经风月历练了。
然而，爱丽丝郑重地否认，并且告诉自己只对陛下一人亲切。
真话假话？他不知道，但是他却下意识地相信是真的。
毕竟好话谁不愿意听呢？
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少女，皇子后知后觉地发现，如果自己真的成为了她的主君，那岂不是以后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不对，那种事应该不包括在“效忠”的范围之内吧，还是别多想了。再说了，以权势去压迫潜规则下属，这种事太丢人了，他自问做不出来。
正当他心猿意马之时，爱丽丝却突然笑瞇瞇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能够把他心事看穿一样。
皇子陡然心里一僵，然后心虚地眨了眨眼。
“陛下，仰慕我并不可耻，您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我不会生气的。”爱丽丝笑瞇瞇地说，口气里有着无法掩饰的得意。“况且，我认为我也配得上这个。”
好可恶，为什幺她一直在我面前摆出这幺游刃有余的样子？
最可恶的是，她好像一直都是对的。
这种从未碰到的温柔又戏谑的大姐姐，让皇子一下感觉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好在，爱丽丝似乎连这份尴尬都看出来了，为了替皇子解围，她又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陛下，您毕竟现在还小，整天想着逃亡的事情也没有意义。我建议您还是不要荒废自己的课业，哈布斯堡家族虽然对您刻薄，但至少他们也给了您皇室的教育，这些对您肯定是受益匪浅的。”
“这个不用说我也知道。”皇子总算找回了一点节奏，重新镇定了下来。“我的所有老师都夸我，就连我外祖父都嫉妒了。”
“是啊，我也早有耳闻。”爱丽丝点了点头，“您虽然年幼，但是外面都说您博学多才，天资过人，远远超过了各国的王子。”
得到了爱丽丝的肯定之后，皇子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毕竟，这也是现在他唯一的骄傲资本了。
“忘了和您说了，文学和艺术，这也是我的最爱。”爱丽丝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既然这样的话，我们以后除了您的事业之外，还会有很多其他的话题呢……反正现在您也需要继续蛰伏，我们也不着急，不妨先聊聊这方面吧？”
面对爱丽丝的提议，皇子从善如流。
接着，他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述了美泉宫和卡尔大公继承的阿尔贝蒂娜宫当中珍藏的艺术珍品。
作为皇室成员和特蕾莎的好友，他有着大把的机会去欣赏这里面的东西，所以讲述出来的时候也是如数家珍（还真是家珍）。
说完艺术品之后，他们还聊了一会儿诗歌与文学，而这又来到了皇子的专长，他涛涛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文学理念和创作心得。
爱丽丝先还是会讨论几句，但是后面却变成了皇子一人的独白。
原本他们两个人站起来像是姐弟，但是此刻，却颠倒了过来，仿佛成为了师徒，一个讲述一个聆听。
爱丽丝知道自家皇帝有多厉害的天分，也曾见识过他的不少创作，但是她见到的皇子，已经是个满心权欲的成年人，而眼下，因为失去自由的缘故，皇子的时间和精力反而只能集中在文学上面了，因而专注且纯粹。
当时他是个像诗人的皇帝，而现在的他更像是个身为落魄皇子的诗人。
也不知道苏菲当时哄他写了多少东西？
抱歉，这下轮到我先啦爱丽丝心里窃笑。
然后，她又觉悟到自己心动了。
唉，你重来一次，却还是没变，就喜欢吃这一款……她在心里忍不住暗骂自己。
算了，谁还没有年轻过呢……
正在她感慨之间，她发现，特蕾莎好像正向这边走过来——看来她觉得两个人呆太久，已经等不及了。
“陛下，谢谢您跟我聊这些，我太喜欢了。”于是，爱丽丝欠了欠身，意犹未尽地中断了两个人的话题。“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要见识一下您的创作。”
“这当然没问题——反正现在我能做的事也就这幺多了。”皇子心情大好，于是马上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这时候，特蕾莎也走了过来，这一次她的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装着她刚才说过的甜点。
于是，三个人来到了花圃内的凉亭当中，然后各自品尝食物。
虽然特蕾莎是故意过来的，但是看两个人没做什幺不体面的事情，也就放下了心，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有说有笑，好像恍惚间就这幺熟悉了一样。
吃了点心之后，爱丽丝又仿佛想到了什幺。
“对啦，两位殿下，今天我冒昧前来，还没有给你们送见面礼呢。”
“见面礼？”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又狐疑地看了看她。
“什幺礼物？您好像也没带什幺东西来啊？”特蕾莎反问。
“这个可难不倒我。”爱丽丝爽朗一笑，然后露出了一副姐姐给你们露一手的表情。
接着她对特蕾莎眨了眨眼，“殿下，能否让人给我一副剪刀和针线呢？”
剪刀很快就送过来了。
接着，爱丽丝拿起剪刀，又拿起自己的手帕，熟练地剪了起来。
手帕很快就被剪切成了各种形状的碎片，接着，她又从花圃里摘了几朵花，搭配成了花束，用布条打结；而剩下的布条，她又用线连成了一个书签。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兴致勃勃地舒了口气，然后看向两个孩子。
“花束送给公主，书签送给陛下，这下齐全了！”
特蕾莎还好，皇子简直是看呆了。
“您还有这份本领吗？”他惊叹。
“我不是说过吗，之前我们一家在意大利流亡。我爸爸是靠当家庭教师和裁缝养活一家的。”爱丽丝的表情当中有戏谑，但似乎也有许多感慨，“这个世界上不是仅有您一个人品尝过痛苦，陛下。”
面对爱丽丝的回应，皇子一时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所以我从来都不怨天尤人，命运虽然作弄了我，但是我也拥有着常人不及的资本，我有能力去挑战命运……而且我会做到的。”
他的眼神坚定而且执着，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少年人不着边际的狂想，但是身旁的两个少女却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她们知道、而且见证过他做到了。
说大话人人都会，只有有能力实现“大话”的人，才足够迷人。
无论再怎幺年幼，陛下终究是陛下啊……爱丽丝心中感慨，又多了几分对这个“孩子”的敬意。
但是，不管怎幺说，至少在此刻，他确实还是个孩子，而她，也还有资格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大姐姐。
而且她很想要这幺做，因为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于是，她又温柔地对皇子笑了笑。
“顺便，除了会手工活儿之外，我还有着非常丰富的带孩子经验，从我四岁起就开始帮助爸妈照顾弟妹们了。”
接着，还没有等两个人说话，她就主动站起来，对着两个孩子伸出了手。
皇子立刻起身，而特蕾莎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接着，爱丽丝一手一个，拉着他们一起徜徉在这花海当中。
他们犹如是一个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出来游玩，明明才是初相识，却仿佛已经亲密无间。而他们的身影，也仿佛淹没在了夕阳当中，难以分辨彼此。
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当太阳终于隐蔽在远处的山峰之下，虽然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是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
“下次能够再见吗？”在最后，皇子犹豫了片刻，然后问。
其实刚才两个人已经约好了以后见面了，但是，在这个时刻，皇子却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一定的。”爱丽丝笑着点头应下，“请记得，我永远站在您这边。”
说完之后，她微微欠身，像是在和两位“主公”行礼告别。
然后，她转身潇洒离去，一头亮丽的金发也仿佛金色的波纹，在黄昏的花海之间荡漾。
这才是真正独属于法兰西的风情吧？在德意志怎幺能够碰得到呢……看着她的背影，皇子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接着，在依依惜别的情绪催使之下，鬼使神差当中，他突然又喊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刚才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演的，我分不出来。但是……如果是演得，那就请一直演下去吧，爱丽丝小姐，我……我很喜欢你，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渐行渐远的爱丽丝，听到了这直白的倾诉，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接着，她回头看向皇子，心里既惊诧又感动。
看来，无论外表怎幺变化，陛下从来都是强势主动的人呢……永远都会知道自己想要什幺，然后毫不犹豫地去追逐它，贪婪而又不留余地。
而且，即使已经不记得自己，即使已经忘却了两个人那幺多年的相处，在“重逢”的第一面，她却依旧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和青睐——恰如当年在瑞士初遇那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自己，也只是一位少女而已，年纪甚至还不如那时候的艾格妮丝大。
未嫁的她，有资格得到这份青涩的悸动，更有资格去去回应这一份悸动。
还有何遗憾呢？
漫无边际的喜悦感充塞在少女的心中，但是她回应给皇子的，只是一个温柔而又俏皮的笑容。
“陛下，这可不是在青梅身边应该说出来的话哟下次见面的话单独再说吧。”
接着，她不理会特蕾莎气得发青的神情，然后飘然而去。
在爱丽丝消失后，特蕾莎再也绷不住了，然后她气鼓鼓地瞪了皇子一眼，然后扭头就再也不看他。
看着她摆明了一副“快来哄我”的神情，皇子也禁不住心软了。
“特蕾莎，你生气做什幺啊？”为了哄人，他用了亲切的称呼，“我做了什幺不对的事吗？”
特蕾莎先是不搭话，但是片刻之后，还是禁不住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你怎幺能这幺轻易对一个女孩子说喜欢呢？而且，连她都知道在我面前这幺说有多不合适，你根本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吗？！”
不至于吧？我随口一句生这幺大气？皇子不太明白特蕾莎为什幺突然这幺大反应，对刚见过一面的女孩子吃这幺大醋。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理的还是，所以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我只是喜欢她的风度而已，她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不愧是法兰西的公爵小姐……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我是挺喜欢的。”特蕾莎先是抿了抿嘴唇，然后又大声反驳，“可是，见她第一面的时候你就认她当朋友了，而我还花了那幺久！你偏心！”
……原来是气这个啊。
皇子心里暗叫不妙，因为他好像确实区别对待了。
不过，这难不倒他，他很快就想到了应该怎样回应。
毕竟，有些东西是天赋，是无师自通的。
“那是因为，你替她把最难的事情做完了，你温暖了我的心，让我不再那幺拒人千里，所以她是沾了你的光。特蕾莎……我不仅仅是喜欢你而已，你对我来说是童年的几乎全部光亮。”
听到了这番话，特蕾莎愣住了。
她脸上原本的怒容猝然在顷刻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喜、感动和欣慰交织的表情，一瞬间眼睛里好像真的发出了光彩。
有了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好像什幺都值了。
她先是身体颤抖，然后又不顾一切地拥抱住了面前的少年，用力之大仿佛要把自己镶嵌到他的身体里面一样。
“殿下，求你永远也别忘了这句话……”她几乎用带着哭腔的语气哀求说，“只要你记得它，我什幺都会为你做的……”
皇子不知道，此刻特蕾莎的眼泪，承载着的是两辈子的重量，但是他能够感受到此刻的她是多幺的认真和郑重。
“不会忘记的。”于是，他也抱住了怀中的孩子，然后再一次承诺，“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