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五百九十四章 惊变
“祭天——”
司仪长老高唱。
崔扬与玉瑶同时转身，面向法台正北方那座巍峨的祭坛。
台高三丈，通体由“赤炎暖玉”雕琢而成，台上立着一尊丈许高的青铜巨鼎，鼎身铸满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之纹，鼎中青烟袅袅，直上苍穹。
早有礼官奉上三柱赤金线香，香粗如箸，烟呈九彩。
崔扬接过线香，双手持定，对着巨鼎躬身三拜，扬声道：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今我崔扬，以崔氏血脉立誓，缔结良缘，永固北境，共参大道！”
声如金玉相击，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说罢，将线香插入鼎中。
香入烟腾，鼎内青烟骤然大盛，竟在半空显化一条赤金巨龙虚影，凌空盘旋三周，龙吟震天。
台下立时响起一片赞叹。
轮到玉瑶。
她接过礼官奉上的线香，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抬腕，将香举至齐眉。
珠帘后，红唇轻启：
“天佑大周，地载厚德。今我姬玉瑶，以王室之血立誓，永结此盟，共襄盛举。”
声音清冷如玉磬，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
言罢，亦将线香插入鼎中。
青烟再涌，竟在半空显化出一头火凤虚影，展翅盘旋三周，清唳穿云。
龙凤呈祥！
台下观礼宾客中，不少人暗暗点头。王室与崔家联姻，气运交汇，显化此等吉兆，确是天作之合。
“盟誓——”司仪长老再次高喊。
两人同时转向对方。
崔扬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半块“同心玉玨”。
玉玨一龙一凤，合则成圆。
他拈起玉玨，目光热切地望向珠帘后的玉瑶。
玉瑶却怔怔立在原地，仿佛神游天外，竟忘了动作。
珠帘轻晃，隐约可见她低垂的眼睫，如蝶翼凝霜，一动不动。
崔扬眸色微沉，面上却笑容不变，只轻声提醒道：“公主殿下，该你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之意。
玉瑶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眸，透过珠帘的间隙望向崔扬手中的半块玉玨，又低头看向自己交迭在身前的双手。
沉默片刻，才自广袖中取出另一半——同样形制，却雕着凤纹的玉玨。
两半玉玨在霞光下静静相对，龙首凤喙，恰好能严丝合缝地嵌合。
“滴血！”
司仪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庄严肃穆：“以心头精血为媒，以玉玨为凭，缔同心之契，结生死之盟！”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瞬间被点燃。
双修大典来到了隆重的阶段，只要双方滴血合环，便算是礼成，从此盟誓永固，天地鉴之！
便在这满城喧腾、万众瞩目之际——
丹霞城东南，一方镇守地脉的“朱雀琉璃碑”忽地轻轻一颤。
碑身本是通体赤红、温润如脂，此刻却自底座悄然蔓延开几道蛛网似的细密白纹。纹路极淡，隐在碑身流转的霞光中，纵是通玄修士以神识扫过，也难察分毫。
看守此碑的两名崔家子弟正凝神望向广场方向，忽觉脚下青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感，仿佛地底深处有巨物翻身。
“咦？”左侧那名方脸修士皱眉垂首。
同伴不以为意，笑道：“许是地火灵脉今日活跃些，莫要大惊小怪，扰了典礼……”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两人身后地面炸开，漫天碎石烟尘中，数百条漆黑锁链猛然探出，犹如毒蛇般缠上了两人的身体……
同一时间，丹霞城西北角，一间不起眼的灵材铺后院。
地窖深处，一枚嵌在墙缝中的“影遁符”忽然无声崩碎。
符灰簌簌飘落时，墙面上如水纹漾开，竟走出个佝偻老仆。
老仆颤巍巍抬袖，袖中滑出三枚鸽卵大小的赤红丹丸。
他枯指一捻，丹丸滚落墙角青砖缝隙——那里早被他的灵虫蛀出细密孔道，直通地脉。
丹丸入地即化，洇开三滩似血非血的暗红浆液，顺着地脉蚁道悄无声息地向城池四方蔓延……
这一刻，像是提前约定好了，诡异的事情在丹霞城各处同时发生！
镇守护城大阵核心“流火枢机”的大殿内，三十六名崔家子弟正在轮值。
这座宫殿不过百丈见方，通体以暗红晶石砌成，殿心一座九尺方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金火珠。
珠内隐约可见亿万符文流转，勾连着覆盖全城的淡金光罩——正是护城大阵的九处核心阵眼之一。
轮值修士皆是崔家精锐，修为已至通玄中期，为首一人更是化劫境修为，此刻正襟危坐，神识如蛛网般铺开，时刻感应着阵眼灵机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忽然，一缕极淡的黑烟自地砖缝隙钻出。
黑烟如有灵性，贴着阴影游走，悄无声息缠上一名弟子的脚踝。
那弟子正凝神催动阵旗，忽觉足踝一凉，低头看去，却见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
他张口欲呼，黑烟却已顺经脉直冲祖窍，喉中只发出“嗬嗬”两声，便软软瘫倒，双目圆睁，生机已绝。
几乎同时，另外七人接二连三僵直倒下，眉心皆有一点乌黑，如被毒针刺穿。
为首那名化劫长老霍然睁眼，厉声喝道：“何方宵小！”
话音未落，宫殿四壁陡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惨绿符文，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将剩余二十八人尽数罩住！
长老脸色骤变，双手结印欲催动殿内禁制——却觉经脉中灵力一滞，竟被那黑烟无声无息侵入了三成！
“蚀骨阴煞……是阴月宗！”他咬牙切齿，头顶冲出一道赤红丹火，化作九条火蟒盘旋护体。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殿顶“咔嚓”裂开一道缝隙，十二道黑影如蝙蝠倒悬而下，每人手中皆持一杆白骨幡，幡面绘着扭曲的鬼脸。
十二杆骨幡同时摇动，鬼哭之声大作！
殿中幸存的崔家子弟只觉神魂如被万针攒刺，眼前幻象丛生，耳边尽是亲人凄厉的哭嚎。两名修为稍弱者七窍流血，仰面便倒。
化劫长老双目赤红，强压阴煞，双掌一合，九条火蟒咆哮着扑向黑影。
火蟒方腾空三丈，殿中阴影忽如水波倒卷！
一道暗紫身影自虚无中缓步踏出，衣袂拂动间，整座宫殿的温度骤降如寒冬。
来人身形佝偻，面容隐在兜帽深处，只探出一只枯如老藤的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九条赤焰狂舞的火蟒竟似被无形巨手攥住七寸，在半空齐齐僵滞！
“灭。”
沙哑声响起，五指合拢。
噼啪爆裂声连绵不绝，九条火蟒应声崩散，化作漫天流火飞溅。
“阴月蚀天手……你是阴月姥姥！”化劫长老脸色大变。
“咯咯，老身闭关这幺多年，难为还有人记得。”
兜帽下传来夜枭似的尖笑，阴月姥姥缓缓抬首，露出一张布满暗紫魔纹的老脸：“崔家霸占北境数十万年，也该换换天了。”
话音未落，她双袖猛然张开！
霎时间，万千幽蓝磷火自袖中狂涌而出，如鬼蝶漫空，每一朵磷火皆幻化出扭曲人脸，嘶嚎哭啸，直扑殿中残余的崔家子弟。
“结阵！”
化劫长老须发戟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腰间玉佩上。
玉佩炸开赤霞，化作九面火焰圆盾环身飞旋，将扑至近前的磷火尽数挡下。
然其余弟子却无此等护身至宝。
磷火及体，即刻钻入七窍，不过三两个呼吸，便有七八人双目翻白，周身腾起幽蓝鬼焰，竟返身扑向同袍，状若疯魔！
“魔头受死！”
长老目眦欲裂，双掌一合，身后浮现一尊三丈高的赤甲法相，法相六臂各持火轮、炎鞭、焰剑，挟焚山煮海之威，朝阴月姥姥当头砸落。
阴月姥姥不闪不避，枯手凌空一划。
十二名持幡黑影齐声厉啸，骨幡摇动愈急，幡面鬼脸纷纷脱出，在半空交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宫殿的惨绿罗网。
法相六臂轰在罗网之上，竟似陷入黏稠泥沼，威势骤减三分。
趁此间隙，阴月姥姥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枯掌直印崔家长老心口。
掌心魔纹蠕动，隐现一枚漆黑竖瞳，瞳中邪气翻涌，触之即腐！
崔家长老骇然暴退，法相回护，六件火焰法宝齐出，与那枯掌硬撼一记。
轰——！
气浪倒卷，晶石墙壁裂纹密布。
崔家长老闷哼倒退七步，嘴角溢血，赤甲法相左臂竟被黑气侵蚀，寸寸化为飞灰。
而那十二杆骨幡组成的惨绿罗网此刻骤然收缩，如天罗地网般将他连同法相死死缚住！
“阴月老魔，你不得好死！”长老嘶声怒吼，周身赤焰狂燃欲挣。
阴月姥姥桀桀怪笑，袖中滑出一柄白骨匕首，刃身刻满蝌蚪状魔文。
她并指抹过刃锋，匕尖腾起一缕灰白死焰，缓步逼近。
“崔家气数已尽，老身便送你先行一步……”
匕首如毒蛇吐信，倏然刺入法相眉心。
灰白死焰顺着裂痕疯狂蔓延，不过弹指，法相化为飞灰。崔家长老本体如遭重锤，七窍同时溅血，护身火焰圆盾哀鸣破碎。
最后一刹，他眼中赤光暴涨，竟是要自爆元神！
阴月姥姥冷哼，白骨匕首顺势下划，刃锋过处，一道灰线自他顶门贯至丹田。
所有翻腾的元神之火，皆被这灰线生生“剖”开，如残烛遇罡风，倏然寂灭。
崔家长老身躯僵直片刻，软软倒地，眉心一点灰斑迅速扩散，转眼化作一具枯槁灰尸。
宫殿之中，鬼啸渐歇。
阴月姥姥拂袖收起白骨匕首，十二黑影敛幡肃立。
她抬眼望向殿心那枚赤金火珠，魔纹密布的老脸上浮起一丝森然笑意。
“阵眼已得其一……传讯各方，依计行事。”
此刻的丹霞城各处，皆在发生着类似的变故。
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早有无数暗子悄然启动了布置。
镇守城防枢纽的崔家子弟，有的被悄然袭杀，有的被阵法反噬，更有人浑浑噩噩间调转了阵旗方位……
一双无形的大手，正缓缓收紧！
而城中心，朱雀天阶尽头的礼台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仙乐愈发高昂，编钟玉磬之音直透云霄。
万千道目光聚焦于那对新人，聚焦于他们手中那对即将合二为一的同心玉玨。
崔扬已将玉玨举至胸前，指尖一滴殷红精血沁出，赤霞缭绕，缓缓滴落——
血珠坠入龙形玉玨的凹槽，霎时光华大放，龙睛处亮起两点金芒，整块玉玨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龙吟低啸。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崔扬嘴角笑意愈深，抬眸望向对面的玉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志在必得。
轮到她了。
玉瑶执起那半块凤纹玉玨，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的指尖凝在玉玨上方，久久未动。
珠帘轻晃，遮掩了她的神情，唯见那只拈着玉玨的素手，指节微微泛白。
礼台上下，一时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司仪长老额头渗出细汗，再次高唱：“请公主殿下——滴血盟誓！”
声浪在广场上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玉瑶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左手，葱白似的指尖在右腕脉门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随即，一滴鲜红中泛着淡淡金芒的血珠缓缓渗出。
那血珠凝在她指尖，将落未落，在漫天霞光映照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
崔扬目不转睛地看着，呼吸微促。
台下数万宾客，屏息以待。
就在血珠即将坠入玉玨凤喙凹槽的刹那——
轰隆——！！！
一声闷雷似的巨响，自城池东南角陡然炸开！
声浪未歇，紧跟着西北、正北、西南……接连七八处方位，同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鸣！
整座丹霞城剧烈一震！
礼台上，赤玉砖“咔嚓”裂开数道细纹。台下宾客猝不及防，不少人踉跄跌倒，案几上的杯盏叮当翻倒，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怎幺回事？！”
“地龙翻身？”
惊呼声四起。
崔扬脸色骤变，霍然转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东南天际，那道笼罩全城的淡金色护城光罩，此刻竟如琉璃遭重击般，自底部蔓延开无数蛛网似的裂纹！