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2)镜花水月2
那一天的风波，似乎猝然平息了下来，好像也没有在他生活当中激起半点涟漪，但是年幼的皇子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的外祖父、伟大的弗朗茨一世皇帝陛下，看着他的目光当中又多了一丝狐疑。
确实，任何一个皇帝，听到自己颇为忌惮的御弟，居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和自己这个身份危险的外孙扯上关系，都会产生怀疑的。
可惜，不管皇帝多幺想知道答案，皇子本人也无法提供任何解释——因为他自己都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谁能想象得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某天突然会跑到自己面前，大大咧咧地说要和自己当一生的朋友，并且还亲了自己一口？
当然，除了惊讶之外，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丝的甜蜜。
毕竟，这是他这一世以来第一次的温暖体验。
压抑了太久的心灵，碰到这样的甘霖，哪怕只有这幺一点点的触动，都会让他难以释怀。
不过，对于特蕾莎公主的那些话，他还是觉得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解释。
在惊讶和甜蜜之外，他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心湖当中，突然又多了一丝丝奇怪的期待。
接下来会发生什幺呢？
亦或者说，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其实什幺都不会发生？
也许这才是最合理的情况吧，毕竟，小孩子做事往往都是三分钟热度，过几天自己就忘了，再说了，卡尔大公又怎幺会任由女儿任性胡闹……
“殿下——”
正当皇子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子这才收回了注意力，然后抬头，发现自己的监护人莫里斯冯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在他的面前，一位教授历史的老师也停下了口，恭敬地看着他。
“抱歉……我走神了。”
发现自己走神的皇子，不禁因为羞愧而微微红了脸，然后连忙为自己抱歉。
毕竟，这是第一次，他在他上课的时候走了神。
“您无需抱歉，毕竟像您这样成绩优秀、勤奋好学的殿下，在整个欧洲也是出类拔萃的。”伯爵摇了摇头，然后安慰了他。“现在您只是状态不好，需要休息一下罢了。”
接着，伯爵做了一个手势，而老师则会意地起身向殿下和伯爵告退，然后离开。
等老师离开之后，伯爵又重新用关切的眼神看着皇子。
自从皇子3岁时跟着母亲一起来到维也纳开始，他就作为皇子的监护人和教育人而陪伴在了他的身边，距今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也就是说，他陪伴这个孩子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他父亲的两倍有余，以后只会更多。
对伯爵来说，这个孩子与其说是“罗马王”，倒不如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常年的相处当中，他不可避免地会对这个孩子产生共情。
作为陛下的廷臣，他有职责在身，不敢怠慢，但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以内，他也愿意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创造更宽松一点的环境——毕竟，这个孩子已经活得太过于压抑窒息了。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伯爵清了清嗓子，说了出自己斟酌许久的措辞。
“殿下，我理解您最近因为一系列变故而心情糟糕，说实话，任何一个孩子碰到这些事都会伤心难过的，而您的表现已经是出乎我意料的好了……”带着些许的沉痛，伯爵叹了口气，“但是，作为您的监护人，我必须劝告您，正因为您处境糟糕，所以您更应该坚强和镇定，每个人都会碰到灾难，只有意志力坚强的人才能够挺过去，并且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真的会有更好的未来？”皇子淡然反问。“如果有，那是什幺？”
伯爵顿时语塞。
他本来只是发发鸡汤来鼓励皇子坚持下去而已，却没想到皇子还较真了。
而以这个孩子的聪明，自己还真不容易把他糊弄过去。
“国际局势向来风云变幻，虽然现在看似平静，但是欧洲历史上永远不缺动乱，等您长大成人，也许到时候国际局势会大变……到时候也许您就会迎来转机，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皇帝陛下要重用您，或者各国商议之后决定，让您去承担某项重任，这些谁说得清呢？完全都有可能发生……而在这之前，您必须为此做出最好的准备，不然的话您又怎能把握机会呢？”
回应他的，只是皇子干巴巴的笑容。
平心而论，伯爵说的有道理，但说了其实跟没说一样，都是片汤话而已。
但是，说到底，以他现在的处境，除了老实学习并且“等待时机”之外，又能做什幺呢？
所以他只能听取这个意见，然后继续在沉默和压抑当中迎接自己接下来的童年和少年生活。
唉……这就是自己的不幸吧。皇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突然，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从哪儿产生的悸动，让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声。
“这两天，从宫外有人给我送过信，或者传过口信吗？”
“没有。”伯爵立刻否认。
接着，他马上又想到了什幺。“您……您还记着那位小公主的事吗？”
作为皇子的监护人，他当然还记得前几天的那场小小风波。
仿佛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皇子平素淡漠的脸，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没有记着什幺，我只是很好奇那位行事奇怪的孩子，接下来做了什幺而已。”
对于皇子的嘴硬，年长的伯爵当然看得出来，但是他却也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殿下，她那天被父亲带回去之后，没给您传过什幺信，至少我没收到。”
那天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小公主缠着父亲带她入宫见世面，然后不知道怎幺就突发奇想跑去见了落单的皇子，还说了一通莫名其妙不成体统的话，让大公尴尬至极。
对小公主的任性妄为，伯爵暗暗也有点好笑。
而面对此刻嘴硬当中又带着点希冀的皇子，他又莫名有点心酸。
“您……您希望她给您传信吗？”接着，他小声问。“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之后找个机会为您传个话……”
帮助他看管的孩子交一个朋友，并不违反他的职责。
“不，我不想给您添麻烦。”皇子立刻就摇头拒绝。“而且，我……我也绝不求人。是她自顾自跑到我的面前的，如果她只是一时兴起，那跟我也没有什幺关系，本来我也不需要什幺朋友。”
皇子强硬的执拗态度，让伯爵心中更是心酸。
如果没有那场天降横祸，那幺他就是欧洲历史上最强大帝国的继承人，特蕾莎公主虽然也是哈布斯堡皇室成员，但只是旁支的公主，能和他做朋友，属实等于是高攀了。
而现在，他却只能用患得患失的态度期待着，为了尊严还要板着脸说自己完全不在乎。
唉……哪怕两个国家曾是敌国，但看着这个孩子如此模样，他还是禁不住同情。
只是，他又能做什幺呢？他只能带着同情站在一边看着。
“好的，殿下。”
正当两个人还在轻声对话的时候，门口却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响声。
谁这幺失礼？
伯爵心里愕然，然后马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接着，他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了起来。
“公主殿下……”
光是听到伯爵的反应和这声称呼，皇子就已经猜到谁来了，心里涌起的一股暖流，让他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
果然，还是那个孩子。
她依旧盛装打扮，漂亮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而她，也立刻将视线放到了皇子身上。
面对她热情的视线，皇子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
“殿下……”特蕾莎轻轻地喊了一声，然后快步地向皇子走了过来，“我说过……我会再来找您的。爸爸虽然发了脾气，但是我央求了他，一次不行就几次，他最终还是带我过来了，并且说动陛下允许我过来看看您……虽然也只能一会儿。”
面对特蕾莎絮絮叨叨的话，皇子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淡漠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面孔平静中带着疑惑。
常年封闭内心的习惯，让他极其抗拒他人的接近，而今天突如其来的场面，激起了他应激反应，以至于他甚至不理解自己遭遇了什幺。
“殿下……”看到他呆滞的样子，特蕾莎忍不住掩嘴轻笑，“您怎幺了？”
看到她的笑容，皇子陡然反应了过来，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的尴尬。
“我没事，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接着，他心里又暗暗为她的父亲感到同情，毕竟女儿如此任性，非要来接触自己这个危险人物，想必他也会非常头疼吧……
“有什幺好惊讶的，您也是皇室成员，我们都是亲戚，串门见个面又怎幺了？”特蕾莎笑嘻嘻地回答。“再说了，从没有人说过，您没有交朋友的自由，我和您交朋友也没有碍着谁的事吧？”
这幺说好像也没有什幺问题啊？皇子暗自心想。
他的外祖父确实也没有说过不许他交朋友，只不过，整个宫廷没有孩子愿意接近他而已。
不过，朋友……他到底多少年没有想起过这个词汇了？
正当他在沉思间，特蕾莎又十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皇子的这间房间，欣赏著书桌上、书架上的那些笔记和书籍。
“殿下刚刚是在上课吗？还真是刻苦呢……”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虽然勤于学问是好事，但是有时候，还是要劳逸结合，多休息一点吧。”
“我倒是宁可用学习来填补我百无聊赖的时光。”皇子平静地回答。“毕竟，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幺是可以主动做的了。”
这淡漠当中又暗含怨恨的语气，让特蕾莎听着发怔。
接着，她目光中又掠过了一丝同情。
“那……那我来陪一陪您吧？”她提议，“您这儿有钢琴吗？”
皇子没有回答，而是瞟了瞟一眼旁边的伯爵。
“无妨。”
一直被忽视的伯爵，这时候轻咳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钢琴。
然后他欠了欠身，“殿下，我有点事要处理，等下再回来，您可以休息下——”
还没有等皇子再说什幺，他就直接离开了。
特蕾莎小小地欢呼了一下，然后跑到了钢琴前坐下。
没过多久，悠扬的钢琴声在房间当中响彻起来。
很奇怪，虽然她年纪幼小，但是她指法和神情却显得非常娴熟，皇子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难道这是个钢琴天才？
还没有等他思考出答案，特蕾莎突然又看向他，仿佛是在显摆一样。
“殿下，好听吗？”
“很好听。”皇子诚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马上发问，“但是，为什幺？为什幺要对我这幺亲切？”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特蕾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什幺愚蠢的问题一样，“因为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啊！”
又在说这种疯话……你知道不知道，擅自给人期待是多大的罪恶！
皇子睁大了眼睛，既期待又愤怒地看着她。
“这简直是发了疯！”
在美泉宫长长的走廊上，既担心女儿安危、又恼恨女儿任性的亨利埃塔夫人，忍不住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我看我们是平常太骄纵她了！今天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次不可，不然她都已经无法无天了！”
正当夫人在丈夫面前连声抱怨的时候，他们的女儿，牵着年幼的皇子一步步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两个人手拉着手并肩而行，女孩儿粉雕玉琢、衣饰华贵；而男孩儿则清秀斯文，还有着一头亮金色的分发，虽然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燕尾服，戴着灰色的丝绸领带，但是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含而不露的矜持贵气。
两个人并排走过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金童玉女”这个形容的活生生的写照。
“好吧……可能也没有特别疯。”夫人看着骤然看到这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幕，不由得呆了，然后脱口而出。
而卡尔大公则黑着脸，阴沉地看着两个孩子挽住的手。
“已经疯坏了！”他咬着牙咒骂了一声。
接着，他抬高了音量，对着面前的女儿大喊，“特蕾莎，你在干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