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4)鏡花水月14
“我總算找回您了，陛下……請別拋下我。”
愛麗絲的話可謂是情真意切，以至于皇子不由得就相信了幾分。
他能夠看得出來，她是發自肺腑地希望為自己效勞。
不過，他也沒有那么輕易地消除所有懷疑。
畢竟，突然冒出一個法國少女，口口聲聲說是波拿巴家族的死忠擁護者，然后要誓死追隨他……這種事怎么看都很古怪。
尤其是，對方還是一位舊貴族的女兒，天然就和他不在一個立場上。
但是他又轉念一想，如果波旁王家真的打算在自己身邊安插臥底，他們又何必派一個公爵小姐來明牌潛伏？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再說了，自己現在這個處境，他們要對付自己，又何必費這么多功夫？
種種想法紛至沓來，讓皇子一下子陷入到了沉思當中。
片刻之后，他又豁然開朗了。
以你現在的處境，你還有什么可失去的？為什么不冒險呢？
現在自己身邊要什么沒什么，連人身自由都沒有，還有什么資格挑三揀四？
就算她真的是什么臥底，那么為了表現出“誠意”，她前期必然也會努力為自己干活，自己也可以利用她去做一些事。
總比一個幫手都沒有要強。
正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皇子把心一橫，也不再猶豫，而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吧……愛麗絲小姐，我看到了你的忠誠，我很感激在這個困難的時刻，還有像你這樣的人，把我當回事……真的，我非常高興。”
“陛下……”看到面前的少年終于松了口，把自己收入帳下，愛麗絲只覺得如釋重負。
她也知道，陛下現在必然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以后肯定會一直對自己抱有戒心，但是不管怎么說，只要有一個開始，那就可以一路走下去，讓一切重回“正軌”了。
看著愛麗絲感激涕零的樣子，皇子的心里既高興又尷尬，忍不住又瞥了特蕾莎一眼。
這個天真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呢？為什么會這么輕易地把一個“波拿巴分子”引見到我的身邊，難道她想不到，我有可能因此而逃離她的身邊嗎？
從特蕾莎的臉上，他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所以，他忍不住主動開口，小聲試探，“特蕾莎，為什么你要把她帶到我的面前來？難道你不知道嗎，你父親和皇帝陛下一旦聽說，肯定會責罰你的。”
“我知道，殿下。雖然年紀小，但這點事我還是想得到的。”特蕾莎也小聲回答，“可是，我也知道，殿下心里一直都為當年的事情傷心，所以，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追隨者跑過來見你，我當然希望你能夠看到，這樣你就可以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依舊在愛你，甚至把你當成了他們的領袖……這樣，你肯定會開心很多吧？”
接著，她又露出了似乎滿不在乎的天真笑容，“至于責罰嘛……只要我小心點，不讓爸爸他們知道不就沒事了？就算以后他們真知道了，我也會把責任都扛下來的，殿下別怕，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
聽到特蕾莎的回答，皇子一時間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感動和慚愧就充塞了他的心房，讓他幾乎難以自持。
“你對我真的太好了……能夠碰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他發自內心地感慨。
唉，要是她愿意跟我跑就好了……那我一定要帶她走，然后和她分享我的一切。他心里又暗想。
“殿下能這么說，我就心滿意足了。”特蕾莎倚靠在皇子的身側，然后滿面桃花地看著他的臉，“我只要能夠讓殿下開心起來，什么都可以做的。”
看著兩個孩子在自己面前你儂我儂的場面，愛麗絲心里膩歪得差點翻白眼了。
她當然看得出來，特蕾莎這是故意在演，在陛下面前刷好感度。
可是，她卻也能夠理解特蕾莎的所作所為。
哪怕重來一次，當初那份癡情也還是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而這一次，她搶在了所有人的前面，把那份熾烈的愛意毫無保留地傾瀉到了愛人身上。
這份執拗和決絕，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她沉默地在旁邊站著，沒有打攪此刻的氣氛，而過了半晌之后，皇子也終于從特蕾莎的身上轉移開了注意力，然后目光又重新銳利了起來。
“特蕾莎，能否讓我和這位小姐單獨呆一會兒？我有話想要問她。”他小聲問。
特蕾莎輕輕點了點頭，直接同意了。
“廚娘最近又學會了一種新的甜點，等下我們一起去品嘗吧？我先過去一下讓她準備。”她直接丟下這句話，然后順從地離開了。
不過，在臨走之前，她還沒有忘記丟給愛麗絲一個充滿威脅的眼神，提醒她要記得兩個人之間的約定。
在特蕾莎離開之后，皇子的表情重新變得傲慢和冷漠，更像是愛麗絲熟悉的那個陛下了。
“陛下，您有什么吩咐嗎？”她又屈膝行禮，鄭重地問。
“別這么鄭重其事了，現在我這個處境，再擺什么皇帝架子，豈不是可笑？”皇子苦笑了一聲，然后冷冷地回答，“再說了，讓一位公爵小姐這么卑躬屈膝，我也不好意思。”
“陛下，您這話我不敢茍同。”愛麗絲搖了搖頭，仍舊堅持自己的做法，“無論是輝煌還是困頓，您都是我們效忠的主君，我們身為臣仆就應該一如既往地對待您，絕不能有失分寸。再說了，雖說是位公爵小姐，但我從小也跟著父母親流亡，吃過了顛沛流離的苦，所以您也別把我當成什么嬌生慣養的糊涂蟲，我更希望您把我看成一位可靠的下屬。”
因為不知道愛麗絲的事，所以驟然聽她這么一說，皇子忍不住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皺了皺眉，“那你告訴我，你的這份忠誠從何而來？以你的身份地位，你是有很多選擇的，而我差不多是現在最差的選擇。我不相信有什么無緣無故的愛，所以，必然是有什么強烈的動機，讓你甘愿冒險追隨我……是什么？”
面對皇子瞬間迸發的壓迫力，愛麗絲卻絲毫不慌張，畢竟，眼下這個還比她都矮一頭的小孩子，可無法讓她生出多少畏懼。
她只覺得可愛——一種從沒有在之前的陛下身上看到的可愛。
正因為如此，她反倒是生出了些許逗弄他的惡趣味。
“可是，您不是相信了特蕾莎公主那無緣無故的愛嗎？我看您還挺享受的。”
“……”這個反駁，嗆得皇子一下子噎住了，原本緊繃的氣勢也一下子松垮了下來。
“她不一樣……我們已經相處那么久了，我當然看得出她對我是真心的！”
“那么，您和我相處久一點，不也能看到我的真心了嗎，陛下？”愛麗絲笑瞇瞇地反問，“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我會讓您感受到我有多么迫切為您效勞的，盡管給我下命令吧——”
接著，她又微微蹙了蹙眉，裝作難以啟齒的樣子，“至于說理由，如果您非要一個理由的話，那我告訴您一個吧：我從小到大的經歷，以及我所受的教育，讓我對王家現在的倒行逆施非常不滿，更反感于復辟當初的血腥清算，我相信我們需要一個更加公正、更加符合人民期待的政體，但又不能太過于激進，而從歷史經驗來看，波拿巴家族是唯一一個做到這一點的，這就是我投入到波拿巴黨的理由。我深信，目前的困頓只是暫時的，遲早有一天，人民會歡呼您的歸來……到那時候，我們可以將國家帶入一個穩定和繁榮的年代，我們會糾正不幸的歷史所犯下的錯誤，而這也是您天賦的使命！請帶領我們實現這一切吧！”
愛麗絲這番話，說得流暢自然，又充滿了激情，明明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倒是帶上了幾分政治家的風采。
至少，她打動了皇子。
這個理由，他倒是可以認可，總比她說什么自己天生就是皇帝的臣仆要正常得多。
你要借助我實現政治理想？那沒關系，大家各取所需，我也沒有指望過什么發自靈魂的忠誠。
我現在只要有人投奔我，為我脫困就好，什么人都行……
“也就是說，現在跑來見我，只是你的個人行為，不代表你父親以及你的家族？”定了定神之后，他又問。
“目前我的父親確實對王家失望，但是他也不打算背叛，畢竟王家對他有恩。”愛麗絲點了點頭，“不過，我相信，只要假以時日，他一定會幡然醒悟，投奔到您麾下的——”
一聽到這個回答，皇子不由得暗自有些失望。
畢竟，單單她一個人的話，助力還是太小了。
不過，這畢竟是一個極好的開始。
從現在開始，他終于在身邊找到了一個法國人，也終于可以和外界（尤其是法國）聯系了。
但是，他即使下定了決心要賭一把，面對這個少女，他的內心終究還是有幾分躊躇。
她究竟是一時頭腦發熱呢，還是真的有勇氣和能力，跟著自己去干大事呢？
“我現在什么都給不了你，甚至無法給你承諾什么。無論你想要從我這里得到多少東西，但是在可預見的將來當中，你得到的只會是辛勞、風險和擔驚受怕，甚至還可能牽連到你的家人……如果你只是想要玩過家家的話，我勸你現在還是早點收手吧，一切都還來得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干澀地說，“這種代價，不是輕易說說就能夠承受的，為我們而死的人已經足夠多了。”
“唉，陛下，還是不相信我的決心和意志力啊……”愛麗絲輕輕搖頭，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也怪我，我沒有讓您察覺到我的能力，更沒有讓您對我托付信任。但是，您終究是會感受到的……”
說完之后，她主動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皇子的面前。
然后她低下頭，輕輕地親吻了一下皇子的額頭。“行動勝過言語，請您稍稍地，把您的命運托付給我一點吧，我能承擔這份重量的，陛下。我會幾十年如一日地追隨您，幫助您實現您的偉業……也和您一起，名垂青史。我們就在這兒約定吧！”
金發少女的輕吻，猶如是什么符咒一樣，讓皇子一下子愣住了。
他原本可以反抗，可以一把將少女推開，但是當他看到那近在咫尺碧藍色雙眸時，他仿佛感受到了其中蘊藏著的萬分期盼和等待。
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也太完美了。
所以，他沒有再動，而是默默地承受了這份好意。
人生的重量嗎？雖然以兩個人的年紀，說起這個詞，怎么聽都怎么有些好笑。
但是，他這一刻相信了。
良久之后，他抬起頭來，看著比自己高一頭的少女，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以后怎么聯系？我是說，繞過特蕾莎的聯系。雖然我們關系很好，但有些事，現在不方便她知道。”
想得倒是很好，可是陛下你可知道，你所思所想她一開始就知道了，而且還在想盡辦法配合你……愛麗絲在心中暗笑。
不過表面上她卻絲毫不動聲色，而是一臉的激動和熱情。
“這個現在有點難辦，我和爸爸才是初來乍到這里，連人情都不熟。不過，等過一陣子就好了，我會想辦法在這附近買下一小塊地，然后在那兒留下一個信使，到時候您想要給我什么報信，直接寫好給我就行了。”
皇子想了想，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好，那先這么辦吧。”
他也覺得，以愛麗絲的身份，應該不缺這點資源。
而接下來，兩個人又約定了下一次經過特蕾莎引見后見面的時間，以及以后互相聯系的暗號。
在完成這一切之后，皇子的臉上充滿了異樣的興奮，而愛麗絲也目光閃爍。
而這時候，皇子把話題轉開到了別的方向，他感受到了額頭涼颼颼的吻痕，然后意有所指地說。
“您好像很善于和人交流。”
哼，特蕾莎，你以為只有你會裝嫩嗎？愛麗絲在心中冷笑。
冷笑之后，她有意擺出一副嬌羞的樣子。
“陛下，您誤解了，我只對您一個人如此親切……”
“你不是從巴黎來的嗎？怎么會？”皇子下意識地回答。
“即使是在巴黎，也有人潔身自好的，陛下。”愛麗絲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